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熱中,崔令儀時而如墜冰窟,時而置火海。
聽見安兒細弱的啜泣,聽見腳步聲進出,苦的藥被灌嚨。
不知過了多久,額上覆上一只微涼干燥的手掌,帶著薄繭,力道沉穩。
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許久,才漸漸聚焦。
床前站著一個人,形拔,背著,玄袍邊緣被晨勾勒出淡淡金邊。
是裴硯。
他怎麼會在這里?
崔令儀混沌的腦子轉不,只下意識想撐起子,卻渾酸,跌了回去,帶起一陣劇烈咳嗽。
“別。”裴硯收回手,聲音比平日了幾分冷。他側頭吩咐:“藥。”
丫鬟立刻端上湯藥。裴硯接過,竟在床邊坐下,用勺子舀了舀,遞到邊。
崔令儀怔住了,燒得泛紅的臉上出難以置信的神。
“我自己來。”聲音沙啞,試圖抬手。
裴硯避開的手,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語氣不容置疑:“喝。”
崔令儀垂下眼睫,就著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將那苦至極的藥咽下。每喝一口,眉頭都蹙起。
一碗藥見底,裴硯將空碗遞回,丫鬟無聲退下。屋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床上睡得不安穩、時不時噎的安兒。
“大夫看過了,你染了風寒,又兼郁結于心,需好生將養。”裴硯開口,目落在紅卻難掩清麗的臉上,“西院冷,不利養病。明日,搬去南邊的聽雪軒。”
聽雪軒?那是靠近花園的一致小院,比西院強了百倍。
崔令儀心頭震,抬眸看他。
“多謝裴大人。”啞聲道,想起另一件要事,“大人,民婦的姐姐……”
“已讓太醫院的一位醫正看過,重新開了方子。”裴硯打斷,“若對癥,不日應有起。”
崔令儀心中大石落地,繃的神經驟然松弛,一強烈的疲憊涌上,眼眶卻有些發熱。姐姐有救了。至,暫時有救了。
或許是因為高燒未退,也或許是因為他接連的恩典,一個盤桓許久的念頭,竟口而出:“裴大人,民婦還有一個不之請。”
裴硯眉梢微:“說。”
崔令儀吸了口氣:“民婦的姐夫,雖才學不顯,卻也讀經史,為人勤勉。這些年一直困于府中,無所事事。民婦鬥膽,懇請大人能否在衙門或軍中,為他謀一差事?哪怕是微末小吏,也能讓他有個立足之地,也能更好地照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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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忐忑等待。這個請求比之前更為逾矩。
裴硯沉默了。
晨熹微,他的面容半在影里,看不清表。
就在崔令儀以為他會拒絕時,他忽然開口:
“京畿衛戍營,缺一名書記,品級不高,事務繁雜。大哥若愿意,三日後可去報到。”
崔令儀猛地睜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答應了?不僅答應,還給了姐夫一個實實在在的職?
巨大的驚喜席卷了。高燒帶來的紅暈尚未褪去,眼底卻因這突如其來的希而迸發出明亮的彩。
蒼白的不由自主彎起,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甚至帶著幾分昔日明影子的笑容。
那笑容很淺,卻像霾多日後驟然穿雲層的一縷,瞬間點亮了因病弱而格外脆弱的容。
裴硯看著臉上那抹久違的、生鮮活的亮,結微,移開了視線。
就在這時,床上的安兒了,迷迷糊糊醒來。他先崔令儀的額頭,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氣:“娘親,好像沒那麼燙了。”
然後,他才注意到床前還站著一個人。他轉過頭,看到裴硯,先是瑟了一下,隨即想起什麼,努力坐直小子,對著裴硯,像模像樣地拱手行禮,聲氣卻口齒清晰:
“安兒見過裴大人。多謝裴大人準安兒去學堂。”
這番舉,雖稚,卻禮儀周全,態度不卑不。
“不必多禮。”裴硯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些許,“在學堂,可還習慣?”
安兒想了想,認真回答:“先生講的有些深奧,安兒還不太懂。但安兒會認真聽,回家讓娘親再教我。”他頓了頓,小臉上出一點狡黠和驕傲,“昨日先生教的三字經,我背得最快。”
裴硯眼中閃過一贊賞。
“你娘親還教你什麼?”
“娘親教我認字,寫字,還給我講故事。”安兒說著,忽然想起什麼,眼睛更亮了,扭頭對崔令儀說,“娘親,我昨日在學堂行禮,都是照著娘親你教的。”
“爹爹以前說過的,君子當儀態端方,不疾不徐。我做得像不像爹爹?”
他聲音清脆,帶著孩急于得到認可的天真。
裴硯的眼神驟冷。
像他爹爹?
那個早死的男人?那個讓念念不忘的男人?
裴硯的目重新落到崔令儀臉上,看得心底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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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已無大礙,便好生休養。”他站起,“聽雪軒那邊,自會有人打理。三日後,讓你姐夫去衛戍營報到。”
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屋里陷一片死寂。
安兒似乎被裴硯最後那冷冰冰的樣子嚇到,有些無措地看向崔令儀:“娘親,裴大人是不是生氣了?安兒說錯話了嗎?”
崔令儀閉上眼,將兒子摟進懷里,手臂微微發抖。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
“沒有,安兒沒有說錯話。”
裴硯最後那個眼神,讓清楚地意識到,方才因他施恩而萌生的那一搖和奢,是多麼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