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沒有喜歡過別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喜歡一個人,甚至像這樣拼盡全力去做一件事也是頭一次,所以,請別責怪我的笨拙與魯莽,好嗎?}
當阮阮打開酒店的門,看著站在門口的影時,第一反應是,閉上眼,再慢慢睜開。然後再閉上眼,再睜開。如此反復了三次。神里有驚訝、難以置信,還有一點點驚喜。
傅西洲的心莫名窒了窒,他手,覆在的眼睛上。
“阮阮,是我。”嘆息般的聲音里,緒復雜。疲憊、疚,還有一淡淡的心疼。
自己到底對這個孩子做了什麼?讓忐忑到這個地步。
阮阮閉著眼,眼皮上傳來他指尖的溫度,涼涼的令清醒,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做夢。此刻,他真的站在的面前。
“十二……”喃喃,不想哭的,也在心里告訴自己,別哭啊千萬不要哭啊,不能在他面前落淚。知道,很多時候眼淚是孩子有利的武,可此刻真的不想用眼淚來控訴他。
“對不起,阮阮……”他的手指依舊覆在的眼睛上,的淚仿佛火焰,灼痛他的手指。此時此刻,他實在沒有勇氣直視那雙染了霧氣的清亮的眸子,他怕自己連“對不起”也說得沒有底氣。
轉進房間的時候,阮阮第一件事就是向墻上的掛鐘,23點40分。狠狠舒了口氣,嘀咕:“還好,沒有過零點……”
“什麼?”聲音很低,傅西洲沒聽清楚。
掉眼角的淚痕,角微微翹起:“沒什麼。”
他不知道,有多慶幸,他在新婚之夜的零點之前出現在面前。在暮雲古鎮的時候,曾聽風菱的媽媽提起過,民間有一個習俗,新婚之夜分房而居的夫妻,這輩子難以相守到老。
也覺得自己傻,簡直傻得無可救藥了,這個男人,在婚禮上離而去,此時他在零點之前找到,竟然還覺得慶幸。正常的人,應該是將他痛罵甚至狠狠地他兩個耳,將他轟出門外,那樣才解氣,才足以告心里那麼重的難過。
這些,心里全部都清楚,可拿自己的心毫無辦法,拿他毫無辦法。當他靜靜站在面前,當他嘆息般地喊的名字,當他的手指覆在的眼睛上。就已經原諒了他。
因為清醒地知道,在原諒他與推開他之間,選擇前者,會讓心里好過一些。
他是逃無可逃的命運。
那就做個傻瓜吧,世界上聰明的人那麼多,不差我一個,就讓我做個自得其樂的傻瓜吧。阮阮嘆息般地閉了閉眼。
“你的腳怎麼了?”傅西洲終于發現走路的姿勢略怪異。
“哦,崴傷了,沒有大礙。”輕描淡寫地答,轉問他,“你要喝什麼?有茶與果。”
傅西洲拉住要去小廚房幫他拿東西喝的阮阮,將按在沙發上坐好,起的睡,青腫的腳背赫然映他眼簾,他皺眉:“有冰塊嗎?”
“有。”
他去廚房冰箱里找到了冰塊,又從浴室拿了一塊小巾來,包著冰塊,他在邊坐下來,將的腳平放在他的上,忍不住了,卻被他牢牢地抓住。這樣忽如其來的親,令的臉微微一紅。
從他們重逢,到他求婚,才短短半年時間,而真正確定關系到如今,也不過兩個月,他們最親的接,僅限于牽手,次數也不多。
他看了一眼,又垂下頭,手上的冰巾輕輕地在青腫的腳背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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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臺燈,暖黃的燈,打在他的上,他側著臉,微低著頭,手腕輕輕地起落,專注而溫的模樣,令心里酸得涌起淚意。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有他。
仿佛看到多年前那個沉默的他,又回來了。
這才是的十二。
傅西洲放下冰塊,抬眼時發現正怔怔地凝視著他,他輕咳了下,用指腹輕輕了的腳背,“我再幫你一,需要活。”
他已經盡力控制了力道,但阮阮依舊覺得疼痛鉆心,可咬牙忍住。
他看了一眼:“痛的話你就說。”
搖搖頭:“不痛。”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怎麼會不痛呢,換作別的孩子,只怕早就咧大喊了,也真能忍。
“怎麼的傷?”他問。
遲疑了片刻,才輕輕答:“找你的時候,摔了一跤。”
他手上的作一僵。
“對不起……”頓了頓,他緩慢地開口,“你怎麼不問我原因?”
他一直等問,可是卻始終沒有開口。
阮阮想起對風菱說的話,是的,心里有多麼想知道那個答案,也就有多麼害怕知道那個答案。
可是此刻,他主提起來,便順著問出來:“為什麼?”話一出口,心里的忐忑便接踵而至。
他停下手中的作,抬起頭與對視,背而坐,整張臉都籠罩在一團影里,看不太清表,但那雙眼,卻亮若星辰,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直視著他,那里面,有期待,也有忐忑。
他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在古鎮的夜晚,他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晚星空璀璨,仰著頭認真而耐心地指著夜空里一顆顆遙遠的星辰,告訴他,那是小熊星座,那是北鬥七星,那是天蝎星座。說,十二,你知道為什麼我喜歡這里嗎?因為簡單純粹。這里的人,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讓我覺得簡單而純粹,令我覺得舒坦。我啊,最怕麻煩復雜的事了呢!
他腦海里又回響起傅凌天最後說的那句話——西洲,你是知道後果的。
他著,久久的,最後,涌到邊的話變了:“因為,我忽然接到療養院的電話,我媽媽……自殺了。”
他將視線轉開,不再看。
“咚!”
提起的一顆心,狠狠地掉下去。可接著,的心又提得高高的,像是在過山車上旋轉空翻一般。
張大,久久才恍過神,急切地問道:“啊,那現在怎麼樣了?”
關于他的母親,其實了解得并不多,還是從外公阮榮升那里聽到的只言片語,這個人寧肯背負著罵名,也要生下這個不被傅家承認的孩子。在傅西洲十四歲那年,神失常住進了神病院,後來又轉了療養院。阮阮只見過一次,在他們婚禮確定下來的第二天,他帶去療養院探。見到的第一眼,阮阮非常驚訝,怎麼形容呢?從未見過那麼麗的人,應該有五十歲了吧,可的五真的很,但臉蒼白得嚇人,眼神空,了無生氣,宛如一個沒有靈魂的漂亮木偶。在他們婚禮前夕,曾問過他:“你的母親會來嗎?”見他臉微變,才意識到自己大概問錯了。在這樣一個公共場合,傅家大大小小親朋好友全部出席,但唯獨,不會有他母親的位置。
見他不語,阮阮心下一凜,慌抓住他的手:“你媽媽的況到底怎麼樣了啊?”
明明隔著厚厚的服,他卻覺得手臂上手心的溫度簡直灼人,他不著痕跡地撥開的手,輕輕說:“已經離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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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狠舒了口氣,又蹙眉:“這個時候,你怎麼能不陪在邊呢?才是最需要你的。”
所有的難過、委屈與忐忑,這一刻統統煙消雲散,而後化了對他母親的擔憂。
傅西洲著神里真真切切的擔憂,心里五味雜陳,他心煩意地站起來,收拾桌子上的冰巾,拋下一句“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我”,然後走進了浴室。
阮阮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終究作罷。知道,他母親,一直是他心里的忌。
傅西洲站在鏡子前,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流聲好像能掩蓋所有的慌張,是的,他慌張了。他著鏡中的自己,這一刻,里面那個慌張與心有不忍的男人,是那麼陌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麼多年來,以為一顆心早就在宛如戰場的傅家練就得百毒不侵,堅如鐵。可看到那張那麼相信他的臉,他竟然覺得自己很殘忍,心里升起了從未有過的負罪。大概是,實在太單純太傻了吧。不是他所悉的那個冷漠、殘忍、嗜的世界里的人。
可是,這一切,都是期盼的,不是嗎?是執意要闖進他的世界來,他拒絕過,推開過,警告過,是不聽。
他捧起冷水,狠狠地拍了拍臉。
再睜開眼時,鏡中的那個人,又恢復了他悉的面孔。
阮阮聽到浴室里傳來的水流聲,了眼閉的浴室門,朦朧的燈里,可以看見他正在服的作,的心跳了一拍,趕轉過頭,抓起桌子上的座機給風菱撥電話。
已經十二點多了,但知道,夜貓子風菱一定沒有睡。
“見到他了吧?”風菱的聲音有點疲憊地傳來。
阮阮說:“叮當,我就知道是你告訴他我在這里的。”
“不用謝我,如你所愿而已。”
阮阮想起在機場時,風菱忽然住問的那句話。原來如此!咬住,心里又又酸:“我以為你會阻止我繼續這樁婚姻。”
風菱說:“如果換作是我自己,我肯定不會再繼續。可是,阮阮,你第一次這麼瘋狂地想要得到一樣東西。我雖然會為你擔心,但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會支持你。”
在風菱心里,好朋友就是這樣,哪怕做的事你覺得很傻很傻,但如果那是想要的,就算擔憂,也會支持。那麼至,在全世界都嘲弄、反對的時候,還有一個人,是站在邊的,隨時可以給一個擁抱,對說,你去做吧,只要你覺得值得。
“叮當,我你。”
風菱笑起來:“切,麻!留著對你老公說吧!”
老公……
阮阮在心里默念了下這個詞,臉頰忍不住微微發燙。
“好啦,別浪費時間給我打電話啦。”風菱逗,“春宵一刻呢,祝你們房花燭愉快啊!”
“喂——”的臉頰更燙了,低聲音嘀咕道,“叮當,我有點兒害怕……”
這是他們的新婚夜,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心里很清楚。在此之前,不是沒有幻想過這一刻,可真的到來,除了期待,還有點忐忑。這也許是每一個孩子,在變人之前,都會有的小忐忑。
風菱靜了靜,說:“阮阮,別怕啊,他不是你很喜歡很喜歡的人嗎,孩子的第一次,給自己喜歡的人,你應該到高興呀……”風菱的聲音忽然得很低,阮阮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也沒有太留意。“好啦,我還要趕設計圖,先掛了呀,晚安。”
“你在發什麼呆?”他的聲音忽然響在頭頂,阮阮回過神來,有點慌地起:“噢,沒什麼……啊!”痛呼出聲,慌中竟然忘記腳傷,差點兒站不穩摔倒,幸好傅西洲眼疾手快,一把將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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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了皺眉。
抓著他的手臂,低著頭有點不好意思,真是笨蛋啊,這樣也能摔倒。
下一秒,他手臂一抬,將打橫抱起來,朝臥室走去。
“轟——”阮阮的臉立即燒一片,心撲通撲通狂跳。他穿的是酒店的睡袍,的在的臉頰上,鼻端傳來他上沐浴過後的清香,與上的味道一樣,淡淡的花香,很好聞。忍不住深深呼吸,閉上眼,雙手緩慢地環繞上他的腰,忽然有點兒想哭,仿佛時倒流回多年前的那個月夜,他抱著,走在深夜的樹林里。
他的第二個擁抱,等了這麼久。這是令想念的溫度,再次溫暖地將包裹。
忽然間,所有的忐忑與害怕都消失了,的心在這一刻變得安靜而,一期待,一甜。
當他的吻落下來時,還是沒有忍住,眼淚轟然落,他覺到角的涼意,頓了頓,微微退開,看著,也正睜開眼,淚眼蒙眬地著他,見他皺著眉,知道他誤會了的意思,哭,并不是不愿意,這一刻的眼淚,僅僅是因為覺得開心。
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仰頭,主吻上他的,既生又熱烈。
十二,你知道嗎,你是我一場夢。
我祈求,這夢,永遠不醒。
凌晨三點,傅西洲從夢中驚醒,他又做了那個許多年來一直纏繞他的噩夢,夢中,一條幽暗森的長長的走廊,各種凄厲的聲音從走廊上無數間閉的房間穿出來,織一種魔音,灌進他的耳鼓里。他看到自己在走廊上氣吁吁地奔跑,捶打著一間間閉的房門,他在大聲喊著什麼,在焦急地尋找著什麼,可他聽不清自己喊的是什麼,找的又是什麼。那條森的走廊,仿佛沒有盡頭,他怎麼努力地奔跑,也找不到亮的出口……
他想從床上坐起來,上的重量令他一怔,低頭,發現阮阮整個人都纏繞在他上,手臂地抱著他的腰,臉頰在他口,頭發散地覆在臉上。
他靜靜地看著,良久,他手,將散在臉頰上的頭發輕輕拂開,微弱的線下,他看到的角微微翹起,仿佛正做著一個甜的夢。
忽然間,他竟然對生出了一嫉妒。
能在睡夢中微笑,于他,這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
他移開目,試圖起,他一,手臂不自覺地抱他更,臉還往他上蹭了蹭。
他頓了頓,然後將的手臂挪開。
起床的時候,他不小心將床頭什麼東西掃到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不一怔。
是一塊男士手表。
他轉頭朝床上的人了一眼,握著那塊手表走出了臥室。
暖黃的燈下,那塊很舊了的手表靜靜地躺在茶幾上,時針轉的“嘀嗒”聲在寂靜的夜里,仿若時的回聲。
這塊手表,他認識,不,是非常非常悉,這是他的手表,當年他從暮雲古鎮不告而別時,留給的謝禮。
那年,他是在從樹林歸來後的第五天的早晨離開的,他走的時候,阮阮并不在古鎮。尋找野兔的第二天清晨,被一通電話走,外公突發高,住進了醫院。
離開得很匆忙,那天早上他已經起來了,如往常一樣沉默地坐在葡萄架下,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過了一會忽然又跑了回來,氣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對他說:“十二,你等我回來噢,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他依舊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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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後的第四天,恰逢中元節,暮雲古鎮很重視這個古老的傳統節日,在這一天的傍晚,家家戶戶都會扎很多紙船到渡口去放,以祭亡人。天黑的時候,小孩們還會放飛很多只孔明燈許愿。
那天傍晚,他陪著風母與風聲一起去渡口放漂紙船,一直待到天徹底黑下來,又陪風聲放飛了兩只孔明燈才回去。河的岸堤狹窄,也沒有路燈,他打著手電,與風聲一前一後地走著。那時候歸家的人很多,有小孩嬉鬧著從他們後追過來,推攘間,眼見著要將前面的風聲撞倒,他迅疾地出手,將他拉住然後往里面一推,電火石間,他自己卻跌下了岸堤。
在風聲的驚聲里,他只覺得頭昏目眩,最後穩固在一塊綿綿又潤的河沙灘上,額上傳來尖銳的刺痛,有緩緩流進眼睛里……閉眼的瞬間,在強大的疼痛與昏眩中,記憶如浮掠影,一幀幀地進了他的腦海里……
他沒有摔死,卻記起了所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朱醫生的診所里,怔怔地著天花板發呆,猶如當初他從昏睡中醒過來一樣。
而這一個多月,就像一場夢。
如今夢醒了,他知道,是離開的時候了。
離開的前一晚,他一夜無眠,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怔怔發呆。他抬頭著天上圓而皎潔的月亮,月的清輝映照著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那樣靜謐而溫的模樣,是與他的世界完全迥異的一片天地。
第二天清晨,他將手上戴了多年的舊手表摘下來,在那張寫了“謝謝”兩字的字條上,沒有與風家母子打招呼,乘坐第一班渡離去。
這一個多月的記憶,雖然好,但他卻打算忘卻,他必須忘卻,在他的那個冰冷的世界里,這些的記憶,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意義。而這些相的人,與他也是兩個世界的人。他不想,也不愿意,將他們拖進他的世界里來,尤其是那個有著清澈笑容、清亮雙眸的孩兒。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三年後,他會再遇見。
是在機場的停車場外,大雨中,拼命地追著他的車跑。
那天他從外地出差回來,因為供貨商出了很嚴重的問題,他親自飛過去理,三天的談判,像是打了一場生死攸關的大仗,他整個人疲憊不堪。上了車,他閉眼休息。
書遲疑的聲音將他吵醒:“傅總,有個孩子似乎在追我們的車。”
他睜開眼,從後視鏡中去,外面正下著雨,又是灰蒙蒙的初冬,後視鏡中的影像模模糊糊的,看得并不太清楚,只約看見一個橙的影在雨中奔跑,一邊跑一邊揮著手,里還大喊著什麼。
他收回視線,淡淡地說:“也許追的不是我們。”
前方100米就是收費站出口,前面停了好幾輛車等待繳費放行,書將車停下來,忍不住朝後視鏡中去,然後發現他猜得沒錯,那個孩子,徑直朝他的車跑了過來。
站在車窗外,彎腰敲著車窗玻璃。
書降下車窗,驚訝地著,凄清的雨中,雨水自頭頂傾瀉而下,狼狽地淋了一臉,漉漉的頭發黏在臉上,可神里卻滿是終于追上了的欣喜。氣吁吁地指著後座的傅西洲,語無倫次地開口:“他……他……”
“小姐,你有事嗎?”書問。
“十二,十二,是我啊!”將趴在車窗上,將腦袋探進車,聲音又急又欣喜。
書微微側,提高聲音:“喂,小姐,你到底在干什麼?”前面的車輛已經開始緩慢通行,後面的車不耐煩地在按喇叭。書轉著被打攪神不耐煩的傅西洲:“傅總,你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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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也沒想便回答道:“不認識。開車吧。”
“可是……”書為難地看著趴在車窗上的顧阮阮。
傅西洲皺眉,終于凝神打量起那張被雨水淋得狼狽的臉來。
“十二,是我呀,阮阮,顧阮阮!”喊道。
——十二,你記住啦,我阮阮,顧、阮、阮!
記憶中的聲音忽如其來,是!他終于想起來了。世界這麼大,人與人之間偶遇的幾率那麼小,可他們竟然再次相逢了。在他幾乎已經忘記那段記憶、忘記生命中曾經出現過這樣一個人的時候。
見他怔神,起,從後的背包里掏出一個東西來,在他面前晃了晃:“這塊表你認識吧?是你留給我的。”
“上車。”他斂了斂神,靜靜地開口。車後的喇叭聲已經此起彼伏,而窗外的雨,越來越大,整個人都淋了落湯。
上了車,才終于覺到冷,忍不住哆嗦了下,抱著手臂打了個噴嚏。書地將空調開高,又翻出紙巾給:“快把外套了吧,頭發。”
“謝謝。”臉有點蒼白,可依舊掛著笑容。理完一頭一臉的雨水,才終于面向著傅西洲,語調里滿是欣喜:“我還以為看錯了,沒想到真的是你呢!十二,很高興再見到你。”說著,輕輕舒了口氣,是慶幸,是高興。
聽到這個名字,傅西洲皺了皺眉:“你難道不知道,在車道上這樣跑,很危險嗎?”
“呃……”抱歉地低了低頭,說,“我一時心急,沒想那麼多。”
他不知道,當看到他坐在車一閃而過的影時,心里多麼震驚,多麼激,什麼也沒想,便沖進了雨中。拼命地奔跑,仿佛知道,錯過了這一次,可能再也沒有相遇的可能。
他沒有再說話。
一路無言,車廂安靜得令人無所適從。
忍不住抬眸看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心里那麼多的話呀,想問他,當初為什麼不告而別?想問他,這幾年你在哪里,過得還好嗎?你的記憶都恢復了嗎?想問他,有沒有哪怕一次,想起過我呢?可是看到他沉默冷峻的臉,渾散發出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一腔話語,通通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久別重逢的驚喜,大概只是一個人的覺吧,想。可是,就算他令覺得有一陌生,但這個人啊,是想念了三年多的人,哪怕在夢里,也希能再次相逢。既然上天眷顧,給了這樣的機會,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次錯過他。
所以下車的時候,問他要電話號碼,在他沉默的片刻,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故意說:“喂,你不會是怕我以救命恩人的份敲詐你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書也在聽著呢,他無法再拒絕,便將電話號碼輸手機里,遲疑了下,他在姓名那里寫下了“傅西洲”三個字。看著手機屏幕,輕輕念他的名字:“傅西洲,十二,原來你傅西洲呀。”回撥過去,微笑著揚了揚手機:“這是我的號碼,你存好啦,我會再聯系你的!”
他并沒有存的號碼,原本以為那句“再聯系”也不過是說說而已,畢竟他們之間隔了三年多的時,曾經的相,只是人生里一段小小的曲,他以為跟他一樣,早已將那段記憶稀釋、忘懷。
然而幾天後,他真的接到了的電話,說要請他吃飯,那晚他正好有個應酬,就算沒有應酬,他也會找理由拒絕的。後來又打過幾個電話,每一次都被他用各種借口婉拒了,再傻的人都能覺到他是故意的,偏偏一點也不介意的樣子,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電話依舊,到最後他都煩了,索對的來電視而不見,清靜了幾天,在他以為終于死心了後,某個中午,他走出公司,站在大門口隔著老遠就沖他招手,大聲喊:“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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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打聽到的消息,竟然神通廣大地找到他的公司。他實在是低估了的耐心與執著。
有一次他心很不好,帶著自己做的便當又來公司找他,他沒來由就對發了脾氣,那是他第一次對發脾氣,厭惡之那麼明顯,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但竭力克制著不讓它們掉下來,背過深深呼吸,過了一會兒才轉過,對他說:“十二,我以前沒有喜歡過別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喜歡一個人,甚至像這樣拼盡全力去做一件事,也是頭一次。但是我會努力學習的,所以,請你別責怪我的笨拙與魯莽,好嗎?”
將便當盒推到他面前,說:“心再不好,也要吃晚飯的,否則胃會變壞。”
說完,就匆匆地離開了。
看著倉皇離去的背影,他一腔怒火,忽然就泄氣了,隨之便是深深的無力涌上心頭。
自那後,用的方式,再一次走進了他的世界,令他困擾卻避無可避。那時候大四,學的是園藝專業,沒有考研的打算,對工作也沒有很大的野心,只求順利畢業,因此多的是時間。而當一個人把所有的時間與力都用在一件事一個人上時,那種執念帶來的殺傷力是非常強大的。更何況,那個人在心底三年多,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想念,原本以為這輩子都無法再見,在茫茫人海中卻奇跡般地重逢,不舍得,也絕對不愿意再次錯過。
二十一歲的顧阮阮,比之十八歲時,變了很多,長高了一點,頭發長長了一點,面孔漂亮了一點,世界變得遼闊了一點,唯獨的世界,仍舊停留在十八歲的那個月夜,那個溫暖的擁抱,以及那人膛的溫度與自己的狂心跳聲里。
所以,明知道傅西洲已經不是記憶中、心里的十二,卻仍然無法阻止自己堅定地、不顧一切地朝他走過去。
天真如十幾歲竇初開的小孩兒,以為只要努力,付出便會有所得。
“十二,十二!”
傅西洲被驚慌的喊聲吵醒,他睜開眼,便看到阮阮赤著站在過道里,見到沙發上躺著的他,狠狠舒了口氣,臉上慌的表瞬間換欣喜,而後,意識到什麼,雙手掩,像只驚慌的兔子般,逃回了臥室。
他愣了愣,忍不住笑了。
然後,一苦涌上心頭。是他,讓如此忐忑、驚慌、患得患失,而這才是他們新婚的第二天。
阮阮蒙在被子里,愧死。
但那一刻,睜開眼發覺他不在邊的那一刻,的睡意全無,慌跳起來就喊著他的名字往外跑。
以為他又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是多麼害怕。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又是多麼欣喜。
阮阮的腳傷雖然消腫了,疼痛也消失了,但走路還是有點不便,傅西洲打電話讓服務生將早餐送到房間來,電話接通還沒開口,就被阮阮將話筒搶了過去,快速訂了早餐,掛掉電話對一臉詫異的傅西洲眨眨眼:“這酒店上上下下全是我外公的眼線呢!”
傅西洲不失笑:“你想將我藏起來?”
“呃,不是啦,你也知道呀,我外公現在在氣頭上呢,你昨天來這里,他應該還不知道。”
這是典型的掩耳盜鈴呢,除非他一直待在房間里不出去,否則怎麼可能瞞得住外公那只老狐貍!更何況,他也沒想瞞,發生的事也不是藏或者敷衍就能一筆帶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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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移了話題:“你護照帶了嗎?”
阮阮搖頭:“沒有。”走得那麼匆忙,心不在焉的,哪兒還記得帶上護照簽證,對意大利的月之行本也沒抱期。
“讓你朋友幫你快遞過來吧。”
阮阮想了想,說:“月地點我們換其他地方好不好?”
他點點頭,也沒問是去哪里,說:“你安排吧,不過我只有七天假期。”
阮阮說:“夠了。等我的腳傷徹底好了,我們再出發。”
吃完早餐,讓他陪去了學校,寧城農大在近郊,離酒店很遠,傅西洲了酒店的租車服務。
阮阮的畢業論文寫得差不多了,來學校其實并沒有什麼事,只是想帶他來看看,這是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帶他去花圃基地,看親手培育種植的花,有的剛剛發芽,有的已經開了花,蹲在那些花花草草前面,專注地為它們澆灌、用巾仔細地拭葉子,又溫又虔誠,仿佛對待自己心的孩子。
在傅西洲的世界里,植是辦公室里凈化空氣的裝飾品。他在花圃里轉了一圈,蹲在邊,問:“你為什麼會選擇念園藝專業?”在他看來,這個專業,沒什麼大用。
阮阮侍弄著花草,頭也沒抬地隨口道:“因為喜歡啊。”
這是個理之中的答案,但從小在阮家這樣一個商業世家長大,阮榮升竟然允許念這個專業,可真寵,也真幸運。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大學與專業,都別無選擇。
阮阮轉頭著他,又認真地補充道:“相比復雜的人,我更喜歡與植打道,雖然它們不能說話,你開心的時候不能同你一起笑,你難過的時候也不能開口安你,但它們是有靈的,真的,你對它好,付出一百分的用心,它也一定回報你百分百的誠意,給你它最的一面。而人呢,卻并不一定能這樣。”
在此刻,傅西洲聽著這番關于花草的話,只覺得是一個熱植的孩子的一腔傻話,這些脆弱的花花草草,哪來的什麼靈啊?花有期,一歲一枯榮,甚至更短。要到很久後,他才驀然醒悟,這番話,仿佛讖言,和他之間的讖言。而說出這番話的孩,不是傻,的心,又通又純粹。是他終其一生,再也遇不到的簡單純粹。
午飯他們就在學校食堂吃的,帶他去的是口味最好的三食堂,這里的大師傅燒的紅燒魚,是阮阮的最。有一陣子沒吃過了,說起來竟然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傅西洲看著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他打量著食堂里三五群、嘻哈喧鬧的學生們,這個世界,青春張揚,既熱鬧又相對簡單,阮阮屬于這里,而他,置其間,只覺得渾不自在。但他還是讓阮阮坐下來等,他端著盤子去排隊打飯。
阮阮撐著手臂,視線追隨著他的影。他不同于平時的西裝革履,休閑的開衫與子,很簡單的裝扮,在一群學生里,姿依舊出眾耀眼。他跟著人群慢慢挪,他在為排隊打飯,就好像無數普通的校園,下了課,一起來食堂,點好自己吃的菜,然後坐在餐桌邊等,他耐心地去排隊買回來,無限溫地將餐盤放在面前,眼中帶笑寵溺地說一句:“快趁熱吃吧。”
傻傻地笑起來。這一幕啊,曾幻想過無數無數次。
飯後,阮阮本來想帶他在學校里逛一逛的,他看了眼的腳,說:“下次再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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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酒店,阮阮接到了阮榮升的電話,了聲外公,就將話筒放得遠遠的,結果預想中的教訓并沒有傳來,那邊沉默了片刻,一聲濃重的嘆息:“你啊你!”
阮阮眼眶一酸,知道外公是原諒了。
“你把電話給傅西洲,然後去臥室待著。”阮榮升正聲說。
那通電話并沒有講很久,五分鐘後傅西洲就推開了臥室的門,急問:“外公怎麼說?有沒有罵你?”
“沒有。”他淡淡地說。
狐疑,試圖從他的表里看出些什麼,可什麼也看不出來。
還想再說什麼,他已經轉移了話題:“晚飯就在酒店餐廳里吃,好嗎?”
阮阮點點頭,忽然就涌上一無力。
以為經過昨晚,他們應該會變得親近一點,可卻沮喪地發覺,上再親,似乎還是走不進他的世界,因為他拒絕的靠近。人果然是貪心的,對嗎?以前,只要能與他在一起,能每天看到他,就滿足了。可現在呢,想要走進他的世界,想要了解他所有的過往,想要分他的喜怒哀樂。
“我有點累,想睡一會兒。”躺下來,拉過被子蒙住頭,悄悄地嘆了口氣。也許,還需要一點時間吧。只有這樣安自己,心里才能好一點。
通話後,阮榮升找人把阮阮的手機還給了,足算是解除了。
過了兩天,阮阮的腳傷終于徹底痊愈。
選的新月地點,就在寧城郊外的一片竹林里,竹林深有一座千年古剎,還有一個瀑布。
山上沒有住宿的地方,傅西洲聽到他們要搭帳篷營時,有些震驚,的月方式,也太獨特了吧!但既然他說過了,一切由做主,便也沒有反對。
車子開了快兩個小時,終于抵達山腳,他們需要步行一段路上山。攀過一段彎彎曲曲的石階,便進了竹林,這是一片遼闊而稠的竹林,清晨的從樹葉間縷縷地灑下來,影斑駁,空氣里彌漫著竹葉淡淡的清香,微風一吹,阮阮忍不住閉眼,深深呼吸。
轉頭,對後的傅西洲說:“我第一次陪教授來的時候,就特別喜歡這里。”
如果不是機緣巧合跟教授一起來過,也不知道在繁華喧鬧的寧城還有這樣一個寧靜妙的地方。上一次來是去年盛夏,教授與竹林寺廟里的住持是老朋友了,因此得以在寺廟里留宿了一晚。那個夜晚,在竹林間,看到了有生以來最的夜。
他們找了個地方扎營,傅西洲與阮阮都是第一次戶外營,帳篷是臨時租的,雖然在戶外店看著店員演示了一遍,但實際作起來,還是手忙腳的,折騰了許久才終于弄好。
阮阮疲憊地往墊上一躺,打了個滾兒,開心道:“哇哦!終于實現了野外營的心愿!我求了風菱好多次,就是不肯陪我一起。”坐起來,著看打滾而神怪異的傅西洲,嘻嘻笑說:“十二,還是你好,走,我請你去喝最好喝的茶。”
竹林深的那座古剎里,除了大殿壁上刻著的年代久遠的珍貴華的壁畫,最令阮阮念念不忘的,就是住持師父煮的茶了。上一次離開的時候,住持師父對說過,小姑娘,你任何時候來,我都煮茶給你喝。事後教授說有福,要知道住持師父的這杯茶,不是誰都能喝到的。
第一次見面時,還是跟在教授邊的小孩兒。時隔數月,再次見面,已嫁為人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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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檐下,阮阮靜靜坐在石凳上,看著住持師父手起手落,緩慢地從陶罐里拿出茶葉,緩慢地將水注陶杯中,水是山澗的泉水,清澈冰涼。看了一眼站在回廊盡頭的傅西洲,輕輕問住持:“師父,您可以幫我一支簽嗎?”
住持師父手中作不停,也沒有抬頭看,角依舊掛著淡淡的微笑,語調波瀾不驚:“既然一開始就信你自己,那麼,就繼續信自己的心吧。”
第一次來的時候,教授問,要不要一支簽,這里的簽,很靈的。想也沒想,就婉拒了,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說,不用了,相由心生。
阮阮微微一笑:“是,您說得對。”
住持師父泡好了茶,站起來,對說:“小姑娘,這壺茶,就當賀你結婚了。”
“謝謝師父。”
古剎有一種不聲的力量,令人不由沉靜、安寧,時變得緩慢悠長,傅西洲站在回廊下,靜靜地著遠的林。
“十二。”糯糯的聲音從後輕地傳來。
他回過頭,看到廊檐下,石桌旁,裊裊升起的茶霧中,那個孩兒正朝自己過來,亮若星辰的眸中盛著盈盈笑意,溫地看著他。空中有清風拂過,吹廊檐上的銅鈴,叮當!叮當!一下一下,清脆而曼妙。
他的心,在那一刻,忽然被一種陌生的緒擊中,變得輕盈、。那些纏繞在他心里紛紛擾擾的事,仿佛都變得不重要了。
他微微笑著,朝走過去。
來之前,阮阮就說過,竹林里有大驚喜。他追問,神兮兮地不肯告訴他。
晚餐他們是在古剎里吃的素食,一份豆腐、一份蔬菜、兩碗米飯,簡簡單單。阮阮吃得很香,傅西洲卻沒什麼胃口,他是食,口味也重,不太習慣這樣的清淡。
夜愈深,古剎里沒有通電,還保留著原始的照明方式,燈籠映照出的燈火影影綽綽,山巒寂靜,才八點鐘,仿佛已是夜深人靜。
阮阮從背包里掏出一只大照明燈,在傅西洲面前晃了晃:“走嘍,帶你去探竹林夜里的。”
打著手電筒,照著腳下的小路,他跟在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走著。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在暮雲古鎮的樹林里,他們一起去為風聲捉野兔。
“風聲的病好了嗎?”他忽然問道。
阮阮愣了下,這是他第一次主說起那段記憶里的人與事,輕快地答道:“嗯,好許多了,後來他做了手。”
他“嗯”了聲,又沉默了。
“他一直記得你,還總問我你的消息呢。”阮阮說。
沉默了片刻,他說:“有時間去看看風媽與他。”
“真的啊?”阮阮驚喜地轉頭著他。
他點點頭。那段記憶,隨著的出現,已經不可能被拋棄、被忘卻。
“噓!”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不遠的林,欣喜低聲喊道:“十二,你快看!”
他抬眸去,瞬間一呆。
只見高聳茂的竹林間,群結隊的螢火蟲飛舞其間,發出星星點點的亮,輕盈地舞著,劃出一條條宛如銀河的帶,在這夜里,得如夢似幻。
阮阮關掉手電,又打開,朝夜空中晃了晃,如此反復。片刻,大片大片的螢火蟲循而來,聚集在他們的上方,飛舞著、盤旋著、閃著。
他見過世界各地的璀璨夜,卻從不知道,有一種夜,可以得如此寂靜、輕盈、曼妙,令人心思一點點沉靜。
他側頭去看,只見仰著頭,角的弧度微微揚起,眉眼彎彎,視線隨著那些飛舞的靈輕輕轉。仿佛覺到他的視線,偏頭向他,輕聲似呢喃自語般地說:“十二,你知道嗎,當我去年第一次在竹林里看到這麼的畫面時,我就在想,將來我一定要跟我的人一起來看螢火蟲,這是我覺得最最的夜,我想跟他一起分。十二,謝謝你。真的。”牽過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不等他回答,已偏過頭去,仰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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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這一刻吧,傅西洲側頭久久凝視著,將恬靜的微笑收眼底,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他不能把拉進他的世界里來,那個世界里,有謀、爭奪、背叛、冷酷、虛假意、爾虞我詐,甚至鮮橫流,唯獨沒有溫,更容不了簡單的一顆心。
他自以為是對的保護,卻不知道,這恰恰是他殘忍的地方,他從來沒有問過阮阮,是否愿意走進他的世界里。
因為在他心里,他始終沒有把當做患難與共的妻子。他們的婚姻,是的執著,是他的順勢而為。
同一時間,蓮城,傅家老宅。
燈火通明的宅子里,唯有最邊上那棟房子的三樓書房里,燈昏暗,只開了一盞落地臺燈,影下,散著一摞照片。最上面那張,場景是酒店餐廳,流溢彩的水晶燈下,照片里的孩子笑容比燈更璀璨,正抬起手,拿著紙巾幫對面的男人拭殘留在角的東西,男人似是不習慣這樣的接,頭微微一偏。
書桌後的男人靜靜地看著桌上那摞照片,面無表。許久,他拿起最上面那張,又看了看,忽然笑起來,那笑卻是極冷的。他手,輕輕彈了彈照片上那張面孔,玩味地低喃:“顧阮阮,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是真傻呢,還是裝傻呢?”
放下照片,他撥了通電話,沉聲吩咐道:“讓喬嘉樂明天上午到公司來見我。”
第二天,他們又走了很遠的路,去尋找瀑布。在山上營到底很多不便,是無所謂,但擔心傅西洲不習慣,所以行程只安排了兩天一夜,看完瀑布就回市區。
上次來的時候,因為時間關系,沒有去過瀑布,找住持師父問了大致路線,他分明說不遠的,可他們走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找到!
但渾的疲憊在看到下澄澈的水花飛舞時,又瞬間元氣滿滿了。蹲下,掬了一捧水就喝起來。
“這個水能喝嗎?”傅西洲皺眉問。
“很甜呀!你要不要喝一點?”
他趕搖頭,他的腸胃不太好,幾乎不能喝生水。
哈哈笑,說:“你幫我拍一張照片吧!”
掏出手機,正準備遞給他時,一條彩信跳進來,順勢打開,是一張照片。
“啪嗒”一聲,手機從手中跌落,徑直掉進了水里面,沉水底。
“阮阮?”他正等著遞手機給他,沒想到轉眼的手機就掉進了水里,而,卻仿佛沒有意識到一樣,整個人呆怔地蹲在那里,臉蒼白無比。
“阮阮?”他又了一句,走到邊,將拉起來。“怎麼了?”
“啊……”終于回過神來,看著他,一臉的失魂落魄。
“發生什麼事了?”
“哦……沒、沒什麼啊……”呆呆地說,試圖出一個笑容,可沒有功。不太懂得掩飾緒,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他自然不信,但他知道,大概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回頭看了眼手機跌落的地方,說:“手機就算撈起來,也不能用了。回頭買個新的吧。”
“嗯。”點點頭,“我忽然有點不舒服,我們回去吧。”
說完,轉就往回走,步子邁得飛快,他在後喊的名字,不理會,只是拼命走,拼命走。
不敢回頭,不能回頭,不想讓他看到此刻滿臉的淚痕。
不知道到底怎麼了,在剛剛覺到一點幸福時,就總有意外跳出來,擊碎的心,張著盆大口嘲弄著,你看,你看,你覺到的幸福,就是不真實的,就是一場夢,雖,卻脆弱。
蓮城,凌天日化集團。
喬嘉樂站在二十九樓的副總辦公室里,舉起手機,對著三分鐘前發送出去的一張照片,按下Delete鍵。
抬起頭,對臨窗而坐背對著的男人說:“傅總,我可以走了吧?”
片刻,傅雲深才淡淡出聲:“明天就來凌天設計部報到吧。”
喬嘉樂轉,走到門口時,忽又折回,仰起妝容致的臉龐,說:“別以為一個小小設計師的職位就能讓我為你辦事,我說過的,我做這一切,全是為了我姐姐。”說著,咬,眸漸深。
傅雲深沒接腔,只揮了揮手。
喬嘉樂瞪了眼他,轉出去。
屋子里靜了下來,只有他的手指輕輕叩著椅子邊緣的聲音,一下一下,耐心而有節奏。
過了許久,他終于轉,緩緩移著椅,到辦公桌後,輕輕敲了下電腦鍵盤,待機的屏幕亮起來,一張照片赫然映他眼簾。
他看著那張照片,角勾起一抹淡笑,顧阮阮,這一次,你又將做出什麼決定呢?你還會再次原諒他嗎?
我忽然好期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