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軒,一燈如豆。
崔令儀正就著昏黃的線補安兒白日里刮破的外衫,針腳細勻稱。
從前閨閣里不喜也不擅紅,只有為裴硯繡過荷包。
那時還住在崔府,還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心里滿滿裝著那個清冷如月的人。繡了一個荷包,針腳細,還笨拙地繡了一枝并蓮,自己畫的,獨一無二的花樣子。
第二天,鼓起所有勇氣,在他下朝必經的宮門外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他的馬車。
跑過去,將荷包遞給他,臉燒得通紅,話都說不利索:“裴、裴世子,這個……送給你。”
他起車簾,不耐煩地接過。
而再後來,卻在一次宴會上,看到另一個世家子弟的腰間,掛著那個一模一樣的荷包。
送給他的東西,他轉頭就送給了別人。
“嘶。”
針尖不小心刺破指尖,有一點珠涌了出來。
“娘親,我回來了。”
門簾掀起,安兒小小的影帶著一夜的涼氣鉆了進來。他像往常一樣,放下小書袋,就要湊過來看崔令儀手中的活計。
崔令儀抹去指尖珠,對著孩子聲道:“安兒先去洗手,灶上溫著粥。”
低頭時,卻見安兒挽起袖口的小臂上,有幾道清晰的、泛著的抓痕。
“這是怎麼回事?跟人打架了?”
崔令儀蹲下,一把握住兒子的胳膊。
安兒瑟了一下,想把手臂藏到後,卻被崔令儀牢牢握住。他垂下小腦袋,抿得的,不肯說話。
“說話!”崔令儀的聲音里帶上了罕見的嚴厲,心卻揪了,“娘親送你去讀書,是讓你明事理、學本事的,不是讓你跟人逞兇鬥狠!誰教你的這些?為何要跟人打架?”
安兒眼圈泛紅,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咬著。
“說話!”
“他們、他們說娘親的壞話。”他終于哽咽著開口。
“說什麼?”
“說娘親以前……不要臉,追著裴侯爺跑,被人當笑話看。”安兒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混著委屈和憤怒,“說我是沒爹的野孩子,說我娘……說我娘……是個爬人床的…”
他說不下去,小肩膀一一的,哭得不過氣。
崔令儀握著安兒胳膊的手冰涼。
那些不堪的流言,終究還是像附骨之蛆,追到了的孩子上。
“安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卻止不住地發,“所以你就跟人打架了?”
“我沒有先手!”安兒猛地抬起頭,烏黑的眼睛里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是他們先推我,罵我,還搶我的筆!我說不準他們罵娘親,他們就說……就說我娘就是那樣的人,京城誰都知道!我就……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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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儀將安兒摟進懷里,閉上眼,任由淚水無聲落。
“安兒,娘親跟你說過,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可是他們欺負人!”安兒在懷里悶聲哭道,“娘親,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您以前真的那麼喜歡裴侯爺嗎?”
崔令儀輕輕松開兒子,用手帕仔細去他臉上的淚水和塵土。
“是。”看著安兒的眼睛,清晰地回答,“娘親以前,是喜歡過他。”
安兒的眼睛瞪大了。
崔令儀著兒子的頭發:“但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像安兒小時候喜歡某樣玩,長大了可能就不喜歡了。”
“人都是會變的。娘親現在,不喜歡他了。”
“一點也不喜歡了嗎?”
“一點也不喜歡了。”崔令儀搖頭,“他現在對娘親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
安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淚慢慢止住了,卻又想起另一個問題:“那娘親喜歡爹爹嗎?像以前喜歡裴侯爺那樣喜歡爹爹嗎?”
想起沈泊舟溫和寬厚的面容,崔令儀微微一笑:“喜歡的。安兒的爹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救了娘親,給了我們一個家,真心待我們好。”
安兒看著娘親緩和的神,往懷里蹭了蹭:“安兒知道了。娘親不喜歡裴侯爺,喜歡爹爹。安兒也不喜歡那些說話的人,安兒只喜歡娘親。”
“安兒以後不打架了。安兒要好好讀書,長大了保護娘親,像爹爹一樣。”
“好。”崔令儀親了親他的額頭,心里卻有了決斷。
僅僅讓安兒族學旁聽,便已招致如此欺辱。若繼續留在這永昌侯府,安兒要承的流言蜚語和明槍暗箭,只會越來越多。今日是孩間的抓撓,明日呢?
還有姐姐和姐夫。裴硯對態度莫測,林念更是視如眼中釘。一日在此,姐姐姐夫便一日不得安寧,姐夫的差事恐怕也永無著落。
或許,當初就不該踏這里。
只要離開這里,離開裴硯的視線,林念大概也就懶得再費心針對姐姐姐夫了。們或許能過上真正平靜的日子。
只是,還是得攢些銀錢,才能帶安兒在別安立命。
崔令儀輕著孩子的後背,蹙眉深想著。沒有注意到,院墻外的影里,一道玄影不知已駐足多久。
裴硯靜靜地立在聽雪軒的窗下,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里面母子低語的聲音約可聞。
他聽到了安兒的哭訴,也聽到了的回答。
“一點也不喜歡了。”
“他現在對娘親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
夜風穿過廊下,帶著初春深夜的寒意,卷起他玄袍的一角。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鉤子,刮著他的心臟,帶起一陣陣鈍痛和難以言喻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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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試圖驅散這些無謂的雜念。
可眼前揮之不去的,卻是那日昂著頭,說當年對他的慕追逐,不過是“稚可笑,不值一提。”
還有更久以前,那個總穿紅、笑容明如朝、不知疲倦追在他後的影。
兩種截然不同的影像在他腦中撞、織,讓他頭痛裂,心緒難平。
他究竟是怎麼了?
為何一個早已被他摒棄、如今更是與他毫無瓜葛的人,能如此輕易地攪他一池靜水?
這不該是他裴硯會有的緒。
他猛地睜開眼,眸復又變得銳利深沉。
無論原因為何,這種離掌控的覺,都令他極度不悅。
或許該做點兒什麼,讓一切重回正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