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漫漫山河歲月,與你再相逢,千言萬語,都在這沉默一里了。}
朱舊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那個夢了。
又看到渾是傷、奄奄一息的自己,被人像垃圾一樣丟進卡河里,“咕咚”一聲,激起一圈圈水花,寒冬里刺骨的河水令瞬間清醒,拼命地掙扎,撲騰著,呼喊著,可夜那樣濃黑,天地寂靜,夕下溫靜的卡河轉眼就了一座荒島,唯有絕的呼救聲在夜里響著。很快,水波一點點漫過的頭頂,灌的耳、鼻、眼、,腔肺腑被得生疼,呼吸漸弱,的在下沉,微睜著眼,看著刺目的鮮染紅了河水……
“Mint,Mint!”
一只手溫地拍著的臉,掌心的溫度令下意識貪,握住那只手,地抓住。
緩緩睜開眼,便對上季司朗關切的眼神。
“你還好嗎?做噩夢了?”他出紙巾,給拭額上細的汗珠。
朱舊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抓住他的手,他的手背被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痕跡。
“抱歉。”松開手,轉頭看了眼窗外,季司朗的車已經停在了一棟宅院外。
季司朗說:“你臉很差,我給家里打個電話再約時間吧,我現在送你回去休息。”
昨晚有一臺漫長的手,沒休息好又一大早起來去容院、裝店折騰了一番,本來季司朗說跟平時一樣隨意點就好,但覺得,該有的基本禮儀不能,這是最起碼的尊重。
朱舊用“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的表瞪了他一眼,打開車門,下車。
季司朗說:“哎,你真OK?”
朱舊說:“不就有點睡眠不足嗎,我沒那麼弱。”
季司朗忍不住笑了,“那倒也是。”
他邊的這個人,爬過雪山,滾過沙漠,穿越過原始叢林,在非洲那樣艱苦的環境里醫療救援一待就是一年,混在他們一堆男人中間,從沒讓人照顧過。
這是朱舊第三次來季家,走在這個靜謐古樸的園林里,再一次嘆:“季司朗,你們家的人真是每天都活在民國時代。”
難以想象,在離中國這麼遙遠的舊金山,竟然藏了一座江南園林。是真正的江南園林,幾進幾出的庭院構架,九曲回廊,一泓碧波,一磚一瓦,無一不是古古香,其中,有一種時空穿越。
季家的生活做派也復古,男人們在外打拼事業,人們穿著舊式旗袍,頭發梳得一不茍,在家相夫教子。
季家原是江南族,在民國時期舉族遷到舊金山,生意越做越大,到季司朗這代,已是第四代。只是季司朗這個人,為人極為低調,哪怕親近如朱舊,也不知他的家庭底細。
第一次見他的家人,聽到他說他、母親、嬸嬸們,自從結婚後就沒有再出去工作過,立即就想甩手走人。最後還是季司朗再三給保證,結婚後,依舊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第一次來季家,是以他朋友的份。
而這一次,他帶過來商量婚事,量定做禮服,選首飾。
他們的婚期定在一個月後。
季家人的婚禮流程也極為繁雜,季司朗又是長子,因此格外隆重。宴席就兩場,中式西式各一場。
朱舊想到那些繁復的流程與應酬,頭都大了。
季家宅院的偏廳里。
季母與季司朗在喝茶,偶爾低聲說幾句話。
朱舊站在屋子中央,張開手臂,任由做禮服的老裁拿著皮尺在上量來量去,先是中式禮服尺寸,接著又換婚紗設計師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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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著屋頂,眼神怔怔的,思緒一下子就飄出了好遠……
記憶里的場景與眼前的重疊,那年冬天,也是這樣張開雙臂,站在燈璀璨的婚紗店里,讓人幫量尺,深藍眼睛的英俊設計師夸的材比例很好,穿他設計的婚紗一定非常。聽後,轉朝坐在後微笑凝視著的男人得意地炫耀……
視線漸漸變得模糊,直至有聲音將拉回現實。
“好了,朱小姐。”
量完尺寸,又是選搭配的首飾。
季母對這些很講究,桌子上層層排列了十幾只寬大的絨盒子,里面陳列著琳瑯滿目的首飾,有搭配中式禮服的也有搭配婚紗的。一一詢問朱舊的意見,說什麼朱舊都說好看,心不在焉的語氣惹得季母面有點不快。
朱舊也知道,作為新嫁娘,又在長輩面前,自己的態度很不對,可此刻,只覺得疲憊,沒有力氣強歡笑。
折騰了好久,總算完事。
朱舊輕輕呼出一口氣。
季司朗看出神懨懨,同母親打過招呼,便將拉走了。
季司朗的臥室在二樓,里面有個小閣樓,整整一屋子的書,很多難買的醫學專業書,在這里都可以找到。
朱舊進了房間,就直奔閣樓,上樓梯的時候,忘記自己正穿著高跟鞋與長,步子得大,鞋跟踩著了子,“砰”的一聲,整個人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萬幸,才剛踏上三個階梯。
正在煮咖啡的季司朗回頭,難得見狼狽的樣子,一下沒忍住,笑出聲來。
“季司朗!”朱舊疼得齜牙咧,怒吼。
季司朗將扶起來,才發現的小被刮傷了,有跡滲出。
“我去拿醫藥箱。”
朱舊坐在沙發上,踢掉礙事的鞋子,抬手,“刺啦”一聲,脆弱的質長被撕掉了一大截。
季司朗拿著醫藥箱回來時,看到地上的長殘片,搖頭嘆道:“嘖嘖,這麼漂亮的子,就被你給糟蹋了。Mint,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你的屬真是人嗎?”
朱舊面無表地看他一眼,“你要驗證下嗎?”
“OK,OK。當我沒說。”季司朗在面前蹲下來,為理傷口。
酒棉在傷口上,朱舊哼都沒哼一聲,季司朗抬頭看了一眼,眸中浮起一心疼。他低頭,在的傷口上輕輕吹拂了幾下,又捧起被高跟鞋紅了的腳背,輕輕地著。
朱舊看著季司朗溫的神與作,忽然手捧起他的臉,四目相對,漆黑的眸子一不地凝視著他,低聲喃喃:“季司朗,你別這樣啊,我會上你的。”
良久,季司朗勾了勾角,說:“你不會。”
朱舊繃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倒在沙發上,心里哀嘆,又失敗了,每一次都騙不到他。
手蓋在眼睛上,真有點累了。
季司朗轉,從的包里掏出一雙平底鞋,給穿上,忽然說:“Mint,委屈你了。”
朱舊睜開眼,見他語氣神都特別認真,愣了愣,坐起,輕快地說道:“哪里委屈了?”指著他,一本正經地背誦醫院里那些護士對他的贊之詞,“Doctor季,儀表堂堂,英俊瀟灑,風趣幽默,溫,專業一流……”
季司朗哭笑不得地打斷,“喂!你背書呢!”
朱舊再接再厲,“哦,還是鐘鼎世家!委屈?多人夢寐以求的咧!”
季司朗搖搖頭,“但不包括你。”他頓了頓,正道:“如果你覺得困擾,現在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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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舊也收起嬉笑表,說:“司朗,你知道的,沒有人能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你不用有負擔。”
有一句話沒說,也知道他不聽。這一點幫忙,哪里算得上委屈?的命都是他給的,如果不是他,三年前的撒哈拉沙漠里,早就死了。是他把埋在黃沙里的挖出來,明明都缺水,他卻用小刀劃開皮,將一滴一滴地滴進干枯的里,支撐著奄奄一息的等到了最後的救援。
這一份恩,一輩子銘記。而能為他做的事,實在是寥寥無幾。所以在得知他被家里婚得困擾不堪時,提議,要不,我倆湊一對?他非常震驚。雖然是在國出生長大,但他從小家族影響,知道婚姻對一個中國人意味著什麼。可朱舊對他說,這輩子原本也不打算結婚,并不在意那些虛無的名聲。
“我還欠你一樣東西。”季司朗轉移了話題,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品,舉著它遞到朱舊面前,單膝跪地,凝視著的眼睛,用特別溫的聲音說道:“朱舊小姐,你愿意嫁給我嗎?”
朱舊看著他手中的戒指以及他認真的神,瞪他,“喂,季司朗,戲太深了啊你!”
季司朗卻一不地看著,滿眼堅持。
朱舊額,“好吧好吧,我接。”手去抓戒指,卻被季司朗避開,他握住的手,將戒指套在的無名指上,還俯在的手指上落下一個輕吻。
朱舊一僵。
季司朗抬頭時表忽然一換,勾起角沖著眨眨眼,“Cut!怎樣?夠拿影帝了嗎?”
朱舊抬腳就踹他,“去死!”
若不是知道他不喜歡人,與的婚事也不過是被家里得急了掩人耳目,真要被他這個樣子給騙了。
“你真該改行去做演員。”朱舊又躺倒在沙發上,打量著無名指上的戒指,非常漂亮的祖母綠,哪怕這種不懂玉石的人,也瞧得出來是年代久遠的珍品。
想起什麼,說:“季司朗,這戒指不會是你們家的傳家寶吧,那我可不敢隨便收。”說著就要下來還給他。
季司朗按住的手,毫不在意的語氣:“我們家別的不多,這種不知什麼年代的玩意兒倒是多,你拿著玩唄。”
嘖嘖,這口氣!朱舊沒跟他爭,但也不會真的收下,因為平日里從不戴首飾。先拿著吧,回頭再還給他。
“這還是我第一次戴戒指。”轉了轉戒指,忽然低聲說。
季司朗訝異了,“第一次?”
怎麼會?明明……
“嗯……”朱舊翻了個,將手掌蓋在眼睛上,嘀咕道:“我好困,睡一會兒。”
他角了,但沒有再問。取過沙發上的薄毯,搭在上。
他們吃過晚餐後驅車離開,季司朗送朱舊回家,他還要回醫院,車離朱舊的公寓還有一段距離時,讓他停車。
正是舊金山最的秋季,住的那條街非常安靜,道路兩旁種植了高大的銀杏樹,這個季節,葉子都黃了,落了一地,特別。朱舊很喜歡聽鞋子踩在樹葉上發出的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那是獨屬于秋天的聲音,最喜歡的季節。
夜里有點涼了,了風,手進兜里時,到了一個東西,是季司朗給的那枚戒指,拿出來,對著路燈看了看,那種見的綠真的非常非常,就連不喜歡首飾的都為它心。大概是人對戒指有一種天生的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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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季司朗在下車時問的那個問題,你真的是第一次收到戒指?
知道他意有所指,是啊,曾結過一次婚的人,怎麼會是第一次戴戒指呢?
可并沒有撒謊,當年啊,那人對求婚時,用的不是戒指,而是一塊腕表,他親手制作的,表盤是一片深藍的星空,在黑夜里會發出璀璨的星。
朱舊拍拍臉,讓自己從回憶里。也許是今天發生的一些畫面,與記憶中的太重疊,讓不自想起了蟄伏在心底深的一些片段。
可是,都過去了。
抬頭著頭頂金黃的銀杏葉子,過不了多久,這些葉子就會慢慢落,秋天會過去,寒冬會來臨,春天也就不遠了。
很多事,就像季節一樣,翻一頁,就過往。
晚上竟然又失眠了,哪怕滿的疲憊。的失眠癥有很多年了,早些年,最嚴重的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索爬起來看醫書。再年輕的,這樣熬久了,也撐不住。後來就開始吃藥。季司朗知道了教訓過,說自己是醫生,難道不知道藥對的極大損傷嗎?來舊金山後,與季司朗住的公寓離得近,他就常拉著去晨跑,周末只要不上班,就拖去爬山、攀巖、遠足。戶外運一向也是所喜的,也就樂得跟他一起。失眠癥慢慢有所緩和。
在床上折騰了許久,朱舊爬起來,從床頭柜翻出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的藥片,吞下去。
第二天起來,神還是有點不太好。想了想,將才到下的短發扎個馬尾,用皮筋綁得的。當年在醫學院,班上有個日本生,每次考試前在圖書館復習,總是把頭發地綁個高馬尾,說皮筋綁扯著頭皮,可以讓人在疲憊時稍微清醒神點。
朱舊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好像,真的是這樣。
進了醫院,換上白大褂,直接去了重癥病房。
前天手過的病人,還在沉睡中,做了後常規檢查,囑咐護士時刻切關注病人狀況。
金發碧眼的護士小姐點點頭,走出病房的時候,忽然對說:“哎,Mint,你今天看起來,特別、特別青春。”
指了指朱舊的小馬尾。
朱舊微愣,笑著說:“謝謝。”
青春?二十九歲的人,可以用很多詞語來形容,但無論哪一個,似乎都跟青春不搭邊。
快下班的時候,季司朗走進的辦公室。
“一起晚餐?”
朱舊從病例本上抬起頭,“你這麼閑?”
季司朗說:“我今天沒事了,再說了,再忙也要吃飯呀。”
朱舊又低頭翻著病例本,“我加班,你去吧。”
季司朗沒有走,拉了把椅子在面前坐下來,手將病歷本蓋上,“停一下,跟你說件事。”
朱舊皺眉看他,但還是靜靜等他開口。
“我們去亞馬孫度月,怎樣?”
“季司朗……”朱舊看怪一樣看著他。
季司朗立即改口:“我的意思是說,趁這個機會,你正好休個假。你看,這兩年來,你一次假都沒有休過。”
朱舊神稍緩。
“而且,南叢林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嗎?”
朱舊被他說得有點心起來。
確實,南亞馬孫叢林,一直都是心之向往的。作為一名外科醫生,長假很是奢侈。而婚假,確實夠名正言順。雖然這樁婚事,看起來有那麼點荒誕。
朱舊說:“我考慮一下。”
季司朗見到心的神,滿意地離開了。
朱舊在醫院里待到九點才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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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離住的地方不是很遠,一直步行上下班。走上公寓樓的臺階時,忽然聽到有人。
“Mint。”
朱舊抬頭,便看到有個人影正從臺階上站起來,他的面孔逆著,直至他走到面前,才認出他來。
“Leo?”朱舊驚訝地看著來人。
“好久不見了。”
“你……怎麼在這里?”朱舊愣愣的。
這兩天是怎麼了,盡是故人故事。
Leo很不滿的語氣:“老朋友這麼久不見,你好像很不歡迎我呀,Mint。”
他毫不客氣的語氣,一下子就把三年未見的生疏消彌了。
朱舊出手,笑說:“好久不見了,學長。”
Leo卻沒有手跟握,而是長臂一,拉懷,來了個熱的擁抱見面禮。放開時他嘲諷道:“哦,看來老的風水并不見得比我們德國好嘛,依舊柴火妞!”
這句話他用的是中文,雖然比之三年前,他的中文進步不,可還是帶著很重的口音,朱舊被他逗樂了。
三年前,離開海德堡來舊金山時,他曾竭力挽留過,但心意決絕,他為此很介懷。在醫學院念書時,得到過他很多的幫助與照顧,他算是的半個老師,後來實習,他是帶的醫生,天賦好,他對的期值很高,的離開,讓他覺得被背叛。為此,後來給他發過好幾封郵件,他一封都不回。
“你來這里出差?還是度假?”朱舊把煮好的咖啡遞給他。
Leo搖搖頭,“不,我專門來見你。”
朱舊的手指微微彎曲,不覺得他是為自己而來。
果然,Leo沒有跟拐彎,直接說:“他病重。”
他沒有說名字,但朱舊知道他說的是誰,Leo也知道一定明白。
Leo繼續說:“我希你能回國見他。”
朱舊站起,“咖啡有點苦,我去加糖。”
Leo拉住,“得了,Mint,你最黑咖啡。”
朱舊轉坐下時,微的表已經平復。低著頭,著手中咖啡杯里的褐,良久,抬頭直視著也正著的Leo,淡淡地說:“當初,是他說分開,是他不要我的。”
語氣放得那樣平淡,可心忽然像是被人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下,生疼。
Leo神認真,“Mint,我沒有騙你,他真的病得很重,已經昏迷了兩個禮拜。你如果對他還有一,你應該回去看看他。”他頓了頓,說:“也許,也許,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
朱舊深深呼吸,放下咖啡杯,手指進服口袋里,到那枚又忘記還給季司朗的戒指套上,將手到Leo眼前,“我要結婚了。”
Leo訝異極了,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張了張,好久才說:“你要結婚了?”
朱舊點點頭。
Leo站起來,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手不停抓著頭發。這是他猶豫糾結時才有的作。
朱舊端起咖啡杯,將杯中的咖啡一口飲盡,平日里習慣的味道,可此刻里全是苦。
Leo再回到邊坐下時,忽然將他的手機塞到手中。
朱舊訝異地著他,他卻捂著臉仰躺到沙發上,嘀咕道:“我不管了。你自己看,往後翻。”
屏幕上,正打開著一張照片。
是一個男人的側影,他正往里送一片面包,他的後,漫漫黃沙一片,初升的朝灑在他的眼角眉梢,橘紅的線照著他滿臉的疲憊。
朱舊心頭不一跳。
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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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張照片,似乎是在醫院病房外的小臺上,穿著病號服的男人坐在椅里,也是一張側影,他微垂著頭,清瘦卻依舊英俊的臉龐,抿,目向樓下,專注的模樣。
那件病號服上寫著醫院的名字,朱舊很悉,曾穿過好幾天。
的手忍不住微微抖了下。
“這是……”震驚地看著Leo。
“一張是在撒哈拉沙漠,一張是哥的S小鎮醫院。拍攝于三年前的秋天。”Leo說。
“怎麼會……”喃喃。
“三年前,你在撒哈拉失蹤時,他去找你了。”既然下定決心給朱舊看了他拍下的照片,傅雲深的保囑咐Leo也就懶得顧及了。
朱舊盯著手機屏幕,兩張照片被切換來去無數次,像是無意識一般,目怔怔的。
Leo忽然抓住的肩膀,讓兩人面對著面,他清晰地從眼眸中看見很多的緒,震驚、不解、迷茫,甚至還有點難得一見的不知所措,他說:“以他的格,他病重的消息肯定是不希你知道的,包括三年前他去找你這件事。知道我擅自做主他肯定要對我大發雷霆了,不過,這次他能不能醒來還不一定……”
朱舊看著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到後來就聽不見他到底在說什麼了,耳畔嗡嗡的響。
最後Leo說:“也許你怪我多事,明知道你要結婚了還告訴你這些。請原諒我的私心,他雖然是我表弟,但你知道我們同親兄弟,我母親也一直把他當兒子,臨終前特意囑咐我照顧他。Mint,回不回國見他,由你自己來決定。我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干涉你們的事。”
他放下一張紙條,就離開了。
紙條上面寫著醫院名與病房房間號,還有一個姓名與電話號碼,他在那個名字下面備注:如果回國,聯系他的書。
握著那張薄薄的紙,覺得格外燙手。
還有那兩張照片。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如果不是了解Leo的為人,也知道他不會無聊到特意從德國趕來說些不存在的事騙自己,真的會懷疑這一切都是假的。
從酒柜里取出上次季司朗帶來沒有喝完的小半瓶酒,走向臺。醇烈的龍舌蘭灌嚨,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在臺上站了很久很久。
回屋時,還是很清醒,那瓶酒還剩下一大半,哪怕是這樣混的時刻,依舊克制地提醒自己,明天要上班。
躺在床上,過了一會兒,又爬起來,走到書房去,拉開書桌最底層的那個屜,里面放著一些信件、畢業證書、醫師執照等重要品,撥開這些文件,看見了那只小小的深藍布袋,手去拿,半途又了回來,遲疑了片刻,終是拿了起來。
這只袋子,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
仿佛染了灰塵的味道。
將袋子里的東西倒出來,臺燈暖黃的線下,一枚腕表靜靜地躺在手心,黑的皮革表帶,銀的表盤里,裝著一整片深藍的星空。
滴答,滴答。
表針輕輕轉的聲音,在暗夜里顯得特別清脆、聽。
翻過去,銀的背面,刻有幾個小小的字。
FZ。2003年。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刻痕依舊清晰如昨,沒有被歲月蒙上一一毫的塵埃。
那是海德堡最寒冷的冬天,窗外是白雪皚皚,夜寂靜。屋子里卻溫暖如春,火紅的壁爐前,他握著這塊腕表放在的耳邊,讓聽時針“滴答滴答”走過的聲音,他凝視著的眼睛,對說,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跟你一起共度。朱舊,你愿意嫁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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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聽到過的最的求婚語。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停頓時的尾音,以及他溫的眼神,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注定又是一個失眠的夜,往事如暗夜里的水,洶涌而至。
隔天中午,朱舊約季司朗吃飯,請他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日本餐廳。
日料是除了中餐外退而求次之的喜好,在國外生活十二年了,依舊喜歡不上西餐。季司朗曾調侃說在別的方面都很好,就是飲食上,真是矯了點。沒有告訴他,其實是初到德國留學的那三年,在海德堡被人用中國食寵壞了胃口。
“這麼貴重的東西,你收好了。”朱舊將戒指放到他手心。
季司朗皺眉看著,最終,他什麼也沒說,收攏了手指。
朱舊說:“我要回國一趟。”
不管他的驚訝,接著就拜托他幫忙接手自己手上正負責的病人。
“理由?”
朱舊沉默了一會,想起一個月後的婚禮,覺得自己確實有義務對他代一下,“一個……朋友病重。”
不知道怎麼的,季司朗忽然就猜到了些什麼,“那個人?”
朱舊點了點頭。
的過去,他是知道一些的,也就沒有必要撒謊搪塞。
有片刻的沉默。
“回去多久?”季司朗問。
“一個禮拜吧。”
“什麼時候走?”
“明天。”
“你機票買好了。”他肯定的語氣。
“嗯。”
昨晚,就訂了機票。
季司朗忽然輕笑一聲,歪頭凝視著:“我親的未婚妻,我忽然覺得有點傷呢,你分明就是決定好了一切來通知我。”
朱舊直接忽略掉他似真似假的傷表。
飯後回到醫院,跟他仔細地接手中負責的病人,除了一個後的病人比較麻煩一點,其他病人都是剛接手,換個醫生倒也沒有多大影響。
離開辦公室時,季司朗忽然回頭對說:“噢,我不去送你了,如果你訂好了回來的航班,告訴我,我去接你。”
朱舊擺擺手,正好,也不喜歡送別。
第二天天未亮,打車去機場,隨行李就一只20L的行李箱。
換了登機牌,離登機還有點時間,去買了杯式咖啡,握在手心里,熱咖啡的溫度傳遞過來,冰涼的手心慢慢變得溫暖。清晨的候機廳,人還很,從落地窗出去,停機坪里晨熹微,還有暖黃的燈照耀著。
上了飛機,裹著毯子,戴上眼罩,就睡了過去。
睡得很不踏實,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七八糟的夢。夢里依稀是舊時,有一次他高燒不退,部舊傷引起了輕微染,病得那麼重,他卻死活不肯去醫院,本來他表哥Leo是他的私人醫生,一直負責他的健康,很不巧那次Leo去了外地。拿他沒辦法,又背不他,無奈之下給Leo打電話,讓他教怎麼做。那時候在醫學院念本科三年級,雖然績很好,卻是第一次給人看病。趴在床邊守了他一整夜,天微亮的時候,他退了燒,人也清醒過來。神經繃久了,一下子放松,竟然沒忍住就哭了,其實是喜極而泣。他看了很久,忽然低聲說,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一定不告訴你,把你趕走得遠遠的。這樣,你就不會難過了……
十幾小時後,在上海落地,再等候轉機,很不幸地遇上飛機晚點,抵達蓮城時,已是凌晨一點多。
沒有托運行李,很快就出了閘。
站在出口,耳畔是又陌生又親切的拉客的司機的鄉音。
深深呼吸,中國南方城市特有的秋之氣息撲面而來,清冽的夜風,很舒服。
久違了。
口袋里就放著Leo留下的那張紙條,可沒有撥打那個電話,事先也沒有同那個人聯系。
上了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家里的地址即將口而出,又想起現在這麼晚了,回家會打擾到,遲疑了下,說:“去中心醫院。”
“去探病人?”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問道。
“嗯”了聲,閉上眼,阻止了試圖繼續談的司機。
是真的非常疲倦了,飛機上睡不安穩,歪在出租車上倒是睡著了,到了目的地,還是司機醒的。
提著行李箱,在醫院大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了進去。循著指示牌,很輕易地找到了住院部。
住院部里靜悄悄的,大廳里的燈顯得特別慘白,有點兒瘆人。走到電梯口,想了想,又折,推開了樓梯間的木門。
已經過了探視時間,從正門進去肯定會被值班的護士阻攔。
要去的病房在五樓,提著行李箱一層層爬,雖然穿的是平底鞋,但在這寂靜的樓梯間里,足音也顯得格外清晰明顯。一層層走上去,聲控燈亮起又熄滅,燈閃爍替間,生出一種詭異。
忽然覺得自己真是瘋了,這三更半夜的,到底在做什麼?
停在了三樓,倚在墻壁上,在黑暗中,站了許久。
五層樓而已,卻走了好久,好久。
而這一天,好似也變得格外格外漫長,像一場夢。
站在病房外,看了眼閉的房門,再沒有猶豫,抬手,推開。
病房里亮著燈,角落里落地燈調節最適合睡眠的線,暖黃的燈和得像是進了臥室,而不是病房。
記得,他睡覺的時候喜歡有微弱溫暖的線。
遠遠地站在門口,目投向病床時,輕輕舒了一口氣。
病床上的人,沒有帶呼吸機。
職業直覺告訴,最糟糕的況,應該已經過去。
將箱子放在墻角,輕輕走到病床邊。
曾看過很多關于重逢的電影畫面,有喜極而泣,有深對,有相擁,有沉默不語,有寥寥數語便再次肩……也曾想過,如果再見到他,會是在何種境下?第一句話說什麼?也想過,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因為曾對他說過,如果偶然重逢了,也不要打照面。
沒想到,打破約定的,卻是自己。
自離別,已經整整七年。
隔著漫漫山河歲月,再重逢,發覺,千言萬語,都在這沉默一里了。
病床上的人,面蒼白,濃眉蹙著,抿著,似乎睡得很不踏實。他的睫很長,又濃又,在燈下投下一小片影。哪怕一臉病態,這個男人,依舊很好看。
這麼多年,他好似從未變過。
在病床邊剛坐下,就看見床頭柜上擺著的植,不,其實嗅覺比視覺更先一步察覺到,那是非常悉也很喜歡的味道。小小的一盆薄荷,碧綠青翠,在白墻的映襯下,特別生機盎然。
的目許久才從盆栽上收回,轉頭看著病床上的人。整個人籠在暖黃的線下,影子投在他上,多像兩人親地擁抱在一起。
不知那樣坐了多久,忽然,看到自己影子覆蓋下的那人,眼睫輕輕地了,以為是自己眼花,然而下一秒,他緩緩睜開了眼。
一怔。
他看著,眼神很迷蒙,像是沒有睡醒,又像是夢游人的神。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出手,似乎是想要的臉,卻又停住了,就那樣把手在半空中,以一個的姿勢。
一也不敢,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輕緩。
片刻,他彎了彎角,出一個似開心又有點哀傷的笑,然後聽到他夢囈般的聲音,帶著一點很久沒開口說話的沙啞:“又做夢了嗎……怎麼這麼真呢……”
他慢慢回手,喃喃:“算了,還是不要了,一,就不見了……每次都是這樣的……”
他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的眼睛里忽然起了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