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看不見,但到來時,那陣風如此輕,又如此強烈,從你心間吹過。
閉上眼,你就會聽見。}
2000年,深秋,海德堡。
枯葉落了一地,天邊最後一抹已沉卡河里。
朱舊站在一棟庭院前,再三對比鐵門上方小小的門牌號與自己手中紙條上的地址後,輕輕舒了口氣,總算找到了!
其實方向算好的,可這棟房子地位置實在有夠蔽,而卡河畔半山腰上的別墅群全都長得一個樣,朱紅外墻,坡屋頂,肅穆的黑鐵門,典型的德式風格。又是第一次來這個區域,小路曲曲折折的,分叉口又多,像個迷宮一般。
抬手按門鈴,很快就有人來開門,圓圓胖胖的中年婦人,倒是有個好聽的名字,卡琳羅。德語講得飛快,也不管朱舊聽不聽得懂,將帶進屋子,指了指樓上,然後又匆匆地跑進了廚房。
朱舊轉打量了下屋子,天將晚,室卻沒有開燈,只有廚房里出一些來。這別墅有些年頭了,裝修十分古樸,屋家什都是深重的,落地窗外暗淡的天照進來,映襯得整個屋子沉寂又清冷。
海德堡的深秋氣溫并不低,站在這個屋子里,卻覺得有一點冷。
抱了抱手臂,拾階而上,樓上也沒有開燈,比樓下更暗,一條幽深的長廊,兩旁是閉的房門。停住腳步,有片刻的茫然,正想下樓問問卡琳羅要見的人在哪個房間時,忽然有什麼東西從走廊盡頭的方向撲過來,速度極快。
一驚,下意識就想閃,可立即又想到後就是樓梯,猶豫的瞬間,那團影已經撲到了的前,伴隨一聲“汪汪”的聲,它雙已經趴到了上。
朱舊嚇得失聲驚,往後仰,慌中還留有一理智,手撐住墻壁,才避免失足跌下樓去。
樓下大廳里的燈亮了起來,卡琳羅詢問的聲音響起。
朱舊站在階梯上,拍著劇烈跳的口,瞪著樓梯上的元兇——一只格龐大的金狗狗,它蹲在樓梯口,吐著舌頭,黑漆漆的眼睛也瞪著,仿佛有一點惡作劇得逞的自得。
朱舊并不怕狗,相反很喜歡狗,可此刻不敢彈,因為不確定,這只狗會不會咬人。
卡琳羅走過來,看見朱舊那個別扭狼狽的姿勢,竟然樂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往後退,說:“我怕它,對不起,不能幫你。傅先生在走廊盡頭左邊那間房。”
這一次的德語講得緩慢語速很慢,朱舊一字不差地聽懂了,聽懂了,所以更加不敢彈。
客廳里的燈竟然再一次關了。
一人一狗,在暗中對峙著。
朱舊瞪著它,心里兩個聲音在戰,留下or離開?萬一真的被咬一口怎麼辦?但離開,有點不舍得,這份工作薪酬優渥,更重要的是,被一條狗嚇跑失去一次機會,很!丟!臉!
咬牙,剛一邁開步伐,那只可惡的狗也站起來,沖著狂,表兇悍。
朱舊一個哆嗦,又後退了一步。
一退,它又悠悠閑閑地坐下來,不了,吐著舌頭著,它這個樣子,又顯出幾分憨憨的可來。
變臉可真快呀!朱舊被它氣笑了,真想不管不顧撲過去跟它打一架!
“梧桐。”
安靜的空間里,忽然響起的聲音令朱舊微驚。那聲音很淡很冷,幽幽遠遠地傳來,不帶一緒。
接著一怔,這只狗,……梧桐?
金狗狗聽到呼喚,唰地起,扭頭飛快地跑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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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舊跟了過去,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昏暗的走廊,走到盡頭左邊房間門外,門半敞開著,里面也沒有開燈,暗沉一片。
朱舊忍不住皺眉,這個屋子里的人都怎麼回事?節省能源麼?
輕輕敲了敲門,里面沒有回應。
停頓片刻,又敲了敲,說:“傅先生,你好,我朱舊,Leo讓我過來見你。對不起,我遲到了。”
房間里還是沒有回應。
整個空間死一般寂靜,朱舊開始懷疑,自己先前聽到的那個聲音,是不是幻覺。
正當抬手準備第三次敲門時,里面終于傳來了聲音,語調冷淡:“十分鐘。”
“嗯?”
“你遲到了十分鐘,我不需要一個沒有時間觀念的看護。”
“對不起,我……迷路了。”
里面又不講話了。
“傅先生……”
“砰”的一聲,門忽然被大力關上。從靜上聽出是先前那只可惡的狗氣勢洶洶地撞在了門上,它還很得意地“汪汪”大兩聲,仿佛在說,滾。
朱舊站得近,差點兒被門撞到鼻梁。後退一步,深吸一口氣,轉就走。
算了。想,這份工作Leo開給的條件雖然很人,但也不是個死纏爛打的人。他拒絕的態度如此明顯,想必工作沒了。
下樓的時候,想起Leo對講的話,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表弟那個人,不太好相。這哪里是不太好相,遲到是的錯,可僅僅因為這個原因,先是讓狗狗嚇,再讓狗狗關門趕人,未免有失風度。
有點郁卒,更多的是可惜,自己沒有得到這份工作。還好,在塵埃落定之前,謹慎地沒把之前的兩份兼職給辭掉。
去廚房同卡琳羅告別,聽見要走,一把拽住,夸張地喊:“噢,親的,你可不能走!我搞不定它們!”指著流理臺上一堆中藥材苦著臉說道:“Leo走之前答應過我的,今天一定會有看護來!”
朱舊看了眼那堆被翻得七八糟的中藥材一眼,這大概也是Leo選擇的原因之一,醫學院里是唯一通中醫藥理并且會熬中藥的學生。
解釋道:“不是我不想留下來,相反,我很這份工作,是傅先生不愿意接納我。”
Leo的電話是在剛走出院子時打來的,聽完朱舊的話,他說:“Mint,拜托你留下來,我實在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了。當幫學長一個忙,就三個月,好不好?我表弟那邊我給他打電話。”他頓了頓,說:“Mint,你不是很想春節回家看你嗎?”
最後一句直擊朱舊的肋。掛掉電話,想到三個月後,領到這份厚的薪水,就可以毫不猶豫地買下一張回國的機票,先前那一點點郁卒立即就消失了。自從來到德國,一次也沒有回家過,對于靠課余打兩份工來賺取生活費的來說,國際機票實在太過昂貴。離家一年,真的好想好想。
往前走,離開。
轉,回到別墅。
一念之間,已做好決定。腳步一旋,再一次按響了門鈴。
後來朱舊常常想,真的,很多事命運一早就安排好了,避無可避。
比如,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走進了他的生命里。
也許是Leo的電話起了作用,當朱舊再次敲響那扇門,只等了片刻,里面的人便說了“進來”,依舊是冷冷淡淡的聲音。
天已經黑了,房間里非常暗,也很靜,一點都覺不到屋有人在。這樣的寂靜,讓朱舊有點不適應,連聲音都不自覺放得很輕:“傅先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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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打斷:“我對你沒有什麼想要了解的。你下去吧,你要做的事,卡琳羅會告訴你。”
“……”
朱舊自覺在與人流上向來都很好,可面對這個只聞其聲不見真面目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無力來,預到,接下來的工作不會很順利。
對于一個醫科生來說,的工作倒是不難,煎中藥、注、部換藥與護理,卡琳羅將什麼時間做什麼事,羅列在一張紙上給。
廚房里。
朱舊將熬好的中藥倒進碗里,悉的味道令忍不住深深呼吸,一臉的模樣讓著鼻子的卡琳羅十分不解,明明不大好聞,怎麼就像在深嗅花香?
不明白,朱舊有多聞這種味道。中藥的味道,的味道。是開中醫館的,藥柜里的中藥材名稱倒背如流。在異國他鄉,很難見到中藥材,卡琳羅說這些藥都是從中國寄過來的。
端著藥上樓,想起卡琳羅說,傅先生討厭燈,所以這麼大一棟房子,總是黑漆漆一片。正惆悵怎麼在黑暗里伺候人吃藥,到門口卻意外發現房間里竟然開了燈,臺燈淡黃的線從半掩的門出來,那只“梧桐”的金狗狗就蹲在門口,這次倒是安安分分的。
朱舊沖它揚了揚拳頭,然後敲門走進去。
房間里沒有人。
環視一圈,才在臺上看見一個背影。
通往臺的門開著,晚秋的夜風吹輕的紗簾,那背影在翻飛的白紗簾中約約的,那人坐在椅上,穿一件黑,影極瘦,安靜得像是要與夜融為一。
并不是傷春悲秋的格,可不知為什麼,這個畫面,忽然讓心里涌起一淡淡的哀傷。
“傅先生,藥熬好了。”在離臺門幾步之遙的地方站住,開口說道。
等了片刻,他才“嗯”了聲,然後椅,緩緩退回室。
在經過邊時,他忽然抬頭,向。
朱舊一怔。
這張臉……
燈正打在他的臉上,將他蒼白得過頭的面孔照得一覽無余。那種白,就像是多年沒有見過一,終日生活在暗的地方。而更令震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仿佛一口幽深的枯井,里面看不見一緒,只有無盡的灰暗。
而眼前這個人,才二十一歲。
與心思百轉千回相比,傅雲深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面無表地說:“你上的香水味太濃了,很難聞。”
“……”
其實從不噴香水的,下午從兼職的咖啡館上完班直接過來的,跟共用一個柜的同事不小心把香水瓶打翻了,服上沾了很多,又沒有別的服可替換。但那香水味道并不難聞。
沉默著將藥放下,走出房間,再進來時已掉了外套,上就穿了一件薄T恤,風從臺灌,不自地打了個輕。
傅雲深看了一眼,視線很快投到被放在桌上的藥碗上,說:“藥冷了,我不喝。”
一大碗藥,哪兒有那麼快就冷掉。知道,他就是故意的。Leo的話涌腦海,他可能會變著花樣折騰你,你順著他一點就好了。
“我去熱一熱。”這一點小折騰,對朱舊來說,并不算什麼。
幾分鐘後,端著還冒著熱氣的藥上來,他看著那熱氣說:“太燙了,我不喝。”
朱舊放下碗就走,片刻,手中拿了一只吹風機回來,上電,檔位開到冷風,對著藥碗就是一陣猛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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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深面無表的臉終于有了一松,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微垂著頭,臉上看不出一被刁難的不耐煩,很認真地在為那碗藥吹冷風。
放下吹風機,了碗的溫度,將藥端到他面前,微微蹲下,與他平視:“傅先生,藥不燙也不冷,是最適合口的溫度,請喝吧。”
他看著前的這個孩子,語氣淡然,神也是,唯有著他的眼睛里,帶著微微的固執,手里的藥碗久久舉著。
良久,他終于接過。
剛喝一口,他偏頭就將藥吐了出來,邊沒有垃圾桶,地板上立即一片狼藉。
“太……”
“太苦是嗎?”飛快接住他要講的話,左手心攤開,上面躺著一顆彩的糖果,“哦,分你一個小訣,你著鼻子一口氣喝完,就覺不到苦了。”握著糖果的手往他眼前了,“喝完給你吃糖。”
傅雲深忽然就笑了。
被氣笑了。
本來想看同以前被氣走的那些看護一樣,或者被狗狗嚇跑,或者不了他的各種刁難而走人,哪里料到最後是自己被氣到。
他仰頭,一口將藥喝完,將碗重重地甩在手上,看也不看一眼,椅,朝臺去。
朱舊站起來,著他的背影,角勾起一抹笑。Leo說得對,他就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兒。
將弄臟的地板收拾好,走到門邊又折回來,拿起沙發上的一條薄毯,走到臺上,將毯子披在他上。
看見他的頭微微偏了下,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做聲。
也沒有說話,靜靜地離開。
朱舊下樓去找卡琳羅取閣樓的鑰匙,卡琳羅陪上閣樓,一邊開門一邊羨慕地說:“Leo對你真好,他的書房可是地,輕易不讓人進的。”
燈亮起來的瞬間,朱舊的眼睛也亮如燈,迅速環視屋子一圈,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太酷了,這個書房!
說是閣樓,其實非常大,占據了整棟房子的二分之一,因為德式建筑的坡屋頂風格,所以最上面一層樓層稍低,室兩邊傾斜而下,但作為一個書房,空間已足夠。閣樓的裝修風格也同別墅一二層一樣,古樸厚重,四面都是到頂的原木書柜,屋子中間是一張超級大的木頭書桌,角落里有紅大沙發,地板上鋪著的地毯,書柜里、桌子上、地上,到都是書。這里簡直像一個微型圖書館。
這個書房對開放,是Leo開出的條件之一,這也是非常得到這份看護工作的另一個原因。因為聽人講過,Leo的書房里,收藏了超級多的醫學書籍,還有很多是絕版的。
沉醉在這個書房里,如魚兒迷大海。不知不覺,兩個小時已過。設定的鬧鈴響起,合上書,下樓。
晚上十點,是傅雲深注與部換藥的時間。
朱舊推著醫藥車走進他房間時,驚訝發現他竟然還坐在臺上,依舊是那個姿勢,金狗狗趴在他邊。
以為他睡著了,走到跟前才發現,并沒有。忽然對他生出一佩服,什麼也不做地在一個地方發呆,靜坐兩小時,是需要強大的忍耐力的。
多忍耐,便有多寂寞。
這一次他倒是很配合,沒有再刁難朱舊,也許是累了,他閉著眼,清晰看見他眉眼間的疲。他注的藥,都是鎮痛分以及抗生素,每天都打,人的神自然會差。
注完便是部換藥。
在掀開他蓋在上的毯子時,他忽然睜開眼睛,手指迅速按在的手上。朱舊沒有,他看著,目中一點恍惚,而後慢慢移開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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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閉眼,眼睛一眨不眨地著的臉,觀察每一個細微的表。可臉上的神自始至終都沒有變化,在掀開毯子看見他空的左時,在看見殘肢可怖的傷口時。席地而坐,微垂著頭,手上作很專業,力道輕,耐心而細致地進行著每一個步驟,換好藥,覆上紗布,最後用布帶在紗布上綁個蝴蝶結。
“好了。”抬頭,沖他微微一笑。
四目相,他審視的目都來不及移開。他別開頭,將毯子蓋在上,椅,去到里面的臥室,片刻後,他出來,將一枚鑰匙遞給:“這是隔壁房間的鑰匙。”
朱舊接過鑰匙,心里松了一口氣,知道,他是真正接納了。
走出去,角上揚,心里真開心啊,忍不住便吹了聲口哨,下樓時幾乎是蹦跳著下去的。
傅雲深側耳聽見那聲歡快的口哨聲,角也微微牽了牽。他想起Leo之前在電話里對他警告說,Mint是我見過最好相的孩子,脾氣好,又開朗,專業知識也很厲害,如果你連也趕跑。傅雲深,我會讓卡琳羅把你打暈,然後托運回你的祖國。留在海德堡,還是回去讓你母親照顧你,你二選一。
脾氣確實好,專業知識厲害不厲害他不在意,他之所以將鑰匙遞給,是因為,他從的臉上,看不見害怕或者憐憫這兩種緒。
第二天,朱舊去兼職的咖啡館與小酒館請辭,因為是兼職生,隨時可以走,倒也沒有什麼麻煩的手續。
朱舊站在小酒館的儲柜前收拾東西,忽然一只手蒙上的眼睛,一濃烈的酒氣涌的鼻端,那人又對著的耳朵吹了口氣,抬手就狠狠地撞向後半擁抱著的人,不悅地說:“Maksim,我說過,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Maksim嘻嘻一笑,放開,靠在儲柜上,一只手還拎著只酒瓶,他往里送一口酒,醉意蒙眬地瞅著朱舊:“Mint,你真不夠意思,說走就走!”
朱舊皺了皺眉:“剛上班你就喝酒?經理又要說你了。”很懷疑,這個俄羅斯酒鬼也許從早喝到晚,兒就沒有停過。
“你在關心我?”他忽然湊近,朱舊立即退後一步,酒氣實在太濃烈了。
他對的那點心思從未掩飾過,所以朱舊也從不裝傻,先後拒絕過他三次。
畢竟在一起共事了大半年,還是解釋道:“Maksim,我昨天才剛剛確定下來新工作,所以才沒有跟同事們說。”
“反正你就是不夠意思!” Maksim不依不饒。
朱舊沒有再多說,整理好東西,說了聲“我走了”,轉離開。
Maksim卻一把將拽回,力道很大,踉蹌著直撲進他懷里:“Mint,我們還會再見嗎?我約你,你會出來嗎?”
朱舊掙扎逃開,其實并不太想見到他,他酗酒,骨子里又有一子狠勁,喝醉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很多次因為醉酒打架鬧事進警局。以前有一次他借著酒意把堵在更室里,幸好同事及時出現。有點害怕他。
說不來敷衍的話,“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說完,飛速地離開了更室。
看不到,後,Maksim醉意醺然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凌厲的狠勁,他抬腳,踢翻旁的一把椅子。
朱舊住的房間雖然沒有傅雲深那間大,但比之學校宿舍,簡直天差地別。的東西不多,除了換洗的服與日常用品,就是課本書籍,以及一本陳舊的厚厚的黑牛皮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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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堡是個很古老的城市,不是太大,而就讀的海德堡大學,學校是沒有圍墻的,整個舊城區都是海德堡大學校園。所以這棟半山別墅,離學校并不是太遠。朱舊準備了一輛自行車,決定利用它做往返學校與別墅的通工。
收拾好東西,朱舊接到Leo的電話,向表示謝意。閑聊了幾句,掛電話時,朱舊忽然問他:“傅先生是不是蓮城人?”
Leo說:“噢,對,你們來自同一個城市呢!這還真是一種緣分!”
沉默了一會,又問:“他什麼時候出的事故?”
“半年前。他昏睡了很久,三個月前剛醒過來,就來了海德堡。”
朱舊訝異:“以他目前的況,應該留在國,在醫院調養才是最好的。”
Leo嘆了口氣:“他痛恨醫院,也不想見到家人……”他沒有再多說,只拜托朱舊多用點心照顧,除了上的,最好能讓他走出房間。
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里,討厭一切線。白天放下厚重窗簾,晚上也不允許家里燈火通明,需要的時候,他也只開一盞微弱的臺燈。他拒絕與人流,就連Leo同他講話,他也是寥寥數語。醫生說以他的況,裝上假肢,行走沒有問題。可他拒絕,他把自己困在椅上,深陷在黑暗、寂寞、封閉的世界里,不愿出來。
掛掉電話,朱舊發了一會呆,如果之前還有點小懷疑,覺得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但此刻,終于被證實了。
命運有時候,還真的就是這麼巧合。
朱舊搬來,卡琳羅是最開心的。說,終于不用一個人面對這死氣沉沉的屋子了!
為此,卡琳羅做了一頓盛的晚餐以示歡迎。傅雲深是不下來吃飯的,卡琳羅每餐都把食端進他的房間。朱舊坐在碩大的餐桌前,看著一大桌的食,不停對卡琳羅表示謝,然而當喝一口咸得要命的油蘑菇湯時,心里做了良久的掙扎,最後還是默默地吞了下去。換別的菜,依舊很咸,每一道都是。
這頓熱的歡迎宴,最後以朱舊著頭皮每道菜都吃了一點而告終。
忽然有點同傅雲深的胃,也開始為自己接下來三個月的寄宿生活擔憂。
卡琳羅在收拾餐桌時還不停念叨:“噢,Mint,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瘦了,胃口實在太小。你這樣瘦,不適合生養的!”
正在拼命喝水的朱舊,差一點就噴了一地。
果然,如所料,卡琳羅去傅雲深房間里收拾餐盒時,里面的食幾乎是原封不地端了下來。卡琳羅又是一番念叨,臉上表有點傷。
朱舊送中藥上去的時候,先去了自己的房間,拿了一塊蛋糕,走出幾步,又折回拿起桌子上的一瓶布丁。
他喝完藥,獻寶似的遞上蛋糕與布丁,“這是海德堡最好吃的蛋糕與布丁,下午新鮮出爐的!我請你吃。”
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很喜歡吃甜品,而這蛋糕與布丁,真的是吃過最好吃的。當然,價格也貴,平日里都不舍得買,下午路過那家蛋糕店時,為了慶祝自己找到新工作,才奢侈了一把。
傅雲深看了一眼手中的東西,又看了一眼一臉不舍的表,心里覺得好笑,明明不舍,還裝大方,他淡淡地說:“我不吃甜的。”
“唰”一下就收回了攤開的手掌,“噢,沒有甜品的人生真是太無趣了!你說對不對,梧桐?”了趴在他邊的金狗狗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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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汪汪兩聲,沖吐了吐舌頭,似是對的贊同與回應。
“真可!”沖它咧笑,毫不吝嗇地夸獎。似乎早就忘記第一次見面時這只狗狗嚇唬自己的事。
帶著“海德堡最好吃的蛋糕與布丁”,開心地走了出去。片刻,他又聽到有歡快的口哨聲從對面屋子里傳來,還有歌聲。
真是個容易滿足、容易快樂的人。他想著,心里忽然生出了一淡淡的嫉妒。
這想法剛一萌生,他就愣住了。從醫院里醒過來後,他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唯有無盡的黑暗。對外在所有的一切,都喪失了興趣。可剛才,他竟然對人產生了“嫉妒”的緒。
醫科生的學業無比繁重,但好在這份看護工作也不需要時刻陪伴,而朱舊自從進過Leo的書房後,學校圖書館也不去了,閣樓了一個人的圖書館與自習室。所以除了上課,所有的時間都待在半山別墅里。
天氣漸冷,日子一天天過去,雖然與傅雲深的流依舊很,但也算是和平相,但讓朱舊到沮喪的是,他還是不愿意出房間一步。也不勉強,只是,待在他房間里的時間,越來越久。
開始的時候,他會冷眼趕人。後來天氣越來越冷,就抱著書本往他房間的壁爐前。
“傅先生,如果我凍冒了,你也會被傳染。”說。
“樓下大廳里也有壁爐。”他說。
“傅先生,節約能源,人人有責。”說。
傅雲深:“……”
總之不管他說什麼,總能找到反駁的話。他也懶得多說,太久沒有同人流,說話微微吃力。
也不吵他,也不跟他說話,就坐在壁爐前,安靜地看書。看書時神特別專注,外在的一切仿佛不存在一般。手中的書總是很厚一本,英文或者德文版,看起來像天書。
他烤著火睡著了,再睜開眼,發現換了個姿勢,正趴在地毯上,雙手撐著下,還在看,一點也不知疲憊。
他忽然口而出:“你為什麼會選擇醫科這麼難念的專業?”
朱舊微怔,從書本里緩緩抬起頭來。
這是他第一次問及的事,心里涌起一喜悅。這是好的征兆,如果對外界的事到好奇,證明他正在慢慢打開自己的心扉。
“因為我的父母。”語氣微微驕傲,“他們畢業于海德堡大學醫學院,都是很了不起的醫生。”
還想再多說一點,他卻閉上眼:“我要睡覺了。”
有淡淡的失落,但也知道,不能太著急,已經出了一大步。
卡琳羅做的食還是那麼咸,朱舊提過幾次,應承得好好的,可做出的東西依舊如故。無奈地不再提,但也不愿意長久虧待自己的胃,草草吃兩口就放下刀叉。到了晚上自然就,啃面包,或者煮泡面。有時候直接從學校食堂帶飯,每次總帶兩份,背著卡琳羅送進傅雲深的房間里。
說:“雖然也不怎麼好吃,但好歹不咸!”
傅雲深微微皺眉,飯菜混在了一起,又經過微波爐一熱,賣相實在是難看。
“哎,我真是一個盡責的看護啊,還管送飯呢!”
他的拒絕在自夸的話里,又慢慢咽了下去。他拿起勺子,從盤子里挑賣相好看一點的送口中。
有一次在中國超市買到了速凍水餃,興高采烈地去做廚娘。結果把餃子煮面糊糊,趴趴地堆在碗里,牛與香菇自一家。這也罷了,還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手指給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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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見煮餃子超級容易的呀!”一邊給燙傷的手指吹著氣,一邊沮喪地嘟囔。
雖然如此,還是吃得興致,餃子皮攪拌著餡,再加兩滴醋與香油,滋滋地說,別有一番風味!
傅雲深看著自己面前那碗面糊糊,真的是找不到一個下筷的地方,再看看風卷殘雲的樣子,忍不住想,也太容易滿足了,也真好養。
吃完,雙手撐在桌子上,一臉垂涎加憧憬:“啊,好想念好想念中餐啊,好想念好想念我做的菜啊!好想念好想念親手搟面包的餃子啊!”說著,還吞了吞口水。
他被的作逗得莞爾,他自己都沒有發覺到。
“咦,傅先生,你剛剛笑了?”欣喜地喊道。
他一怔,送餃子的手頓住。
“我覺得你笑起來好看多了!你說對不對,梧桐?”現在什麼事都喜歡問一句梧桐,梧桐也無比配合地“汪汪”兩聲,然後親昵地用頭蹭。
梧桐已經與混了,也不知給它施了什麼魔法,只要一回來,人還離家好遠,梧桐好像心有應一般,飛竄著跑出去迎接。任憑傅雲深怎麼它的名字,它也不理會,跑得飛快。
好的下午,只要沒課,就會幫梧桐洗澡。他坐在窗戶後面,聽到樓下花園里傳來一人一狗的嬉笑聲。的笑聲銀鈴似的,清脆又歡暢。聽得多了,有一次,他竟然不自覺地手撥開厚重的窗簾,刺眼的撲進來,幾乎讓他昏眩,他抬手擋住時,整個人愣了愣,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樓下花園里,朱舊抱著洗得干干凈凈的梧桐在打滾。活得像個男孩子一樣,大大咧咧,席地而坐,滾草地,穿牛仔與衛,留著齊耳短發,臉上神永遠是飛揚的,充滿了活力。
他忽然想起Leo說過,Mint上有種特殊的能力,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和做朋友。
他猛然驚覺,才兩個月,不知不覺中,慢慢地侵了他的世界,讓他嫉妒,讓他莞爾,讓他允許打破他寂靜的世界,甚至,讓他想要了解……
他“唰”地拉下窗簾,迅速著椅離開窗邊,隔絕外面的聲音。
黑暗寂靜的世界才適合自己,太盛,歡笑聲也太喧鬧。
朱舊覺到傅雲深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又恢復了最初那般冷漠的神,幾乎不同講話,也不允許在他房間里蹭壁爐,他吩咐卡琳羅燒好了樓下大廳的壁爐。
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兒得罪到他了。
這晚下了大雨,天氣更冷,抱著書本靠在壁爐前看到很晚才回房,正準備開門進去,忽然聽到有什麼聲音傳來,先是低低的,漸漸變大,驚恐的聲,伴隨著劇烈的息聲。凝神聽,是從傅雲深房間里傳出來的。
趕敲他的門:“傅先生,傅先生!”
沒有反應。
再敲,依舊毫無反應。
那聲音卻越來越大,在寂靜的夜里顯得尤其突兀。
扭了下門把手,意外發現門竟然沒有上鎖,快步走進去,這房間是個大套房,傅雲深的臥室還有一道移門,屋子里很暗,急穿過起居室往臥室走時踢到椅子,疼得齜牙咧。胡了下腳,索著推開了小臥室門。
微怔,里面竟然亮了燈,臺燈的線調得很昏暗。
床上的人閉著眼,不知做了什麼可怕的噩夢,他整張臉幾乎糾結在一起,揮著手,不停搖著頭,嚨里發出息聲,時低時高,他臉蒼白,額上冒了很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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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先生!”朱舊微微俯,喊他。
他被夢魘住了,對的喊聲置之不理。
朱舊握住他揮的手,用力摳了摳他的掌心,“傅先生,醒醒。”
息聲漸低,他臉上神微微緩和,然後,他慢慢地睜開了眼。
朱舊正俯著他,他睜開眼,四目相對,清晰看見他眼睛里那剎那涌現的強烈恐懼。
心一震。
他到底夢見了什麼,讓他害怕這樣。
他慢慢回過神來,視線一點點對焦在的臉上,然後,皺了皺眉。
“你怎麼在這里?”他嗓音啞啞的。
朱舊站起,從水壺里倒了一杯溫水給他:“你做噩夢了,我聽到聲音,過來看看。”
他接過水杯,一口氣喝完一大杯水。
又去擰了熱巾來,給他去額上的汗。
熱乎乎的巾蓋在臉上,很舒服,他深深呼吸,緒得到些微平復。
他瞟了眼時鐘,已是凌晨一點半。
這麼晚了,還沒睡?又是在看書吧。他看見擱在他床頭柜上的厚厚的書本,還有一本黑筆記本。
“你剛剛夢見了什麼?”一邊問,一邊在地毯上坐下來。
他微垂著頭,似在走神,又似在發呆。
忽然,他開口道:“你一定有個很幸福的家庭,有個很寵你的父母吧。”
他說這句話時,依舊低著頭,沒有看。
朱舊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愣了愣,說:“我父母都去世了,在我八歲的時候。我對他們的印象很淺,從我有記憶開始,我一年只能見他們兩次。我是帶大的。”
他終于抬頭看,眼神里有微微訝異,他還記得之前提起父母時驕傲的語氣,而且也是因為他們,才念的醫科。
朱舊笑笑,側從床頭柜上取過那本黑牛皮筆記本,本子很陳舊了,封皮都挲得有點泛白。揚了揚筆記本,說:“我對我父母所有的了解,都來自我母親這本日記本。因為它,我深且敬佩我的父母,也讓我立志為一名像他們一樣的外科醫生。”
他又看了一眼,他總是那樣淡然的神,眼睛里波瀾不驚,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他不接腔,也沉默著。
他忽然躺下去,閉上眼。
朱舊以為他要睡覺了,正準備起離開,他卻忽然一把抓住的手腕:“睡不著,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朱舊看著他挽留的姿勢,微微一愣,然後心里涌起淡淡的喜悅,這是他第一次主留,想要跟流。如果Leo知道了,一定會非常開心。想。
接著又有點為難地蹙眉,講故事?呃,這個……
重新坐下來,清了清嗓子,開始為某個做了噩夢不敢再睡的小孩子講故事。
“從前,有一大一小兩只小兔子,他們坐在屋頂看月亮,小兔子說,啊,快看,月亮真圓啊!大兔子抬頭,說,嗯,真圓。”
他等了一會,沒有再聽到的聲音,他睜開眼,看:“然後呢?”
“完了啊。”特別坦然。
傅雲深:“……”
“噢,放過我吧,我不會講故事。”哀嘆一聲。
想了想,取過那本黑日記本,“要不,我給你念我母親的日記吧?”
其實很同人談及父母,更是從未同人說起過母親的日記本,這是屬于一個人的花園。
也許是夜太寂靜,也許是之前他從噩夢中醒過來時眼中巨大的恐懼令心有戚戚,也許……也許只是,此時此刻,想這麼做。
見他沒有出聲反駁,又閉上了眼,知道他是默認。打開日記本,其實不用看,這里面的容從小看到大,幾乎能背出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無國界醫生的國際救援項目,目的地剛果(金)。
我們在黃昏的時候抵達了North Kivu省,它位于剛果(金)的東部,這里擁有很多麗的自然資源,而正是因為土壤沃、資源富,給這片地區帶來了戰爭,為了躲避戰爭,難民們不停地逃亡,流離失所為他們生活的常態。
長時間生活在深山荒野,生存環境的惡劣,造很多人的免疫系統出了嚴重的問題。而武裝沖突帶來的槍傷、燒傷以及各種暴力事件,更是令人們陷隨時可能死亡的恐懼之中。
這里的醫療水平非常低,又因為戰爭摧毀了大部分醫院與診所,難民們得不到最基本的醫療保障,任何一點小傷,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下,都足以致命。
我們搭建的臨時救助點數量有限,無法深每一個山區,很多病人需要走上一兩天的山路來看病,非常辛苦。
我幾乎每天都會親眼目睹有人死去,心的,無法言說。
但當地人的樂觀,也令我深。哪怕在面對戰與疾病肆,生命時刻到威脅時,他們依舊會唱歌、跳舞。
他們的豁達、積極、向上,常常令我熱淚盈眶……”
的聲音輕輕的,卻仿佛有一種力量,讓聽的人不自地被吸引敘述里去。捧著日記本,微垂著頭,念得太過專注,都沒有發現他已經坐了起來。
他側頭看著席地而坐的孩,臺燈微弱的暈照在臉上,半明半暗,影下微垂的長長睫,輕輕著,像一只振翅飛的蝴蝶。
外面不知何時又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雨,雨落樹梢,風聲吹樹葉,沙沙,沙沙。
此刻,房間里如此寂靜,他耳畔只有窗外風聲、雨聲、輕輕念著日記的聲音,還有,還有,他心里忽如其來的一陣風。
如風,看不見,但到來時,那陣風如此輕,又如此強烈,從你心間吹過。
閉上眼,你就會聽見。
他輕輕閉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