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他拂袖而去,玄袍很快消失在綠蔭深。
崔令儀在原地怔了半晌,任由山間的風吹拂著單薄的衫,帶來初春料峭的寒意。
他是何時來的呢?有沒有聽見那幾個男人如何將視作玩調笑?
或許聽見了,只是毫不在意。
直到王勉手腳,他才現,免得這個勾三搭四的放浪子,壞了他侯府的名聲。
良久,緩緩轉,循著來時路往回走。
回到宴席,還未走近,便聽見一陣笑聲。
抬眼去,只見主位上,裴硯正執筷夾起一箸時鮮的山筍,放林念面前的碟中。
“夫君,您自己也用些。”林念頰邊飛起一抹紅暈。
旁邊席上的方妙掩笑道:“喲,裴大人百忙之中還空來陪夫人宴飲踏青,這份,真是羨煞旁人了。”
另一貴也接話道:“念,你這福氣我們可是求都求不來的。誰不知道裴大人如今是天子近臣,公務繁忙,卻還能對你如此上心。”
“可不嘛,人各有命,有些人天生就是好命,夫君疼,旺家宅的。有些人哪,就是個克夫命,自己家破人亡不說,連累得丈夫也早逝,嘖嘖……”
林念臉頰更紅:“各位姐姐快別打趣我了,夫君他、他平日待府中眾人都是極好的。”
崔令儀面平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咦,令儀,你回來啦,可我們好找。”像是才發現似的,林念忽地聲道。
方妙瞥了一眼崔令儀:“念,你就是太心善了。”又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裴硯:“你有這麼好的夫君,可要看些。畢竟有些人,誰知道暗地里打的是什麼算盤?”
“就是,瞧著清高,誰知道是不是死不改,想著法兒地往不該去的地方湊呢。念,你可得警醒著些,侯爺這般人,京里頭惦記的可不止一兩個。”
周圍的議論似細針扎耳中,崔令儀腦中卻只回響著“克夫”二字。
若不是為了和安兒更好的生活,泊舟不會領下那份無人愿去的職缺,更不會遇上流匪,尸骨無存。
著茶杯的手指收,茶湯里映出慘白的臉。
裴硯此時已放下筷子,取了帕子拭了拭手,起道:“你們慢用,本侯前頭還有事。”
“夫君,”林念拉住他的角,“今日還要放紙鳶,春日放紙鳶,意為拋卻舊事、迎來新福。”
“夫君難得清閑,不如留下來,陪妾一同放一只吧。”
裴硯的目在崔令儀蒼白的臉上掠過,淡淡“嗯”了一聲。
風箏會就在那片溪邊的草地上。春風和暖,天朗氣清,五六的紙鳶陸續飛上天空。
林念挑了一只最為華麗的五彩凰,輕倚在裴硯側,聲道:“夫君替我拿著線軸可好?妾力氣小,怕握不穩。”
裴硯接過,引著牽著線,將那只凰緩緩送空中。
春風拂過,紙鳶越飛越高,尾翼在下流溢彩,引來一片贊嘆。
“念與侯爺真是神仙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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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嘛,這般恩,旁人不進半分的。”
崔令儀遠遠避開人群,獨自站在一略微隆起的土坡上。春杏依著吩咐,也給送了一只紙鳶來,是最尋常不過的灰褐雨燕,在滿目琳瑯中毫不起眼。
握著那簡陋的竹骨和薄紙,指尖挲著線。
恍然憶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春日,追著裴硯的腳步,在城郊的草場上放紙鳶。
那時特意選了只最華麗的蝴蝶,用盡心思讓的風箏“不小心”與裴硯那只青鸞纏在一。線錯的剎那,心跳如鼓,假裝慌地向他,期待他能看一眼,能與說句話。
而他只是皺了皺眉,利落地斬斷了糾纏的線。
的蝴蝶哀哀墜地,他的青鸞則乘風遠去,再無回顧。
心事,便如那斷線的紙鳶,零落泥。
如今想來,只覺恍如隔世,荒唐可笑。
指尖傳來微微刺痛,低頭,看見掌心被線勒出的淺痕,還有那只孤零零的灰雨燕風箏。
“令儀,雨燕亦可高飛。”
沈泊舟溫和清潤的聲音,仿佛又在耳畔響起。那是他赴嶺南外任前,握著的手,指著檐下筑巢的燕子說的。
“你看它們,雖無彩之姿,不借東風之力,只憑一雙薄翼,亦能穿雲破雨,飛越千山。”他著,眼中是化不開的憐惜與囑托,“你子堅韌,心中有丘壑,莫要困于方寸之地,畫地為牢。待我此去安頓妥當,便接你們母子南下。天高地闊,總有我們的容之。”
可他沒有回來。
終究還是困在了這四方宅院里,進退維谷。
“泊舟。”輕輕呢喃著他的名字,松開了手中的線,那只灰褐的雨燕巍巍地,借著春風,一點點爬升。
它飛得不高,也不穩,在諸多華麗紙鳶的映襯下,顯得笨拙又倔強。
專注地控著,目追隨著那只小小的雨燕,仿佛要將它送雲端,送去泊舟曾說過的、天高地闊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陣紊的疾風掃過。
“哎呀!”林念呼一聲。
不知是風勢太急,還是控不當,那只高高在上的五彩凰猛地搖晃起來,打著旋兒向下俯沖,長長的尾翼恰好掃過崔令儀雨燕的線。
兩線瞬間纏,絞在一。
五彩凰和灰雨燕在空中狼狽地糾纏拉扯。
“呀!纏住了!”“快,快解開!”
眷們驚呼起來。林念跺腳,聲急道:“夫君,我們的凰!”
裴硯眉頭微蹙,手腕用力,試圖穩住線軸。
又是這樣。
崔令儀幾乎能想象下一刻的景,林念泫然泣的委屈,裴硯冷然掃來的視線,以及那些必然隨之而來的、關于“故技重施”、“蓄意勾連”的竊竊私語。
于是手指用力,猛地向下一扯。
“嘣”的一聲輕響。
手中繃的線驟然一松。
那只灰褐的雨燕,帶著一截斷線,徹底擺了與五彩凰的牽絆。它沒有被扯落,反而借著那最後一扯之力,歪歪斜斜地向更高更遠的天際飄去,轉眼變了一個小黑點,最終消失在湛藍的天幕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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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真的獲得了自由,去往了更廣闊的天地。
而那只失去平衡的五彩凰,則徹底失控,一頭栽進了遠的樹林。
草地上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樹林方向,又看看崔令儀手中那截斷掉的線,再看看平靜無波的臉。
“令儀你怎麼…那是夫君特意為我放的。”
林念委屈道。
“民婦手拙,掌控不力,致使風箏與侯爺、夫人的寶鳶相纏,驚擾了諸位雅興。”崔令儀屈膝福,“為免繼續擾,民婦只好斷線。風箏既已失,民婦便先行告退,不在此掃興了。”
“風箏斷線,只愿侯爺與夫人拋卻舊事,迎來新福。”
話落,徑自轉離去。
裴硯站在原地,眸幽深,看著背影遠去,手中還握著那只失去風箏的、空轉的線軸。
拋卻舊事,迎來新福。
拋卻舊事?
崔令儀,我準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