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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輕聲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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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寵著,我們才放任自己盡脆弱。如果只有自己獨自一人,在遇見任何事時,哭也是哭給自己看,沒有人為你眼淚,也沒有人哄你。唯有變得堅韌強大,才能熬過那些難過的時刻。}

季節已過了白,晝短夜長,天亮得也晚了,清晨六點多,整座城市還籠罩在一片淡淡的白霧里。

周知知打著方向盤,正準備轉彎將車開進醫院時,“唰”地一下沖過來一輛出租車,因為是清晨,醫院門口還很冷清,所以那輛出租車停得特別隨意,把進出口的路都堵了大半。

皺了皺眉。拿到駕照才半個月,車技還很生疏,只得放緩車速等待,一邊瞪著那邊看,一個穿著風的短發人正拎著一只行李箱往後備廂里塞,拍下車蓋時人的臉側了側,周知知一愣,睜大眼想要看得仔細點,人已經走向車廂,很快出租車就開走了。

周知知下意識就想開車去追,車子啟又停下來,搖頭失笑,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將車開進了醫院。

拎著保溫瓶往住院部走,秋天的早晨有點涼,花園里的植都染了水。將保溫瓶抱到地擁住,轉念又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好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聲,保溫瓶里的東西哪里需要溫來保溫呢。

住院部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電梯上到五樓,值班的護士正趴在桌子上睡著。

“曉枚。”走過去,敲了敲桌子。

睡得很淺的曉枚立即彈起來,以為是病人家屬,看見是,松了口氣:“知知姐,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現在才六點多呢,記得,周知知昨晚十二點才離開醫院,而且今天是中班。

“困的話就喝濃茶或者泡杯咖啡,值班時睡覺被護士長抓到,你就慘了。”周知知指了指走廊一角的攝像頭。

曉枚剛進來醫院不久,還不太適應通宵的晚班,吐了吐舌頭,“我以後會注意的,其實也沒有睡著,太困了,就趴了會。”

周知知笑了笑,想起自己剛進醫院那會兒,第一次通宵值班,也是這樣,哪怕白天睡過,但還是困頓得不行。

“喏,早餐。”將手中的紙袋遞給曉枚。

曉枚眼睛一亮,接過紙袋,深深嗅著:“哇,我最的蟹黃小籠包!死你了!”

“昨晚沒什麼事吧?”問。

“唔,沒事。我去了幾次病房,你家傅先生睡得很好!”曉枚吃著小籠包,沖眨眨眼。

周知知輕舒一口氣:“謝謝你,曉枚。”

曉枚知道,自己能吃上特意帶的早餐,也是托507病房那位傅先生的福。自從507房的病人住進來後,這半個多月里,護士站的護士們都這樣的待遇,給晚班的護士帶早餐,給早中班的護士買中晚餐,水果零食更是沒斷過。

其實大家都是同事,只要說一聲,都會幫忙照看著,沒有必要這樣籠絡人心,但周知知堅持如此表達謝意。

周知知走進病房時,傅雲深正試圖翻下床。

“要做什麼?”忙走過去,將保溫瓶放在桌子上,手去扶他。

他卻推開,取過一旁的拐杖,支撐著站了起來。

“雲深,你還很虛弱,不要勉強,我幫你,好不好?”上前,不顧他的掙扎,地攙住他的手臂,擔憂地輕聲詢問。

他單腳站立著,左邊的管空的,剛剛起床,還沒有戴上假肢。他的還很虛弱,若不是依仗著拐杖,只怕都不能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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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傅雲深看了一眼,淡淡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一緒。

不放,仰頭固執地看著他,“要去哪里?”

傅雲深想甩開,無奈抓得太,看起來的一個人,力氣倒是很大。他皺了皺眉,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將推開也不是做不到,只是,大概自己也會摔倒。

兩人無聲地對視著,良久,傅雲深轉開目,自嘲地笑了:“周知知,在你看來,我沒用到就連上個廁所也需要人幫忙了嗎?”

幾乎是立即,放開了他的手臂。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拄著拐杖,單腳跳,緩慢而吃力地走進了洗手間。

無力地嘆了口氣。

走到門邊,側耳聆聽著里面的靜,在擔憂面前,這樣的場景帶來的,變得那樣微不足道。

在他要開門出來時,馬上慌地走開。

擰開保溫瓶的蓋子,裊裊熱氣升起,一陣濃香飄散在屋子里。

“既然醒了,,喝點湯好不好?”笑著問他。“我熬了一整晚的,放了一些中藥在里面,我特意找中醫房的醫生抓的藥,都是對你大有好的。”

傅雲深靠坐在床上,靜靜地看著蹲在茶幾旁仰頭著自己的子,的臉沒在影的暗,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帶笑的眼中一定有著濃烈的期盼,還有一點點忐忑。

他嘆口氣,開口時語氣終于不再像之前那樣冷淡,“知知,你不是我的看護。”

周知知說:“你忘啦,我可是這個醫院的護士,照顧你,是我的職責!”

他說:“你現在沒有穿工作服。”

微愣,很快說:“你管我呀,我自愿加班!又不用你給加班費。”

“你走吧。”他躺下,閉眼,拒絕的姿態十分明顯。

周知知保持著半蹲的姿勢,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將保溫瓶的蓋子重新蓋好,然後走到病床邊,幫他拉了拉其實蓋得很嚴實的被子,輕聲說:“那你好好休息,醒來再喝湯吧。有什麼事就按鈴,我就在外面。”

回應的是沉默。

手關了臺燈,轉離開,房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漸遠。

臺燈忽然又被擰開,傅雲深坐起,側頭看了看茶幾上的保溫瓶,燈影下孤零零的樣子,很像它主人離去的背影。

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其實不困,昏睡十幾天了,再睡下去,他真怕自己反應都變得遲鈍。他從床頭柜的屜里掏出一個文件夾,翻看起來。這是他讓帶過來的,藏在了屜里,不能被主治醫生發現,否則又要被狠罵一頓。

姜淑寧走進病房的時候,看到傅雲深正專注地埋首在文件上,不知看到了什麼,眉微蹙。

走到窗邊,“唰”地一聲,厚厚的窗簾被拉開,秋日上午明晃晃的日照進來,又將窗戶全打開,微風灌,病房里的空氣一下子通了幾分。

傅雲深抬頭去看,被忽如其來的強刺得瞇了瞇眼,眉頭蹙得更深了。

姜淑寧很不滿地說道:“這醫院里的護士怎麼回事?大白天的窗簾拉著,窗戶也不開。”

“是我要求的。”他放下文件,眉心,眼睛看久了,有點累。“媽,你把窗簾拉上吧,刺眼。窗戶也關上,很吵。”

“醫生說了,你需要曬曬太,還有,這住院部安靜得很,哪里吵了?”姜淑寧走到床邊,將臺燈關了,又將他膝蓋上的文件取走,看了眼,皺眉道:“看來陳書是不想干了!”

傅雲深一眼,忽然笑了:“我以為我這麼努力,你應當很開心滿意才對,這不是你一直所期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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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淑寧一怔,臉有點不好看,但那緒很快就消失了,笑著說:“兒子,我讓李嫂熬了你最喜歡的小麥粥,還蒸了小籠包,都是親手做的,快趁熱吃。”,去拿放在茶幾上的食盒時,才看見那上面的保溫瓶。

“咦,這是知知帶來的?”擰開,一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贊道:“好香啊,這丫頭的廚藝倒真是沒話說,關鍵是,這份心意更難得,想必昨晚又熬夜了吧。”倒出一盅湯,端到傅雲深的面前,“別吃粥了,喝湯吧。”

傅雲深不接,說:“把粥給我。”

湯更有營養。”

“我想喝粥。”

姜淑寧將碗送到他邊:“還放了中藥材,對你好。”

他下意識手一擋,提高聲音道:“我說我想喝粥!”

被他一推,姜淑寧的手一歪,湯灑出來一些,白的被單瞬間染了手上也沾到了,湯還有些燙,“唰”地站起來,怒道:“傅雲深,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傅雲深低頭看著弄臟的被單,黃的湯慢慢擴散,他抿著,神冷淡。

姜淑寧深深呼吸,去洗手間洗了手,然後按了呼鈴。

周知知幾乎是小跑著走進了病房,這次已經換上了護士服。

看了眼坐在沙發上沉著臉的姜淑寧,又看了眼打開的保溫瓶與弄臟的被單,心里了然,一涌上心頭。

很快就換好了干凈的被單,抱著臟被單出去時,蹲在姜淑寧邊,握著的手溫言笑說:“伯母,雲深正病著呢,你讓著他一點,別跟他生氣啦!”

姜淑寧鐵青的臉緩了緩,拍了拍的手,“知知啊,伯母最近公司的事比較多,醫院這邊,你多照顧著點。”

“嗯,我會。放心吧。”點點頭,出去了。

姜淑寧起,將小麥粥、小籠包都端到床頭邊,又倒出了一小碟醋,記得的,傅雲深吃小籠包時喜歡蘸醋。

傅雲深的臉也緩了緩,埋頭沉默地喝著粥。

姜淑寧溫聲說:“知知多好一孩,乖巧、懂事、溫,你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知知底的,關鍵是對你真是好得沒話說,周家老爺子也松了口,我看……”

“啪”的一聲,傅雲深將碗重重放下,才緩和的神又轉冷:“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他的神態語氣再次點燃了姜淑寧平息的怒氣,“你又這樣!你總是這樣!知知哪里不好了?”

傅雲深嘲諷道:“如果周知知只是這醫院里的一個普通小護士,的乖巧、懂事、溫,還得了你的眼嗎?”

姜淑寧被刺痛,臉更冷:“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出院後,我會約周家的人見一面,商量你們的婚事,這事你爺爺也是同意的。”

傅雲深嗤笑一聲:“你就死心吧!”

姜淑寧怒道:“傅雲深!你已經三十二歲了!人家這麼大歲數,孩子都上兒園了。不提周知知,這些年,別的人你也一個沒看上眼過。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在等誰呢?我勸你,最好死了這條心。”

他臉微微一變。

指著他,“你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差?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想到當年的那件事,膛起伏著,握手指,似乎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怒意,“前幾年,你年年往海德堡跑,好,我對自己說,你姨媽不好,你那是去探呢!可三年前,你跑到非洲那鬼地方去,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這兩年,你就飛國。我的好兒子,我可不記得,我們凌天集團有什麼業務在那邊!你以為瞞得很好,我只是不說而已,不代表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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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深一直平靜的眼眸中忽然涌起了怒意,手指在被子里緩緩握拳,咬牙道:“你調查我?”隨即笑了,很冷,“呵呵,這麼多年了啊,你這些暗地里的骯臟手段,倒真是一點也沒變呢!”

姜淑寧一腔的怒意,在看到他那樣冷漠甚至帶了點厭惡的神時,忽然就轉變深深的悲哀。

想說,我是因為擔心你。他不便,每次出差,哪怕就在鄰近的城市,都想要陪他一起。怕他應酬太累,怕他忘記添,怕他忘記吃飯。

可在他眼里,那是限制,那是監視,那是干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母子間的關系,降到了冰點。每次想要好好地說話,到最後總是不歡而散。

自那年後,他們之間,形了一個死結,怎麼努力,也解不開。

覺得無力又悲哀,轉,甩門離去。

傅雲深靜靜坐著,良久。

他側頭,視線轉向床頭柜上的那盆薄荷,神慢慢緩和下來。

他從床下取過小小的灑水壺,里面還剩了大半壺水。水流輕輕地灑在薄荷葉子上,晶瑩如珠,又緩緩流到土壤里。

他澆水的作,細致又溫,仿佛在照顧一個小嬰孩。他看著昨天還微微泛黃的葉子,因為給予了充足的水分,終于恢復了翠綠。

角揚起淡淡的笑意,臉上冰雪消融。

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後,他讓書從家里把這盆薄荷帶了來。陳書見葉子都黃了,就說,傅先生,你喜歡薄荷呀,這盆似乎要死了,我去花店幫你買盆更好的來吧。

他皺眉看了陳書一眼,說,不用,它不會死的。

而且,在他心里,不會有比這盆更好的了。

這盆小小的薄荷,他養了好多年了,從海德堡輾轉帶到中國,一直放在臥室的床頭柜上,有時候他出差,時間久了,回來時葉子總是微微泛黃,但只要澆一點水,它立馬又生機盎然起來。

這種植,沒那麼弱,是最好養的。

就像,那個人……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那個夢,真實得……好像是真的。

朱舊這一覺睡得很踏實,連夢都沒有做一個。

睜開眼時,天已是黃昏,夕從木頭窗欞里撲進來,線被切割一條條影,灑在陳舊的木地板上,晚風輕輕吹窗邊白的紗幔,又輕又溫暖。

微微一笑,心里變得無比安寧。

悉的場景告訴,這是在家里,自己的臥室。

自從十七歲離開家,之後回來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可這個房間里的擺設,一如時代,始終未變。

知道,每天都會打掃這間屋子。

起床,推開門走到臺上,懶腰,愜意地閉眼深呼吸,淡淡的草藥味鉆鼻腔。

真好聞,家的味道。

低頭,便看見夕下,正站在院子角落里的木架子前,收著晾曬的中草藥。

下樓去,輕輕走到背後,手捂住的眼睛,變著聲音低聲說:“猜猜我是誰呀?”

“你這丫頭!”笑道,反手輕掐了下的腰,“這麼大了呢,怎麼還喜歡玩小時候的游戲呀!”

“哎呀,!”朱舊側躲著,雙手摟住的腰,臉著老人寬厚的背,深深呼吸著上淡淡的中草藥味兒,咕噥道:“我是一輩子的小孩兒呀!”

的語氣,嘟的神,真像個小孩兒。也只有在面前,才會有這樣的神態。

“好好好,我一輩子的小孩兒。”樂呵呵地轉,將拉起來瞧了瞧,“嗯,總算氣好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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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回家的時候,臉很差,眼周一片青黑,憔悴的模樣把嚇了一大跳,不停追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心里有點疚,早知道就不該那樣從醫院直接回家,應該找個酒店補好眠,再清爽地站在面前的。

“以後可不要再坐夜航班機了,多虧啊!”念叨著,的臉,“怎麼這麼瘦,是不是工作忙,沒有好好吃飯?”

朱舊嘟囔道:“我吃得可多了,吃不胖嘛!真的,不信晚上你瞧著,我能吃兩大碗呢!”

“晚上給你做好吃的!”笑著,忽然想起什麼,“哎呀,廚房里還燉著湯呢,我去看看好了沒有。你幫我把這些藥草都收到藥柜里去。”

朱舊將架子上的藥草一一收拾好,然後走去廚房。爐子上燉著湯,飄散的濃香里混淆著淡淡的中藥草味,朱舊知道,做了最拿手的藥膳。每次回家,都會想盡辦法給,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煮給吃。

蹲下來,要幫一起擇菜葉,卻趕去巷口超市買生

漸晚,這片區城是蓮城最老的一個居民區了,樓房陳舊,多是兩三層的民居,巷子里的公共設施也舊了,路燈昏暗,還有的壞掉了也沒人來修。巷子兩旁林立著很多小店,五金雜貨店、水果店、蔬菜攤子、小賣部、炒貨店等等,人聲雜,但朱舊卻覺得親切又溫暖。

這是從小生活長大的地方,這座城市日新月異,但這條梧桐巷,似乎都沒有怎麼變過,依舊如初。

梧桐巷,梧桐……踢踏走著,有點發怔,耳畔忽然就回響起了久遠的一段對話。

“這個巷子什麼?”

“梧桐巷啊,梧桐樹的那個梧桐。”

那人淡淡的嘲笑,“這破巷子一棵梧桐樹都沒有。”

很不服氣地說:“切,誰規定有梧桐樹才能梧桐巷啊!”

“這名字不錯,征用了。以後,它就梧桐了。來,梧桐,兩聲。”他懷里趴著的小狗像是聽懂了新主人的話,真的“汪汪”了兩聲,他哈哈笑著,得意地拍著狗狗的頭,贊它真聰明。

那一天,好像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夜幕初降,路燈剛剛亮起來,雜的人聲里,與他并排走在這條巷子里。

那是他們的初見,好多年過去了,一切卻恍如昨日。

吃晚餐時,朱舊看著不停給夾菜的,燈下老人的笑臉上布滿皺紋,白發如銀,刺得眼眶發酸。歲月催人老,這是最親最親的家人啊,一天天老去,可自己能陪像這樣坐下來一起吃飯的時間,卻之又。哪怕是中國人最在乎的春節,也缺席了好多次。

晚上抱著枕頭跟在一張床上睡。

“這次待幾天啊?”的語氣里已經有了不舍。

“請了一個星期的假。”頓了頓,抱住的手臂,撒說:“我不去國了好不好,我留下來陪你。”

“說什麼呢!”忽然嚴肅起來:“丫頭,你不僅是我的孫,你還是很多人的醫生。你記住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必須要去做的事。”

“好啦,我開玩笑的呢!”朱舊又心酸又驕傲,這就是,寵,但從不從小就言傳教,教做一個正直、善良、獨立、堅強、有責任、有擔任的人。

當年出國念書,知道醫科難念,又因為經濟拮據,就算有假期估計也很難回家一趟。所以很不放心離開後家里就剩下一個人了。臨行前緒很低落,甚至在離開前一晚忽然任地跟說,不去了,就在國念大學也好。最後也像這次一樣,被嚴厲教訓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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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倆又細細碎碎地說了很多話。

夜一點點深了。

“丫頭,有沒有遇上……喜歡的人?”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朱舊聽出話里的小心翼翼,心里忽然泛起苦,這些年,每次跟通電話,千叮嚀萬囑咐的,但從來不問生活。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答:“沒有。”

手輕輕拍了拍的背,不再追問。

不像別的家長,哪怕憂心的終大事,但也從不會從來都給予無限大的自由與尊重。

那一年,應下了傅雲深的求婚後給打電話,這樣大的事,很驚訝卻沒有責怪,只問了一句,丫頭,你開心嗎?還記得自己的回答,,我很開心很開心啊。就笑了,哽咽著說,那祝福你,空帶他回家,釀好你最喜歡的薄荷酒,等你們回來喝。

沒有太多花哨的說辭,那是最真的祝福。

只是,最終也沒有機會帶那個人一起回家,喝親手釀的薄荷酒。

朱舊再次走進住院部時,腳步沒有一遲疑。

低頭看了眼手機相冊里Leo發給的那兩張照片,心里的疑問需要得到一個解釋。

其實心里明白,也許那兩張照片只是個借口,讓那年寒冬夜卡河里絕的自己,有一點點勇氣與理由,再次走到他面前。

輕輕推開病房門。

“出去!”冷冷的不耐煩的聲音迎面砸來。

愣了下,然後走進去。

“我不是說了我不喝……”

聲音戛然而止。

時間忽然靜止了一般,他臉上不耐煩的神被凍住,他仰頭著幾步之遙外的影,怔怔的。

良久。

他忽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手指狠狠地掐了下掌心,一痛意傳來。

窗外是明晃晃的,鋪天蓋地地灑進來,影中,那影依舊佇立著,沉默地著他。

原來,那晚在病床邊所見的影,不是夢。

這些年來,他曾想過數次,再見到時,開口第一句話會說什麼呢?

然而此刻,千言萬語,真是半句也說不出來了。

最後還是先開的口。

“三年前,你為什麼去撒哈拉?”以為只是一句簡單的疑問而已,可真的說出口,自己的聲音還是不能平靜,心里積緒那樣洶涌,像是下一刻就要傾瀉而出。

緩緩握了手指,連呼吸也放得格外輕緩,忐忑隨之而來。

,他的眼眸中,似有千言萬語,又似什麼都沒有。

看不明白。

兩人對著,久久地。

房間里一時變得特別寂靜,時仿佛靜止了一般。

忽然,走近他邊,將手機上的照片遞到他眼前,緩緩俯凝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低低卻固執:“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

他依舊沉默著,微垂著眼,靜靜看著照片上的自己。

轉開眼,看向床頭柜上那盆薄荷。

“你為什麼還養著它,為什麼?”的聲音里仿佛沾染了霧氣,漉漉的。

栽植薄荷的白瓷盆,是最普通的那種,也許在任何花店里都可以看到,但朱舊知道,這就是當年送給他的結婚禮。盆底用小刀刻了字,跟他送給的那塊腕表背面的字跡一樣。

FZ。2003。

曾戲謔地說過,我的禮雖沒有你的貴重,但是,你看啊,Mint,我可是把自己送給了你,你一定要善待它!

言猶在耳,而是人非。

忽然捧住他的頭,讓他直面著自己,“當年,你為什麼不告而別?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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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的平靜與淡定統統不見了,聲音里有一點抖,一點恨意。

那年,奄奄一息地被人從卡河里撈起,在醫院里住了好長時間,每天都在等他來,從清晨到日暮,從深夜到黎明,心里的期盼一了絕。最後等到的,卻是他簽字的離婚協議書,還是律師送來的。

這短暫的一生里,遇到過無數大大小小的不解之題,而他的不告而別,是最大的謎題,不明白,說的人,對許下一生之諾的人,怎麼會變這樣。

看著他,試圖從他沉默的眼神里看出一點緒來,可沒有,什麼都沒有,波瀾不驚,那樣冷淡。

長久的對峙後,他終于有了作,手撥開的手,聲音里聽不出一緒。

“朱舊,都過去了。”

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也真的笑出聲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傅雲深微微垂下頭。

真的沒有辦法克制自己,提高了聲音,近乎歇斯底里:“傅雲深,都過去了?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雲淡風輕……”

“你在干什麼!”一個聲音忽然進來,有人快步走了過來,怒道:“小姐,這是病房,誰允許你在這大吼大的!”

朱舊轉頭看向來人,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也正瞪著,臉很臭。

“不管你是誰,你給我出去!立即!馬上!”他指著門口。

朱舊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何深深呼吸,對“白大褂”說:“抱歉。”

看了眼微垂著頭的傅雲深,轉走出病房。

在門口忽然又停下來,靜靜站了片刻,最後,自嘲地一笑。

我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輕聲喚我,像從前無數次你輕聲喊我的名字那樣。

可是你沒有。

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著鏡子中的自己,嘆了口氣。

為醫生,曾無數次叮囑過別人的話,自己倒違背了。

這些年來,修煉出的冷靜自持,被人贊賞自己也滿意的那部分東西,到他,一下就崩潰了。

忽然想起幾年前,跟季司朗一起參加了無國界醫生組織在非洲的救援項目,兩人分在同一個組,輾轉了非洲大陸數地,除了艱苦的環境,偶爾還會遭遇恐怖分子的襲擊,最危險的一次,在營地里為一個斷肢的做手,手進行到一半,營地遭遇到襲擊,醫生與病人一起撤退,在疾奔的救護車上,外面發生的一切好像都看不見,只低頭專注地為

後來季司朗對講,Mint,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都到了那地步,你也不慌不。我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會讓你容。

其實以前并不是這樣的,以前啊,看部稍微悲傷點的電影心都低落。還有一次,煮水餃的時候不小心燙傷了手,疼得眼淚直掉,讓他哄了許久。

因為有人寵著,所以才放任自己盡脆弱。後來的歲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遇見任何事時,哭也是哭給自己看,沒人為你眼淚,也沒有人哄你。唯有變得堅韌強大,才能熬過那些難過的時刻。

這幾年覺得自己做得很好,可直至站在他面前,才知道自己依舊無法做到雲淡風輕地說一句,好久不見。更沒有辦法對他,也對自己說,都過去了。

來說,一切都沒有過去,那些記憶,一直一直在心底。那個謎題還在,那些傷還沒愈合,那份,也未曾死去。

知道,也只是一人記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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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舊在樓下花園與人肩而過,穿著護士服的子從邊走過去忽然又折回來。

“朱……舊?”驚訝遲疑的聲音在後響起。

著那人,一張陌生又悉的面孔。

周知知已經走了過來,著朱舊,如臨大敵般,將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樣赤而帶著敵意的目,與朱舊記憶中一抹影重疊起來。

“原來前兩天在醫院門口看見的人,真的是你。”周知知似對說,又似喃喃自語。

朱舊微微頷首,轉就走。

跟周知知只有一面之緣,連打招呼的必要都沒有,此刻也沒什麼心思跟寒暄。

周知知卻一把拽住,直直地,語氣有點冷:“你為什麼要回來?”

朱舊聽到這個“為什麼”,忽然就有點想笑。今天是怎麼了,人人都是好奇寶寶?

撥開的手,淡淡地說:“周小姐,這好像跟你沒有關系。”

走,周知知卻沒完沒了,擋在了前。

“你為什麼還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朱舊神不耐煩地說:“讓開!”

高一米六八,周知知比矮很多,兩人對峙時周知知微仰著頭,清秀溫婉的臉上,此刻卻出很不搭調的憤怒,咬著:“當年你害得他那樣慘,你怎麼還有臉再糾纏他?”

朱舊臉一變,緩緩握了手指。

“這是我跟他的事,也跟你沒關系。”惡狠狠地撥開周知知,離開的步伐邁得飛快,好像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逐

“朱舊,你不要再來!你離他遠遠的,我不允許你再次傷害他!”

周知知厲聲的警告遠遠地飄來。

安靜的地下停車場,慘白刺眼的燈下,拳打腳踢聲、咒罵聲、嘲笑聲,他忍蒼白的臉,角與鼻腔里不斷涌出的大片鮮紅的淚水洶涌的眼與被強捂住的聲嘶力竭……

“啊!”

朱舊猛地翻坐起,大口著氣,額上冷汗連連。

“怎麼了,丫頭?”急急地走了進來,見迷茫的模樣,一邊給額角的汗,一邊輕拍的背,“做噩夢啦?不怕啊,在呢。”

朱舊眼珠轉了轉,發現自己在藥房的躺椅上睡著了。

窗外,夕沉沉墜下,黑夜即將降臨,又是一天。

回來的第五天了,也許自己應該訂返程的機票了。這麼想著,就接到了季司朗的電話。

“回來的票訂了沒有?”舊金山是清晨,他大概剛剛起床,聲音里還有一未睡醒的迷蒙,幾許

“還沒有,回頭訂好了發你信息。”

又聊了幾句,朱舊說:“哎,我正幫洗碗呢,掛了啊!”

掛斷電話,偏頭就看見著自己,眼神亮亮的。離得近,肯定聽到電話那頭是個男聲,而且跟季司朗說話很隨意親昵,也難怪這個表

“好朋友而已。”笑笑,阻止進一步的詢問。

倒也沒追問,只是指了指窗外濃黑的夜:“丫頭啊,你看,天黑了,很快就又會亮起來。翻過去,又是新的一天。”

的言下之意,怎麼不懂。可是,知易行難。

沉默著,無言以對。

忽然,低聲“哎喲”了下。

“怎麼了?”急問。

“沒事,沒事。”正彎腰整理碗碟的扶著腹部站起,擺擺手。

朱舊見時神里分明有一閃而過的痛楚,手按在先前按過的地方,“這里痛?”

搖了搖頭。

往上移了移,再重重按了一下,立即“哼”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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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

遲疑地點了點頭。

微微一變,這個地方,應該是……右季肋部。

問:“,你最近腹脹嗎?”

想了想,說:“最近常有,應該是消化不良吧,不要的,我自己有配藥吃。年紀大了嘛,有個這樣那樣的小病,很正常,別擔心啊。”笑道,“你可別忘了,你我可是老中醫了呢!而且很厲害的!”

朱舊此刻卻沒有心思跟著夸幾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一點,“,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下,好不好?”

嚷道:“檢查什麼呀,我自己就是大夫,自己的自己也最清楚,好著呢!現在的醫院可貴死了,隨便去一趟就是好幾百呢!浪費那個錢干嗎!”

朱舊哄:“你自己是大夫,那你應該知道呀,每年都要做一次健康檢才好!”

“不去。”

朱舊索耍賴:“你不去,那我也不回去上班了!”

:“你這丫頭……”見認真,無奈地搖頭,的額頭,“你呀你,這固執脾氣,像誰呢!好啦,我去,我去還不嘛!”

隔天一大早,朱舊帶去了醫院。

本來建議去離家最近的第八醫院,可朱舊堅決帶去了蓮城中心醫院,那里的外科是全市乃至全省最好的。

再次站在這個醫院門口,朱舊微微嘆了口氣。

掛號時,還在嘟囔,就做個常規檢好了,怎麼還掛外科專家號?

朱舊話到邊,最終還是忍不住了,在心里對自己說,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只對說,這個檢查更全面。

可是坐在科室外等待時,心里的恐慌越來越濃,握的手指微微出了汗。

這樣的惶恐害怕,很多年沒有過了。

如果……如果……

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朱舊?”

睜開眼,仰頭前站著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張片子。

“真的是你啊?還以為看錯了呢!”男人神驚喜。

站起來,驚喜道:“陸江川!”

陸江川出手,微笑:“好久不見了,朱舊。”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朱舊想了想,有四五年了吧。他們認識那會兒,還在海德堡大學醫學院念研究生。而陸江川在國加州大學醫學院讀研,主修心外科,那年作為換生在海德堡大學醫學院待了一年。同為華人,又彼此欣賞,自然就走得近。後來他博士畢業後,回國工作,彼此都忙,聯系就漸漸了。

故友重逢,是一件開心的事。

兩人聊了幾句,陸江川忽然問有沒有意向回國工作,中心醫院新的外科樓剛落件設施更上了一層樓,目前正在重金聘請外科醫生,想組建一支新的外科團隊,目標是打造全省最好的外科。他自己也是剛從海城一家醫院轉過來的。

朱舊擔心的檢查結果,心里有點,沒有心思談這些。只說,會好好考慮他的提議。

陸江川留了手機號給,還有事忙,就匆匆走了。

因為有陸江川的幫忙,檢查結果第二天就出來了。

接到醫院的電話時,正在幫整理行李,不停地往不大的箱子里塞東西,有剝好的花生米,曬干的紅薯塊,吃的小零食,還有補的中藥材等等,碼得整整齊齊的,還不停念叨著的箱子太小了,否則可以多裝點東西。

朱舊著老人微躬的背,滿頭銀,聽著碎碎念的溫囑咐,耳邊是電話里醫生低沉的聲音:“朱小姐,你的肝臟況很……糟糕,的,你過來醫院我們再詳談……”

,極力忍住,才沒有讓自己全發抖。

掛掉電話,走過去,忽然抱住

“怎麼了,你這丫頭,舍不得了呀?”笑道。

將臉埋進溫厚的背上,拼命呼吸著上淡淡的藥草味兒,久久沒有說話。

是一個有著富臨床經驗的外科醫生,從研究生進醫學院附屬醫院實習開始,聽醫生以及後來自己說出過無數樁非常糟糕的診斷結果,心有過沉重,也有過對脆弱生命的憐憫,但直到此刻才深刻地明白,坐在醫生面前傾聽的那一方,真正是什麼樣的心

天旋地轉。

是的,就是這四個字。當聽到醫生說出“肝癌晚期”時,幾乎不能思考,只覺得眼前所見一切,都是旋轉的、倒立的、昏暗的。

醫生還在說著:“你這個況很見,肝部的病灶呈彌漫型癌組織在肝彌漫分布,無明顯結節或結節極小。”他頓了頓,說:“所以,沒有辦法手切除,只能放、化療,或者,肝移植。”

坐在醫院花園一個的角落里,坐了許久許久,看著穿著病房號的病人在親人或者看護的攙扶下,在花園里散步,來來往往走了一波又一波人,還呆呆地坐在那里。

慢慢變淡,夕落下去,天又黑了。

醫生的話無數次地回響在耳邊。

比誰都明白,肝癌晚期意味著什麼,尤其是的病狀況,放療、化療,就不能徹底治病,而這是個漫長的過程,病人非常難熬非常痛苦,最後會被折騰得不人形。至于肝移植,配型是那麼的難,猶如大海撈針,而就算好運地移植功,後一系列的後癥,也如定時炸彈。

雙手掩面,將一團,慢慢坐在地上,將臉伏在膝上,久久地,不

漸濃,路燈亮起來。綽綽地照在上,那麼高的一個人,蜷的模樣,看起來卻像個在外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的小孩兒,在深秋寒涼的夜里,累得睡著了。

有腳步聲輕輕地響起來,由遠及近,走得很慢,卻似乎又有點急促,還有什麼東西敲擊著地面發出的清脆聲。那腳步聲最後停留在前,沒有再前進。

那人彎腰蹲下來,一只手的肩膀。

“發生什麼事了,朱舊?”淡淡的聲音里卻有掩飾不住的焦急與關切。

緩緩地抬頭,神茫然地看著來人,然後,的眼淚嘩啦啦就落了下來。

在醫生神沉重地跟講訴的病多麼嚴重時,沒有哭;當陸江川安時,沒有哭;在電話里跟季司朗說病了,暫時不回舊金山時,聽著他那樣溫的關切聲音,沒有哭;在接到電話問回不回去吃晚飯時,仰著頭,死死咬住,最終也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而此刻,夜闌珊里,影明明滅滅,仰頭看著他神不明的臉,他輕輕問一句,發生什麼事了,朱舊。所有的忍、克制、堅強,統統崩塌了。

不管不顧地,地抱住他,痛哭出聲:“我病了,雲深,我病了,很嚴重很嚴重,怎麼辦啊,雲深,怎麼辦。”

的眼淚流進了他的脖頸里,潤又滾燙,刺得他的心折了又折,仿佛卷起一片片刺。

他緩緩地、緩緩地,手,將懷中。

他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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