裴硯的指尖依舊鉗著的下,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的掌控。
“僅存的牽掛?”他重復著的話,目在蒼白的臉上逡巡,從抿的瓣,到漉漉、微的眼睫。
“那個早死的男人,倒真是讓你念念不忘。”
崔令儀心頭一刺,被迫仰起的脖頸線條繃。冷的衫著皮,寒意和另一種莫名的戰栗織。
“可惜,現在你能求的卻只有我。”
裴硯的指尖在冰涼的下頜挲,那膩的,竟莫名有些悉。
他猛地松開了手。
崔令儀猝不及防,晃了晃,後退半步才穩住。
裴硯已轉走回書案後:“族學之事,明日自會有人去西院接引。既是旁聽,便需謹守本分。”
崔令儀怔了一下。他竟然答應了?
“至于你姐姐,”裴硯抬眼,眸冷淡,“大房的病,自有大夫心。若所用方劑無效,可讓裴銘來回我。”
崔令儀低下頭,屈膝深禮:“民婦多謝裴大人恩典。”
“出去。”
門在後關上。廊外的雨依舊傾盆,寒氣撲面而來。方才在書房里被炭火烘得半干的里,此刻著皮,冰涼粘膩。
崔令儀戴上鬥笠,沖雨幕。
回到西院,安兒已趴在破舊的桌子上睡著了,屋里沒有點燈,一片漆黑冷寂。
崔令儀輕輕將他抱到床上,蓋好薄被。看著他恬靜的睡,想到明日他可以去族學,心頭才掠過一微弱的暖意。
換下的衫,就著冷水匆匆拭。寒意骨,忍不住接連打了幾個噴嚏,頭也開始作痛。
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
翌日清晨,果然發起了低熱,渾酸痛。但強撐著起,為安兒找出最整潔的一服換上,仔細叮囑他去族學要守規矩。
安兒聽說可以去學堂,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頭:“娘親,安兒一定乖,好好學!”
辰時剛過,陸湛便親自來了西院,態度客氣:“崔娘子,侯爺吩咐,接安兒小公子去族學。每日辰時末到此,申時初送回。”
崔令儀道了謝,看著陸湛牽著安兒離開。安兒一步三回頭地看,眼里有興,也有不舍。
孩子走了,西院更顯空冷清。崔令儀躺在床上,上冷一陣熱一陣。
迷迷糊糊間,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個冰冷刺骨的雪夜,跪在永昌侯府門前,雪花落滿肩頭。
“裴硯,你開開門。”
“我爹爹和哥哥是冤枉的。”
“求你,求你替我崔家求求。”
可回應的,只有永昌侯府閉的大門。
也不知在雪地里跪了多久。
林念撐著傘出來,眼底盡是憐憫:“令儀,夫君不想見你,你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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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崔小姐,既了教坊司,便該守規矩。”教坊司的媽媽滿臉脂,笑得人心里發麻,“今日這客,你不接也得接。”
兩個大漢架住了。
“不要!”一邊掙扎,一邊死死護著肚子。
“啪!”一記耳扇在臉上。
“敬酒不吃吃罰酒!”
好疼…
“崔氏,泊舟已去。你年紀輕輕,城南李老爺愿聘你為填房,聘禮五十兩,夠你後半生食無憂。”
滿縞素,跪在沈泊舟的牌位前。
“叔公,泊舟尸骨未寒,我要為他守節。”
“守節?你拿什麼守?拿什麼養他那不知哪來的便宜兒子?”
“崔氏,你別不識抬舉。你如今什麼份?罪臣之,寡婦再醮!五十兩聘你是造化,不嫁就滾出沈家祖屋!這是族產,不到你占著!”
“對!滾出去,帶著野種滾!”
“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收了定金,由不得你!”
……
“娘親……娘親……”安兒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崔令儀費力地睜開眼,看到安兒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小臉上滿是淚痕,正趴在床邊。
“安兒,怎麼了?”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無力。
“娘親,你上好燙!”安兒哭著說,“學堂里他們不跟我玩,還說我是沒爹的野孩子,是來蹭學的,先生也不管我。”
崔令儀的嚨哽得發痛。將安兒摟進懷里,輕輕拍著他的背:“安兒不哭,有娘親在。”
哄了許久,安兒才噎噎地依偎著睡著,小手還抓著的一片角。
朦朧中,似乎聽到院外有極輕微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談聲。
但燒得糊涂,無力分辨,很快又沉了昏沉的黑暗。
實在太累了。
——
澄心齋。
裴硯聽著陸湛的回稟。
“安兒小公子已送族學,安排在末座。只是,”陸湛遲疑了一下,“學里那些孩子,見小公子面生,著簡樸,又無僕役跟隨,似乎有些排。晌午用膳時,也無人與他同席。”
裴硯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
“先生如何?”
“周老先生只按規矩授課,并未特別關注。”
裴硯沉默片刻,道:“明日你去族學,告訴周老先生,既我侯府族學,無論出,皆為學子,當一視同仁。若再有欺凌同窗之事,無論何人,一律逐出。”
陸湛心頭微震,低頭應“是”。
“西院那邊呢?”裴硯又問,語氣依舊平淡。
“崔娘子…”陸湛想起方才去送安兒時,崔令儀那昏睡的樣子和異常紅的臉,“似乎染了風寒,病得不輕。安兒小公子回去時,很是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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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的筆尖停在紙上,良久,才淡淡道:“讓府醫過去看看。”
“是。”
陸湛應下,心中卻更加驚疑不定。
侯爺對這位崔娘子,似乎太過上心了。
松濤苑。
“砰!”
林念得了安兒族學的消息,氣得摔碎了一套上好的甜白釉茶。
“好,好得很。裴硯,你真是好得很。”
“為了那個賤人和野種,你倒是舍得下本錢!連族學都讓他進了!”
“夫人息怒,”心腹丫鬟春杏聲勸道,“侯爺或許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表面功夫?”林念冷笑,“他何時管過這種表面功夫?他這是打我的臉,是在告訴全府,那對母子,他裴硯罩著了。”
猛地站起,焦躁地踱步。族學是第一步,接下來呢?是不是還要給那野種請西席?
甚至讓他認祖歸宗?
不!絕不可以!
的寧兒,才是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將來所有的一切,都該是寧兒的。
絕不能讓崔令儀好起來,更不能讓那個野種有任何出頭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