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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軒書房,裴硯坐在書案後批閱著一摞公文。崔令儀坐在離他最遠的窗邊椅上,手里拿著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這兩日,裴硯總會來竹院理公務,又讓待在書房里。覺得渾不自在,卻不能說什麼,畢竟這是他的私院。

“過來。”

崔令儀抬眼,見裴硯正看著,手中朱筆微頓。

“過來磨墨。”

崔令儀抿了抿,放下書,慢吞吞地挪過去,站在書案一側,拿起墨錠輕輕在硯臺中研磨起來。

低垂著眼睫,作生疏,仿佛那墨錠是什麼燙手之

裴硯的目落在微微抖的指尖:“從前,你不是說,若能為我紅袖添香,日日磨墨,便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

崔令儀手一抖,墨濺出許。

那是五年前,追著他跑時,不知天高地厚說出的癡話。如今被他這樣提起,只覺得無比難堪,臉頰不控制地泛起薄紅。

繼續磨墨,不敢接話。

裴硯也不再追問,重新提筆蘸墨,筆走龍蛇。書房只剩下墨條與硯臺的沙沙聲,和他沉穩的呼吸。

崔令儀的目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側臉上。

和,勾勒出他直的鼻梁、廓分明的下頜,薄習慣地微抿著,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

這張臉,一如時無數次癡癡凝、在夢里細細描摹過的模樣,分毫未變。

只是,那時的他,是雲端皎月,清冷孤高,雖難以親近,卻自有一種不染塵埃的矜貴氣度,讓年懵懂的心折神往,飛蛾撲火般只想靠近。

如今五依舊俊,可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郁與凌厲。那是屬于上位者的威,是手握權柄、生殺予奪的肅殺銳氣。

這銳氣讓心悸,也讓陌生。

恍惚間,又似乎能過眼前這張冷峻的面容,依稀看到安兒長大後的廓。

那相似的直鼻梁,那沉靜時微抿的線。

心口猛地一揪,泛起細的疼。

裴硯,你可知……

不,他不必知道,也絕不能知道。

“周夫子今日與我提及安兒,”裴硯忽然開口,筆鋒未停,狀似隨意,“說安兒雖學不久,但天資卓絕,尤擅布局推演,于棋道算學一點即,心思縝,沉得住氣,不似尋常稚。”

他筆尖微頓,抬眸瞥一眼,“這脾,倒是難得。”

崔令儀心頭猛地一跳,隨即涌上巨大的喜悅。的安兒,是最大的驕傲。

這份喜悅沖淡了些許尷尬與不安。抬頭看向裴硯,眼中是真切的激:“裴大人,這次多謝你及時相救,保全我的名聲。安兒他,也多虧你照拂。”

手中的墨錠,鼓起勇氣道:“五年前,是我年無知,諸多糾纏,擾了大人的清凈,實在是我的過錯。還請大人往後莫要再放在心上了。”

這是遲來的、也是真心的道歉。為自己曾經那份不合時宜、惹人厭煩的癡

裴硯握筆的手一頓。他緩緩抬起眼,看向眼中那釋然般的清澈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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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向後靠椅背:“哦?崔娘子如今,倒是通了。”

“看來這五年,沈進士的教導頗有效,總算讓崔娘子明白了何為分寸,何為不該肖想。”

“往事已矣,民婦只盼大人也能釋懷。”崔令儀聲回應,只覺得更加難堪。

“釋懷?”裴硯低笑一聲,“本侯公務繁忙,區區舊事,何須掛懷?倒是崔娘子,似乎總將陳年舊賬翻出來,是覺得本侯太清閑,還是另有所圖?”

“譬如今日這般誠懇致歉,是真心悔過,還是以退為進,又想在本侯這里求得什麼新的恩典?”

崔令儀猛地抬起頭,對上他冰冷的眼眸。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在他這般赤的惡意揣度下,竟是一個字也辯駁不出,只覺一寒氣從心底直沖四肢百骸。

良久,道:“裴大人,那日下藥之事不知查得如何了?若無事,民婦是否可以回聽雪軒了?”

“侯爺!”

門外忽然傳來陸湛急促的聲音。

“東院急報,安兒小公子出事了!”

崔令儀臉上的瞬間褪盡,手中的墨錠“啪”地掉在硯臺里。

裴硯霍然起:“怎麼回事?”

“說是突然不過氣,渾起紅疹!”

裴硯一把攥住崔令儀的手腕:“走!”

他的力道很大,幾乎是將半失神的崔令儀拖出了書房,一路疾行向東院。

一團。安兒小小的子躺在床上,臉發紫,呼吸急促艱難,脖頸和手臂上布滿了駭人的紅疹。

崔知意守在床邊,握著安兒冰涼的小手,淚流滿面:“怎麼會這樣?剛才還好好的。”

裴銘急得團團轉,府醫正滿頭大汗地施針。

“安兒!”崔令儀撲到床邊,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心像被撕裂一般,“他吃了什麼?可有什麼不該的東西?!”

崔知意哽咽道:“就、就吃了幾口花生。銘哥帶回來的,安兒說好吃,吃了幾塊。”

“花生?!”崔令儀如遭雷擊,失聲道,“他對花生過敏!他不得半點花生!怎麼能給他吃這個?!”

這一喊,屋瞬間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了上,包括剛剛踏的裴硯。

花生過敏?

裴硯的目鎖在崔令儀慘白驚慌的臉上。他自己和裴漣都對花生過敏,此乃家族疾。竟然這麼巧,沈安也有這樣的病癥?

“我記得,你并無花生過敏之癥。”裴硯開口,問的是崔令儀。

崔令儀背脊一僵:“安兒對花生過敏,是隨了泊舟。”

說罷,別開頭,只握住安兒冰涼的小手,看著府醫為孩子施針。

晶瑩的淚珠無聲地從蒼白的臉頰落,滴在安兒的袖上,洇開一小片深

裴硯看著的肩,和那張毫無、被淚水浸的側臉,心頭莫名煩,轉走出室去了外間。

安兒艱難的呼吸聲和的哭聲約傳來,攪得他更加心煩意

裴硯負手站在窗前,著窗外沉沉的夜,下頜線繃得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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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室的靜漸漸平復下來。府醫的聲音響起:“回侯爺,小公子頭水腫已緩解,氣息平穩許多了,紅疹也在消退。只是此次過敏反應劇烈,傷了元氣,需好生靜養一段時日,萬不可再接花生及制品。”

裴硯吐出一口氣,一直握的拳,微微松開了些。

他轉,走回室門口,卻并未進去。目越過門檻,落在里面。

崔令儀正用浸的帕子拭著安兒額頭的冷汗。孩子臉上的青紫已褪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只是依舊昏睡著,小臉蒼白。

崔令儀的神是他從未見過的專注與溫

裴硯的視線在微微紅腫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轉對候在外間的陸湛沉聲道:“去查。”

“查沈泊舟的籍貫、生平、親友,尤其是他有無對花生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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