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所有的故事,都是從相遇開始。可并不是所有的遇見,都有一個麗的結局。}
這一年氣候很詭異,都立春了,天氣還是冷得刺骨,覺不到半點春。
阮阮蹲在花棚里,有點擔憂地查看年前培育的花,長勢很不好,很多花甚至在剛剛發芽的時候就被凍壞了。
嘆口氣,起去找齊靖商量辦法。
剛走進齊靖的辦公室,他就將一個快遞信封遞給:“給你的。”
阮阮訝異地接過來,誰給的快遞?怎麼寄到農場來了?
拆開,看到里面的東西時,整個人呆住了。
“阮阮?你沒事吧?”齊靖一轉眼,看到震驚的表,以及拿著信封的手指在發抖。
“阮阮?”見沒有反應,齊靖走到邊,拍了拍的肩膀。他瞟到手中的東西,是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中有三個人,似乎在慶祝生日。
阮阮被他驚到,“啊”了聲,然後將照片抓在手心,轉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一路跑得飛快,直至跑到花棚那里,才停下來。
大口大口地氣,手指握拳,那張小小的照片,被得幾乎變形。
的臉在剎那間變得蒼白,咬。
良久。
深呼吸,緩緩松開手,視線再一次向手心里的照片。
照片拍得略昏暗,唯一的線是生日蛋糕上蠟燭的芒,映著三張臉龐,這三張面孔,都認識。左邊的人只出側臉,蒼白又麗,阮阮只見過一次,卻一眼認出,是傅西洲的母親。中間那個人,長卷發,雙手合十,閉著眼在許愿,薄薄的抿好看的弧度,喬嘉樂。而右邊的男人,阮阮閉了閉眼,是……傅西洲。
照片下方的空白,用藍熒筆寫著日期,1月29日0點0分。
那個時刻,是除夕夜。
那個時刻,一直在等他回來一起守歲,可是他沒有。
那個時刻,記得自己站在臺上,獨自看了一場沒有他的焰火。
那個時刻,在等他,而他,卻在給別的人過生日。
阮阮緩緩蹲下,將照片再一次得變了形,然後又展開,丟在地上,怔怔地看著它。
就那樣傻傻地蹲著,看著那照片。
不知時日。
天一點點暗下來,花棚里漸漸漆黑一片,依舊蹲在那個地方,一不。
直至齊靖找來。
的樣子把他嚇了一跳,他擔憂地問:“你怎麼了?沒事吧?”他看著那張照片,阮阮迅速撿了起來,抓在手心。
“哦,天黑了。”起,蹲得太久,腳發麻,頭暈,差一點就摔倒了,幸虧齊靖扶住。
“謝謝,那我回家了。”阮阮說。
齊靖跟出去:“你別開車了,我送你回家。”他知道問不出什麼,也不勉強,但失魂落魄的樣子,令他不放心。
阮阮沒有拒絕,很累,實在沒有力氣說什麼。
齊靖將阮阮送到小區,便回了農場。
阮阮走到樓下,卻并沒有上樓,坐在花壇臺階上,發呆。
夜漸濃,寒意人,好像也覺不到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沒有接。
過了會,再次響起。
直至打到第四遍,阮阮才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是傅西洲。
盯著那個閃爍的名字,良久,才終于接起。
“阮阮,你在哪里?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家?”他聲音里似有淡淡的擔憂。
阮阮靜默了會,才開口:“哦,到樓下了,就回。”
掛了電話,深深呼吸,起,朝家走。
開門時,傅西洲已從里面將門打開,見到有些疑地問:“你沒事吧?聲音怎麼怪怪的?咦,你怎麼穿著工作服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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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阮還穿著工作時的圍,上面還沾染著些許泥土。
走到沙發上坐下,將那張照片遞給他,靜靜地開口:“十二,你說過,有任何事讓我直接問你,好,現在我問你,除夕那晚,真的是你媽媽出事了嗎?”
抬頭著他,不再像從前那樣難過得只會掉眼淚,也沒有歇斯底里,神安靜,表面上看來波瀾不驚,漆黑的眸中卻帶著濃重的悲傷。
傅西洲看著那張照片,張了張,十分震驚。
他看著照片,看著他。
在他久久的沉默中,等待的一顆心沉了深淵。
“十二,你說過不騙我的,但是你食言了。”的聲音輕輕的,卻掩不住失。
他一驚,抬頭著:“我沒有騙你。那晚,我是真的接到療養院的電話,說我媽出事了。”
“是嗎?出事了的人還可以一起過生日,吹蠟燭?”瞟著照片,多麼溫馨和睦,多像一家人啊。而,才是顯得多余的那個。
他說:“我趕過去才知道,是療養院的人騙了我。”
他心急趕到時,母親什麼事也沒有,甚至還難得地神智清醒。當他在病房里看到喬嘉樂與喬嘉琪時,便明白過來,一切都是喬嘉樂搞的鬼,把他過來,只是為了給喬嘉琪過生日。
阮阮輕輕搖頭:“如果不是心甘愿,就算被騙過去,也留不住你。”忽然站起來,無限疲憊的聲音,“一個男人,在除夕夜,丟下妻子,與自己的媽媽一起幫另一個人等零點過生日。”閉了閉眼,說:“想必,你是真的很喬嘉樂……”
轉,就要離開。
傅西洲一把拉住:“阮阮,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樣。”
掙扎:“你放開我。”
他一個用力,將拉回沙發上。
掙扎著,他不放。他拿過那張照片,遞到面前:“這個人不是喬嘉樂,喬嘉琪。”
阮阮一怔,驚訝地著他。
傅西洲沉沉地嘆了口氣:“我帶你去見。”
車子在深夜的郊外公路上行駛,車也如同窗外的夜一般寂靜,阮阮歪頭靠在副駕上,沉默地閉著眼。其實心里有很多疑問,但什麼也不想問,知道,等見了照片上的人後,很多事自然就會明白。可是,他將給一個怎樣的答案呢……
傅西洲偏頭看,臉很不好,非常累的樣子。他抬手,想將垂落在眼角的一縷頭發到耳後,他的作驚著了,微微一閃,避開了他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
抵達醫院時,已經十點多了,這個時候病人都睡了,傅西洲提前給這邊聯系過,所以很快就登記。
阮阮看著“神病院”的招牌,心里又是一驚,隨即,便猜到了什麼。當在病房里見到因吃了藥而陷昏睡的喬嘉琪時,一切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抬頭向傅西洲,他沒有對有任何的解釋,對護士說了聲謝謝,然後將阮阮帶離了醫院。
回到車上,他沒有立即發引擎,沉默了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阮阮,你還記得當年我在暮雲鎮墜河的事吧。”
阮阮點頭,記憶深刻,只是,他忽然提起這件不相干的事干什麼?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那不是意外。”
“什麼……”阮阮震驚地著他。
“那是傅雲深的謀。如果沒有遇到你,只怕我早就如他所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傅西洲看著阮阮剎那間變得慘白的臉,他手輕著的臉龐:“阮阮,很多事我并不是故意想要瞞你,只是那些事,又暗又可怕,你看,你才知道這麼一點點,就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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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阮依舊怔怔的,還沉在他先前的那句話里。外公曾說過,傅家很復雜,可從未想過,竟是這麼可怕。
傅西洲繼續說:“既然你問我要一個答案,”他閉了閉眼,聲音輕輕:“好,阮阮,我全部告訴你。”
他答應過,不騙的,可要如實回答關于照片的問題,就必須告訴那段他不想再提及的過去……
這世間所有的故事,都是從相遇開始。可并不是所有的遇見,都有一個麗的結局。
傅西洲的母親林芝在十九歲那年遇見他的父親傅嶸,他是畫廊的老板,是院的學生,大二的暑假,在他的畫廊里打工。
十九歲的,年輕、麗、溫婉,更重要的是,在繪畫上,才華橫溢,并且有著自己獨特的風格與見解,與傅嶸有很多共同的話題。一個風華正茂的男人,對一個年輕的孩子,從欣賞變慕,實在太容易了。
更何況,三十二歲的傅嶸過得并不快樂。在外人看來,他是傅氏的獨子,家世風,從小到大一帆風順。畢業後不想經商,便由父親出資開設了一家藝畫廊,做自己喜歡的事。可外人哪里知道,他的畫廊,是用一樁他并不愿的商業聯姻換來的。傅夫人姜淑寧是個事業心極強的人,格跟傅老爺子很像,強勢、霸道,與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唯一的話題,便是兒子傅雲深。
生活抑的已婚男人,遇上善解人意、才華橫溢的年輕孩,注定是一樁悲劇。明知如此,可當濃烈時,便如一只飛蛾,明知烈火灼人,依舊不管不顧地為了那溫暖明飛撲而去。
林芝是在懷孕後才得知傅嶸已有妻兒,可到了這個時候,已經回不了頭了,也不愿意回頭。得濃烈,得不顧一切,不惜背負著小三的罵名,因為姜淑寧的舉報,被學校開除,一生清白驕傲的父親與斷絕關系,失去了一切,唯有肚子里的孩子,是唯一的救贖。
與傅嶸的事被傅家知道後,傅老爺子震怒,對兒子說,這個人與傅家,二選一。再濃烈的又怎樣,在現實面前,他變得懦弱,不堪一擊。他最終選擇了傅家,并讓林芝將孩子打掉。對他失頂,連夜逃回了老家,躲在小鎮生下了孩子。
如果帶著孩子在老家平淡度日,便也不會有後來所有的悲劇。但心懷怨恨的不甘心,怎能甘心?為他失去了一切,那樣痛苦,他卻依舊過著錦玉食的生活。同為傅家脈,憑什麼一個可以最好的生活,的兒子卻要被人指指點點罵作野種?
在傅西洲三歲的時候,帶著不甘與恨意,回到蓮城。
當帶著兒子出現在傅嶸的畫廊時,傅嶸沒有半點驚喜,有的只是震驚與害怕。
但事已至此,害怕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為了安林芝,讓不去傅家鬧事,傅嶸為他們母子在偏僻的小巷子里租了一間房子,讓他們住了下來,每月提供生活費用,并許諾,每周至陪他們母子兩次。
人永遠比不過男人的絕狠心,再信誓旦旦地說著恨,可也抵不住男人的花言巧語。而林芝想要的,不過是給孩子一個家,哪怕這個家是那麼的脆弱,但別無選擇。
這樣徘徊在兩個家庭的生活持續了五年,在傅西洲八歲的時候,姜淑寧發現了這一切。
傅家看似平靜的生活,再一次被打破。
被再次背叛與欺騙的怒與恨,如燎原之火。心高傲的姜淑寧,怎麼可能容得下林芝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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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面對姜淑寧的各種刁難手段,林芝始終不退不讓,只是越來越不快樂,大變,失眠很嚴重,需要靠藥來睡。每日里依靠酒來麻痹自己,將自己關在租屋的閣樓里沒日沒夜地畫畫,畫完後又用刀將那些畫一刀刀地劃爛,或者放一把火,付之一炬。然後再繼續畫。暗沉的屋子里,整天彌漫著強烈的松節油氣味、濃濃的酒味,以及醉酒後污穢的嘔吐。
傅西洲常常面無表地站在充滿這些氣味的房間里,將窗簾拉開,抱著丟進浴缸里,然後去拜托住在隔壁的房東喬阿姨來幫忙為清洗。
每天放學回來,等待他的,不是熱乎乎的飯菜,而是滿屋子難聞的氣味,有時候還要收拾被母親醉酒後發瘋砸得滿地的碎裂。
自他懂事起,他就從未過家的溫暖是什麼滋味。房東喬阿姨很善良,常喊他去家里吃飯,在飯桌上,他看著喬家的兩個兒嘉琪和嘉樂肆無忌憚地與父母親開玩笑、吵鬧、撒,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模樣,他默默地低下頭去,碗里的食再也沒有味道。
這樣尋常不過的家庭溫暖,卻是他此生都求之不得的。
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持續到他十四歲那年。
那天傍晚,他放學回家,剛走到巷子口,便被匆匆跑過來的喬阿姨拽住,說:“西洲,你回來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快快,那個人又來找你媽麻煩了,這次還起手來了。你趕回家!”
他丟下喬阿姨,飛快地往家跑。
趕到家時,他看見姜淑寧與母親正站門口的樓梯邊,兩個人在破口大罵,一邊罵一邊手,互相扯著服、頭發,那架勢,真像兩個村野潑婦。他跑到們邊,想把兩個人拉開,可瘋狂中的人,力氣大得可怕,們糾纏在一起,他分不開們。
在拉扯中,忽然一聲凄厲的尖聲響起。傅西洲震驚地睜大眼,看著姜淑寧的像一只失控的皮球,從樓梯上滾落下去……
失控中的林芝也反應過來,喃喃著說,我沒有推,我沒有推……
他也沒有推,可是這樣混的時刻,誰能說得清楚呢?
“夫人!”這時,有個男人忽然出現,大著跑到姜淑寧的邊,然後撥了120,再撥了110。
傅西洲認出了他,是姜淑寧的司機。
救護車與警車很快就趕到,姜淑寧被送去醫院,他與母親被帶往警局。
被帶上車的時候,林芝一直在喊,不關我兒子的事,你們別抓他!你們別抓他!可姜淑寧的司機卻一口咬定,他看見傅西洲與林芝一起將姜淑寧推下了樓梯。
當晚十點多,傅嶸出現在警局,他沒有見林芝,只見了傅西洲,對他說,姜淑寧已經醒過來了,沒有很嚴重的問題,就是腦震。但已經請了律師,堅決要起訴他們母子故意傷人。最後他說,別擔心,我會阻止的。
自始至終,傅西洲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是用冷眼看著他。對于父親,他心里除了怨恨,別無其他。
這一切的痛苦與罪惡,全是他一手造的。
姜淑寧說到做到,真的將林芝母子起訴,傅嶸阻止不了,只能為他們請了律師。
林芝對律師說,是推的姜淑寧,與傅西洲無關,愿意承擔所有的後果,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牽涉到兒子。
律師說,故意傷人罪判下來是要坐牢的!
神堅決,說,我不怕,只要我兒子沒事。那一刻,清醒無比,堅定無比,做了一個全天下母親都會做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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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麼回事,先前一口咬定是林芝與傅西洲一起將姜淑寧推落的司機,最後竟然改口說,自己只看見林芝與傅夫人手,將推下樓梯。
第二天下午,傅西洲被放出來,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傅嶸的畫廊。雖然他不想見他,可唯一能幫母親的,也只有他了。
傅嶸一臉疲憊,想必傅家也鬧得天翻地覆了。他對傅西洲說:“我會想辦法的。”
第二天,律師就告訴他,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免除他母親的牢獄之災。他說會幫林芝申請為神失常患者,一個神失常的人在爭執間是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緒與作的。而林芝一直在服用安眠藥,也看過醫生,這些都是證據。法律會酌審判,然後再申請送去神療養院,住一段時間,以病痊愈為由接出來即可。
當年十四歲的他就算再早懂事,也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并沒有那麼深謀遠慮,更何況他為母親心急、擔憂,也考慮不了太多。
林芝被送去神病院之前,傅西洲在法庭上見到清醒時的最後一面,很短暫的一面,了他的臉,安著他說,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有事找你喬阿姨。
以為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家,他也以為會很快回來,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他連母親的面都見不到。開始的時候,他去神病院探,可每次,都被拒絕。不管他如何懇求,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總是丟給他冷冰冰的兩個字——不行。
他無計可施,只得去畫廊找傅嶸,可他卻出國了,聯系不上人。而之前負責幫母親辯護的律師,也聯系不上了。
林芝被關進神病院三個月後的某個夜晚,傅西洲做了個決定,去找姜淑寧。這個決定對他來說,真的很難很難,可他沒有辦法。他坐了兩趟車,又走了很遠的路,才終于站在傅家的大宅前,他著占地遼闊、燈火輝煌的屋子,心里泛起一陣陣冷意。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有人歌舞升平,有人生死不明。
他曾經聽傅嶸提起過傅家的老宅,知道姜淑寧住在哪幢房子,他直接去找,他并不確定是否在家,又是否會見自己,只得試試看。
他剛進門,便聽到從客廳里有談話聲傳來,他聽到了母親的名字,頓住腳步,屏住呼吸。
先前那個聲音繼續說著:“姐,請放心,醫院那邊都安排好了,那孩子是不可能見到他母親的。至于林芝那賤人,呵呵,醫生說,神狀況越來越差,這輩子都不可能從那里出來了。”
哼!姜淑寧冷哼道:“那個小賤人,總算也有今天!我真是恨不得將千刀萬剮!”
男人說:“其實變這個樣子,可比死了還慘。”
姜淑寧得意地笑道:“活該!跟我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就知道,為了保兒子,會主承擔下一切。哈哈,其實就是我自己故意摔下去的,可有證據嗎?”
男人說:“姐,你這樣還是太冒險了點,幸好傷得不是很重。”
姜淑寧神黯了黯,先前的得意囂張慢慢去了,輕喃:“我傷得還不夠重嗎……對了,那個律師不會有問題吧?”
男人說:“沒問題。”
“那就好。哼,林芝,你後半輩子就老實地待在瘋人院里等死吧!”姜淑寧咬牙切齒,“只可惜,那個小雜種被老爺子保下來了……”
傅西洲直至走出傅宅好遠,才發現自己渾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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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才明白了所有的事,都是由姜淑寧一手設計的。難怪從來都是高貴姿態的竟然會跟母親打起來,還特意挑他放學的時間。起訴,再收買律師,假意辯護,將母親送往神病院,那是什麼地方?再正常的人,每天被藥折磨,沒瘋也會被瘋的啊!再阻止他去探母親,生生將他們母子分離。
將正常的人瘋,再失去兒子。這才是最痛快的報復。
真狠!真可怕!真殘忍!
可是,明知這一切,十四歲的他卻毫無辦法反擊。他也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什麼出國,想必傅老爺子再次給了他二選一的機會,而他,再一次拋棄了母親與他。
他咬牙,直到將下咬出了,也覺不到疼痛。他緩緩握拳,是在這一刻,他在心里發誓,自己一定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傅西洲再見到母親時,已是林芝被關在神病院的四個月後。在無數次的被拒後,喬嘉琪想了一個裝瘋混進醫院的辦法,他假裝是的男朋友,跟了進去。喬嘉琪在醫院里大鬧一場,值班的看護都圍著,他趁溜進了病房區,一間間病房找過去,最後在走廊盡頭的病房里,終于看見了那個想見的人。
可是,卻不認識他了。
真的瘋了。
他也幾乎認不出眼前的人,那樣蒼白,瘦得皮包骨頭,眼神呆滯。
他看著,角抖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想帶離開這個可怕的如地獄般的地方,他也真的這麼做了,可他剛到母親,便歇斯底里地尖起來,手腳并用地踢打他,他放開,立即在房間角落里將自己團團抱住,驚恐著瑟瑟發抖,里喃喃說著:“不要,不要,我不吃藥,我不吃……”
傅西洲著蜷一團的,良久,眼淚嘩啦啦地往下落。
從小到大,他幾乎很流淚,可這一次,卻仿佛被人在眼眶里倒了整片大海的水一般,那樣多那樣多的眼淚。而除了哭泣,他實在不知還能用什麼來宣泄他心中的痛苦、難過與憤怒。
在被聞聲趕來的護士拉出病房時,他干眼淚,對自己說:“不準哭,以後再也不準哭。”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流過淚。
哪怕在後來的幾年里,生活再艱難,他也沒有哭。哪怕有一次生病高燒不退,差點死掉,他也沒有哭。
他的眼淚,在十四歲的那個夜晚,仿佛全部流完,連同他心底僅存的部分,也在那個夜晚,在母親凄厲的尖聲與恐懼的抖中,一并流走。
他被迫一夜長大,變得堅、冷漠,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才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從那之後,到他十八歲,他沒有再見過母親,在傅嶸面前,他也沒有再提起過母親。他依舊住在喬阿姨的房子里,依舊接著傅嶸在質上給予的一切。喬嘉琪曾經不解地問他:“你明明那麼憎恨你的父親,為什麼還會接他的金錢?”他淡淡地說:“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報仇。”
對,報仇。在他心里,整個傅家,都是他的仇敵。
很多個難熬的時刻,都是心中的仇恨,支撐著他活下去的。
他知道自己人微力薄,也知道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將自己承過的所有痛苦一一還擊。
轉機出現在他十八歲的春天。
他還記得,那晚下著大雨,深夜一點多,有人將他從睡夢中醒來,他打開門,傅老爺子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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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傅凌天,如想象中一樣,威嚴冷漠的模樣。
他對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跟我去醫院,你大哥出事了,需要輸。”
他心里立即了然,傅嶸是稀有的RH型,他也傳了這個型,想必傅雲深也是。
然後,一陣冷意從腳底升起,他冷笑了一聲:“大哥?哪兒來的大哥?”需要他的時候就承認他姓傅了?
他轉進屋,卻在傅凌天的下一句話里頓住腳步。他說:“我允許你探你的母親。”
他緩緩轉過,直視著傅凌天,冷聲說:“除此之外,我還有兩個條件。”
傅凌天一愣,但隨即說:“你說。”
他說:“第一,我要回傅家。第二,畢業後,我要進傅氏工作。”
想到醫院里傅雲深正在生死關頭,傅凌天只考慮了幾秒鐘,便點頭應承了他,說:“可以走了吧?”
傅西洲說:“等一下!”
傅凌天皺眉:“還有什麼事?”
傅西洲說,我要跟你簽一份合同,白紙黑字寫下來。
傅凌天一愣,而後,他哈哈大笑起來,朝他豎起大拇指,好!好!好得很!真不愧為我傅家的脈啊,比你那個窩囊老爹強多了!他臉上表很怪異,說不清是怒意還是別的什麼。
傅西洲跟他去了醫院,用600CC的換回了一紙合同,也換到了一個回到傅家的機會。
後來他才知道,那晚傅雲深之所以出事,是因為傅嶸與姜淑寧大吵了一架,據說是為了讓他去醫院探林芝的事。傅雲深聽見他們爭吵,心煩意,約了幾個朋友去郊外飆車,忽逢大雨,出了車禍。命是撿回來了,卻傷得很重,需要高位截肢,這輩子都只能坐在椅上。
當醫生從手室出來詢問監護人的意見時,姜淑寧險些暈倒。然後,朝剛剛完坐在椅子上還沒緩過來的傅西洲撲過去,對著他就是鋪天蓋地的廝打,將所有的恐懼與恨意都發泄在他上……
如此沉重的一段過去,他講給聽,卻只用了短短二十分鐘,卻仿佛穿越了時,跟他一起,過了那麼多年。
沉在那個故事里,久久出不來。
然後,忽然就哭了起來。
傅西洲給眼淚,手覆在涼涼的眼皮上,嘆口氣:“阮阮,我真的很不想告訴你這些……之前發生過很多事,你沒有問我,我也就樂得不解釋。因為,我真的不想讓你知道那個黑暗冰冷的世界。”傅西洲的聲音輕而平靜,仿佛剛剛講述的,是別人的事。
手擁抱住他,的,的,這一刻,好像忘記了那張照片,忘記了照片中那個人,他講了這麼冗長的一個故事,可實際上,他并沒有回答的問題。他與那個人,到底是什麼關系?
可是,此刻,不想管那個問題,只想抱一抱他,給時里那個十四歲的孤單冷漠的年,一點點溫暖。
傅西洲被擁在懷里,沒有,到越來越的擁抱,恨不得把上所有的溫度都傳遞給他。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好像忽然被一種奇異的溫暖地包裹住,那是他從未過的溫暖。無數次想起那些過往時,心底泛起的冷,竟被的擁抱,奇異地趕走了。
他像是在凄冷暗夜里的趕路人,而,是夜空里最明亮的星辰,也是邊溫暖的火堆。
他手,擁那溫暖。
良久。
他才再次開口:“我還沒有回答你的問題。阮阮,我對嘉琪,有激,有愧疚,有虧欠,有負罪,我欠了很多,但我對,從沒有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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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阮手指了指車窗外的醫院,輕問:“……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傅西洲說:“當年我的車在暮雲鎮墜河,我被你救起,卻失去了記憶,在古鎮待了一個月,當我回到蓮城之後,卻發現,我消失的這個月里,發生了很多事……”
傅西洲失去記憶與阮阮待在古鎮的那個夏天,喬嘉琪卻拿著尋人啟事滿大街地派送,穿著高跟鞋,走得腳底起泡,滿頭大汗。在他失蹤的前一天,剛剛接到凌天設計部的職通知,可卻沒有如約去報到,他不在那里,那個職位,對就不再有吸引力。
而沒有什麼比他的下落更重要。
妹妹喬嘉樂曾問過:“姐姐,你到底喜歡西洲哥什麼啊?他那麼冷漠的樣子,又沒什麼趣,有什麼好喜歡的啊?”
想也沒想,就回答說:“因為他是傅西洲啊。”
是啊,因為他是傅西洲,不是王西洲,也不是張西洲,他是的世界里,獨一無二的傅西洲。
三歲的時候就遇見他了,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朝夕相那麼多年,為他過媽媽藏起來的零食,在別人嘲笑他是沒爸爸的野種時拿小石頭把人家的頭砸破,為他拒絕了一封又一封的書,為他裝瘋賣傻過。喜歡他,那麼確定。而他呢?雖然他從未有所表示,但知道,那是因為天生的格所致,畢竟除了,他從不搭理別的孩子。
十八歲的生日,對他告白,他拒絕了。可卻不相信,這麼多年的,他對沒有一點心。自欺欺人地以為,他不過是因為他母親的悲劇,不再相信。可是沒關系,想,我會讓你相信的。
當一個人在一個人的時候,容易一葉障目,總以為,只要我對他好,終有一天,他會被我打的。
喬嘉琪在很多事上都是聰明的,唯獨在面對傅西洲時,甘愿變一個傻瓜。
在他失蹤的第十天,就連一直站在這邊的喬嘉樂都勸別再找了,既然連警察都沒有線索,你一個人這樣大海撈針,能找到的幾率實在太渺茫。說:“西洲哥也許真的……發生意外不在了……”
喬嘉琪抬手就扇了妹妹一個耳,厲聲喝道:“你胡說什麼!”
不相信,只要一天沒看到他的尸,就不信。
用喬嘉樂的話來說,姐姐著了魔。
如果不是著了魔,怎麼會那麼愚蠢地相信別人,一個電話,就把騙了過去?對方說,他知道傅西洲的下落,什麼也沒想,便去赴約。
不去想,深夜十一點了,自己一個孩子,獨自去赴約,是否安全?那一刻,那麼多天的擔憂與忽然得知消息的狂喜,令失去了應有的警惕。
“赴約的那個地方,是個很偏僻的廢棄工廠。當趕到時,等待著的并不是我的消息,而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傅西洲閉了閉眼。
那個深夜,被幾個流氓凌辱,直至第二天下午,喬嘉樂才找到,衫凌地蜷在一堆垃圾後,神智已經有點不清。
兩個月後,喬嘉琪被查出懷孕,這個消息令本就緒極為不穩定的,徹底崩潰。
那時候,傅西洲已經恢復了記憶,回到了蓮城。他知道那場看似意外的車禍,實際上是傅雲深想置他于死地的謀,因為這場車禍,才會讓喬嘉琪出這樣大的事。他極度憤怒,卻拿傅雲深沒有辦法,因為他沒有證據。
喬嘉琪的況越來越差,喬家父母再不忍再不舍,也只得將送去神療養院。是傅西洲親自送去的,他對神智已經不清的承諾,以後他會替照顧的父母,以及妹妹。
“是我害了。”傅西洲掩面。
阮阮看著他無比疚的模樣,久久不知說什麼。
“從小到大,一直對我很好,我欠良多。回到傅家後,我很快就被送出了國,在國外的那幾年,都是嘉琪去探我母親,陪伴,照顧。我知道,這麼盡心盡力,只是因為喜歡我。可是,我卻沒有辦法回報給對等的。不僅不能,還因為我變得這麼不幸。”
“當初我之所以從我們的婚禮上離開,是因為那天,嘉琪自殺了……我沒有辦法丟下不管。”
“至于除夕夜的照片,大年初一那天是嘉琪的生日。嘉樂把我騙過去,也把嘉琪帶到了我母親的病房,非讓我們陪著嘉琪一起守零點過生日。阮阮,當兩個生著病的人都拉著你的手不讓你走時,真的,我沒法拒絕。們,一個是我唯一的親人,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了,十二,別說了。”阮阮低了低頭,輕聲打斷他。
心中從結婚開始到現在的所有疑慮都一一解開,那個讓誤會、傷心、難過了無數次的人,與他也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種關系。應該開心才對,可心里真的好難過,好抑。那些過往,那些埋藏在他心底的,太沉重了。
傅西洲說:“很晚了,我們回家吧。”
阮阮手牽住他的手:“嗯,我們回家。”
這夜,睡時,阮阮出手臂,將傅西洲的頭抱在懷里,像是母親抱著孩子般,很瘦,卻用手臂環繞一個守護的姿勢,輕輕拍著他的背,輕聲哼著安眠曲,睡吧,安心地睡吧。
這樣的舉,令傅西洲覺得怪異別扭,但他卻沒有推開。
瘦小的懷抱,真的,很溫暖。
他微閉著眼,忽然湊到耳邊,輕聲說:“阮阮,我們要個孩子吧。”
阮阮一僵,良久,猛點著頭,忍不住落下淚來。
十二,有人說,對一個男人最深的,是為他生個孩子。
為你,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