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聽雪軒後,日子似乎平靜了許多。院子小巧雅致,雖不奢華,卻窗明幾凈,充足。每日有固定的使丫鬟送來還算可口的飯食和干凈的日用。
崔令儀的風寒在大夫的調理下漸漸好轉,只是人越發清瘦沉靜。
安兒每日去族學,回來會嘰嘰喳喳說些學堂里的見聞。雖仍有孩排,但先生對他還算關照。
崔知意那邊,換了太醫院醫正的方子後,咳止住了,神也好了些。
裴銘來看過崔令儀一次,眼中重新燃起了希。
“如今只等三日後去衛戍營報到,一展抱負。以後,也好讓意娘的日子過得好些。”
崔令儀也稍稍松了口氣,覺得或許局面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三日期限到了,裴銘興沖沖地去衛戍營,卻被管事以暫無空缺、手續不全等理由擋了回來。
裴銘灰頭土臉地回了府,又著頭皮去外院求見裴硯,卻被告知侯爺公務繁忙,無暇見他。他去了幾次,皆是如此。
“令儀,是我無用,害你和意娘空歡喜一場。”
崔令儀正給安兒補袖口的手一抖,針尖猝然刺指尖,沁出一粒鮮紅的珠。
怔怔地看著那點,心頭一片冰涼。
裴硯反悔了?
或者說,他從未真正打算兌現承諾,那日不過是隨口一說,或是看病重可憐,施舍的一點虛幻希?
巨大的失和一種被戲弄的屈辱涌上心頭。早該知道的,裴硯那樣的人,怎麼會輕易對們施以援手?
想起他那日驟然冰冷的眼神。
可姐姐和姐夫等不起。姐姐的病需要好藥將養,姐夫需要一份差事來支撐門戶、擺仰人鼻息的困境。
不能坐視不管。
猶豫再三,崔令儀還是決定再去找裴硯一次。無論如何,總要問個清楚。
這一次,剛到了澄心齋外,侍衛見來了,并未通報,便讓直接進去。
似乎裴硯早有預料。
書房里,裴硯正站在窗前,背對著,著庭院里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
“民婦崔氏,見過裴大人。”崔令儀垂眸行禮。
裴硯沒有回頭,也沒有讓起。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何事?”
崔令儀直起,看著他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民婦是為姐夫裴銘的差事而來。三日前,大人曾允諾讓姐夫去衛戍營任書記,可今日姐夫前去,卻被告知暫無空缺。”
“不知大人可否明示,此事是否另有章程?”
“衛戍營的人事調度,自有規矩。”裴硯淡淡道,走到書案後坐下,“大哥久居府,于實務生疏,貿然任職,恐難勝任。暫且擱置,對他未必是壞事。”
暫且擱置?
崔令儀的心沉了下去。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就是推,甚至可能永無兌現之日。
想起姐姐灰敗的臉,想起姐夫眼中熄滅的,一熱涌上頭頂。抬起頭,直視著裴硯:“大人的意思,民婦明白了。此事原是民婦奢求了。”
裴硯眉心微蹙。
福了福:“既如此,民婦不敢再勞煩大人。姐夫的事,民婦會再想別的法子。”
“你想去求誰?”裴硯猛地打斷,聲音陡然轉冷。
崔令儀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聽聞安侯府世子與姐夫舊日有些同窗之誼,或許……”
裴硯站起,幾步到面前,高大的影帶著迫人的威,目如寒冰利刃,刮過的臉:“安侯府?崔令儀,你以為如今的你,還有幾分面子,能讓旁人為了你,去提拔一個無足輕重的裴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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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尖銳刻薄,毫不留地撕開竭力維持的尊嚴和那點微末的希。
崔令儀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大人說的是。民婦確實一無所有,也毫無面可言。”
“所以,也只能用些上不得臺面的法子,去運氣。總好過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親人難。”
“崔令儀!”裴硯沉聲厲喝,只覺心頭一無名火猛地竄起。
他討厭看到這副為了別人不顧一切、甚至不惜自輕自賤的樣子,更討厭話語里那種將他徹底排除在外的疏離和決絕!
“出去。”他猛地背過,抑著某種翻騰的怒意,“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再踏出聽雪軒一步!”
崔令儀看著男人冷如磐石的背影,沉默地行了一禮,轉離開。
走出澄心齋,春日午後的暖洋洋地照在上,卻只覺得刺骨的冷。
回到聽雪軒,安兒還沒下學。屋里空空,寂靜得讓人心慌。
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庭院里欣欣向榮的草木,耳畔回想起裴硯刺耳的話語。
崔令儀,你以為如今的你,還有幾分面子?
是啊,如今的只不過是個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寡婦。
可是曾經,也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崔尚書府的嫡,驕傲明艷,如灼灼烈日,不知愁為何。
京城多兒郎的傾慕,都視若等閑,只因眼里心里,早早便裝下了一個人。
那個清冷矜貴、如雪山之巔不可攀折的永昌侯世子,裴硯。
癡他,追逐他,用盡了一個懷春所有的熱和勇氣。送自己繡的荷包,等他下朝路過,制造一次次偶遇,甚至在他某次宮宴醉酒後,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拋開所有矜持,主投懷送抱。
回應的,是他驟然清醒後冰冷的眼眸,和毫不留的推開。
“崔小姐,請自重。”他的聲音比冬天的冰凌更冷,“裴某心有所屬,無意沾染旁枝。”
後來才知道,他所謂心有所屬的類型,是溫嫻靜、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就像…林念那樣。
像這樣縱任的,在他眼中,大約只是“放浪形骸”吧。
可那時太年輕,也太驕傲,只覺得是他眼不好,看不到的真心。依然執著地追逐,甚至為了救他……
那是崔家還未出事前,和當時尚是閨中友的林念去城外寺廟進香,卻與林念走散,誤了一僻靜的禪院。
然後,看到了他。
裴硯靠在禪房的門邊,雙眼覆著白紗,臉紅,呼吸急促,顯然是遭人算計,中了極厲害的穢藥。
他知到的存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將拉房中。
那一夜,混、疼痛、還有的、無法言說的悸。
害怕極了,于是天亮前,忍著渾的酸痛和心中的驚濤駭浪,匆匆逃離。
後來,本想主告知裴硯那夜的事,可沒想到先皇病重之時,為和裴硯賜婚。
更沒想到,裴硯當庭抗旨,說出那句將釘在恥辱柱上的話:“崔氏放浪形骸,若圣上賜婚,臣寧死不從,愿遁空門。”
而他寧可抗旨也要求娶的,是林念。
那一刻,崔令儀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救了他,卻被他厭棄至此。
想過去告訴他真相,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告訴他什麼?告訴他那夜的人其實是?他信嗎?或許還會覺得是心機深沉,故意設計,胡攀咬。
在他心里,早已是放浪形骸、為了得到他不擇手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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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說無益,徒增笑柄。
選擇了沉默,將那個夜晚深埋心底。
不久,先皇駕崩,新帝登基,朝局。崔家被扣上通敵叛國的滔天罪名,父親和兄長下了大獄。
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卸下所有驕傲和尊嚴,跪在永昌侯府門前,求裴硯看在過往,哪怕只是看在癡他多年的份上,為崔家說一句話,救救的家人。
朱紅的大門始終閉。雪花落滿的肩頭發梢,寒冷刺骨,卻不及他視而不見帶來的絕萬分之一。
林念撐著傘出來,眼底盡是憐憫:“令儀,夫君不想見你,你快走吧。”
輕著肚子:“我已經懷有孕,夫君為了我腹中的孩兒,也斷不可能為你崔家冒險。”
那一刻,心死灰。
被打教坊司後,拼死不愿接客,不知挨了多毒打。
與此同時,月信遲遲不至,想起那混的一夜,竟是有了孩子。
後來,是那個早已忘的、曾一飯之恩的寒門舉子,新科進士沈泊舟,傾盡所有,將從教坊司救出,給了一個名分,一個庇護,不問的過去,甚至接納了當時已無法遮掩的孕。
他給了溫暖和尊重,讓在無邊黑暗中,抓住了一浮木。
想起亡夫溫和寬厚的眉眼,再對比裴硯今日的冷漠反復、刻薄辱,崔令儀只覺得諷刺至極。
抬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時落的冰涼意。
裴硯,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曾經棄如敝履、如今肆意折辱的,究竟是什麼。
也好。
你我之間,早已無半分舊可念。
姐姐和姐夫的路,必須自己來闖。哪怕前路荊棘遍布,也絕不會再向他搖尾乞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