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儀疑心自己看錯了，忙垂下頭。
“漣兒，”老夫人慈道，“這回春日宴，會有不世家貴來府上，你也該收收心，相看相看。”
“你大哥二哥都家了，你也不好再這樣整日游手好閑的，該定下來了。”
裴漣拱手道：“是是是，遵母親大人的命。兒子必定明年就讓您抱上小孫孫。”
“你這皮猴，沒一句正經話的。”一句話又把老夫人逗笑了，滿屋子的人便又都笑了起來，只除了裴硯。
崔令儀余瞥見林念手中的帕子猛地攪，心頭疑更盛，便抬頭又向裴漣的方向。
再抬眼時，便被另一道冷然的視線截住。
裴硯黑沉沉的眸子過來，看得頭皮發麻。
還是早些攢夠了銀錢，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崔令儀想。
————
轉眼便到了春日宴，林念費了好一番心思，邀了幾乎全京城的世家公子貴，比上一次郊外的那一場陣仗確實大了不。
崔令儀今日一襲水青織錦長，料是上好的煙羅，澤清雅如雨後初晴的天空，只在擺和袖口用銀線繡了疏疏幾枝墨蘭，走間若有若無地流轉。
烏發綰簡單的隨雲髻，只斜簪一支白玉蘭簪，并幾星米珠小釵。臉上薄施脂，上點了淡淡的胭脂。
本不想如此招搖，可那一素服確實也不好在這樣的場合穿出來，林念手下的春杏送來的錦，又多是艷輕浮的，也是勉強挑了這件最素凈的。
盡管如此，當出現在宴席上時，那清麗絕倫的容與沉靜如蘭的氣質，依舊引得不人側目。
宴是設在侯府花園的曲水流觴宴。林念讓看顧宴席上的酒水飯食，知道林念沒安好心，便加倍小心，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丫鬟們布菜添酒，自己也只立在不起眼的角落。
“崔娘子。”
一個溫潤的聲音響起。崔令儀抬頭，只見一位著月白錦袍、氣質溫雅的公子站在面前，正是安侯世子謝昀，裴銘昔日的同窗，也曾是父親崔尚書的學生。
“謝世子。”崔令儀斂衽行禮。
謝昀看著，眼中掠過一驚艷，隨即化為更深的復雜與愧：“多年不見，令儀…你一切可好？”
崔令儀：“尚可，謝世子掛懷。”
謝昀看著低眉順目的樣子，想起當年那個明張揚、笑語嫣然的尚書府千金，心中更覺唏噓。
他猶豫片刻，低聲道：“令儀，我知你如今寡居，還帶著子，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崔令儀心中微，抬起眼，目清亮：“實不相瞞，民婦確有一事相求。”
Advertisement
“民婦的姐夫裴銘有心謀一差事，不拘大小，只求能為朝廷效力，也好讓姐姐安心養病。世子若方便，可否代為留意？”
謝昀點頭：“此事我記下了。吏部那邊我還有些門路，雖不敢打包票，但總比干等著強。過兩日我便去打聽。”
“多謝世子。”崔令儀真心實意地道謝。
謝昀看著，結微，聲音更低了幾分：“當年之事，安侯府未曾出手相救，實是不由己。”
“令儀，我對不住老師。”
崔令儀輕輕搖頭：“世子言重了。當年風雲變幻，大廈將傾，非一人一力可挽。崔家之禍，乃是時也，命也。世子與侯府亦有難，民婦明白，亦不怪任何人。”
崔令儀說的是真心話，當年崔家被誣陷通敵時，恰逢新帝登基，權力更迭，一切都來得太快太復雜。也是這五年來，才慢慢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從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當年裴硯不出手，謝昀不出手，都是理所應當的。
是當年太天真了。
因此，沒有資格怪謝昀，也沒有資格怪…裴硯。
謝昀怔怔看著，心中五味雜陳。
若不是當年眼中只有裴硯，或許他早已向老師提親了。
又怎麼會讓那麼多苦，變如今這般模樣。
“謝世子倒是有閑逸致，在此敘舊。”
一道冷然的聲音響起。
裴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威。
當看清今日的裝扮時，裴硯的瞳孔微。
水青的襯得勝雪，玉蘭花簪斜雲鬢，清艷不可方。
褪去了素日的蒼白與沉靜，仿佛一朵悄然綻放的幽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麗。
他竟一時有些發怔。
崔令儀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垂下眼簾：“裴大人。”
謝昀也拱手道：“裴侯爺。不過是偶遇故人，閑聊幾句。”
裴硯目卻未從崔令儀上移開：“是麼？今日宴席，賓客眾多，崔娘子既協理事務，還是專心些為好。”
“謝世子，前頭有人正尋你，似有要事相商。”
這便是逐客令了。謝昀看了一眼崔令儀，又看了看面沉靜的裴硯，心中了然，也不便多留，對崔令儀微微頷首：“令儀，那我先過去了。方才說的事，我會放在心上。”
“謝世子慢走。”崔令儀福。
待謝昀走遠，裴硯卻并未離開。
“方才與謝世子，相談甚歡？”
崔令儀心頭一，抬眼看他：“民婦不敢。只是尋常寒暄。”
“尋常寒暄？”裴硯眉峰微挑，“崔娘子莫要忘記上回春日宴上所言。”
想起上次裴硯說過的“勾三搭四”，崔令儀臉刷地白了。
“聽說謝世子至今未娶。崔娘子便這般迫不及待，要去再續前緣？”
Advertisement
他往前踱了一步，高大的影將崔令儀完全籠罩在影里。
男人寬闊的膛就橫亙在面前，隨著呼吸起伏。
崔令儀強下心頭的怒意，臉上也起了一層薄紅。
“裴大人說笑了。民婦一心為先夫守節，無意再嫁。”
“若無他事，民婦還要去各查看，便不再打擾大人了。”轉走。
“我讓你走了嗎？”
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攔在面前。
“你…”氣得說不出話來，口起伏不定。
一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作輕晃，于是耳邊便若若現，那白凈膩，猶如新雪。
鬼使神差的，裴硯的指尖便輕輕略過晃的發。
崔令儀僵住。
就在這時，忽有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崔娘子，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