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做數學理題,不用那麼多公式,是本能。一個人,想對他好,想跟他在一起,分所有的歡喜,也分擔一切哀愁。}
朱舊站在醫院康復室外,看著傅雲深在康復師的指導下慢慢地挪步伐,當他終于能獨立地如常人那般邁出腳步時,眼睛里忽然涌起淚意,雙手掩住面孔。
兩個月了,他終于做到了。
兩個月前,傅雲深住海德堡大學醫學院的附屬醫院,骨科專家、假肢技師、理治療師、康復工程師等立即組了康復醫療小組,為他制定了詳細的康復計劃。然而在詳細檢查後,他的狀態卻并不理想,因為他之前拒絕安裝假肢,拖延了這麼久,失去了安裝假肢的最佳時機。
這段時間里,在比別的病人更難的康復過程里,知道他過得多麼辛苦。
有個深夜,他獨自一人地跑到康復室來,結果狠狠摔倒。還是路過的護士發現了,將睡著了的朱舊醒來。跑到他邊,看見他臉慘白,神很痛苦,一頭一臉的汗,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自己無法站起來。
他看起來很沮喪,靠墻而坐,垂著頭,雙手掩面。
“你就當是兒學步。”說。“我兩歲多的時候才學會走路。”
“這麼晚?”他抬頭看。
“是真的,我曾經還擔心我患了什麼病,檢查了好多個醫院,都說沒有問題。”笑笑,“其實就是太笨了。”
“你念書這麼厲害,我以為你是小天才。”
“什麼天才啊,在念書這件事上,我吃了很多苦頭。我從懂事起,目標就是我父母的母校海德堡大學醫學院。”
“志向遠大。”
“我必須考上國一所很好的大學,才有資格申請這邊的學校。所以我中學時代幾乎沒有課外活,所有的時間都在念書,是不是很無趣?”
“哦,原來你是書呆子。”他看一眼,真難得,竟然沒把自己念那種高度近視佩戴厚瓶底眼鏡的小書呆。
“還要學德語,小語種的培訓班學費特別貴,我哪里舍得讓花錢,我去了一個月,了門,之後就自學。”
“德語并不難。”他語言天賦很好。
道:“不難?我為它盡折磨!”
又說:“我高考的前三天發了高燒,一邊打吊瓶一邊復習,打的藥有催眠分,我就狂喝咖啡,我見我那樣子,抹眼淚。勸我說反正年紀小,這次沒考上,復讀一年就好了。”
“Leo說你跳級念的大學,還夸你天才,原來這麼拼命。”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天才,更多的是老老實實拼命努力的人,幾分付出,幾分收獲,沒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這倒是真的。”
“你呢?你大學在哪兒念的?是什麼專業?”
“經濟,在柏林。”
“你喜歡你的專業嗎?”
“是我母親的要求。”
“啊,這樣?”
“嗯。”
“柏林怎麼樣,我都沒有去過。”見他不想多提,轉移了話題。
“有機會,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啊,我想去你的大學。”
寂靜的深夜里,他們就坐在康復室的地板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聽雲淡風輕地說起那些過去的歲月,他焦慮、沮喪的緒慢慢變得平復。
“朱舊。”
“嗯。”
“你母親的日記本帶來了嗎?”
“帶了。”
“可以去拿過來,給我念一段嗎?”
“不用,我能背誦。”
閉了閉眼,輕輕地念:“從蘇丹首都到我們的項目地點,沒有公路,路就是荒野上汽車偶爾走過時出來的土路,又上了雨季,很多地方是一片沼澤,越野車也不能走,我們搭乘大型的拖拉機,整整三天才抵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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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點就設在荒野,沒有水,也沒有電。供水靠我們的工作人員臨時打的兩口50多米的水井,用一臺破舊的柴油發電機發電,每天只能運行六小時。我們就在這樣的條件下給數以萬計的黑熱病病人提供治療。黑熱病通過白蛉叮咬傳播,如果得不到治療,百分百的病人會在幾個月到兩年間死亡,但如果診治及時,百分之九十五的病人能痊愈。這并不是很恐怖的疾病,但因為這里醫療的貧瘠與落後,很多生命就這樣慢慢地在等待中消亡。
我們走很遠的路去到鄉村診所義診,巡查病房時,我留意到一張病床上的病人有點不對,走過去才發現,病人已經死亡,他的與鼻子上爬滿了蒼蠅,可因人手不夠非常忙碌的護士卻渾然不覺。當地的同事對我說,在這里,這樣的事時常發生,他們已經習以為常。
在這里,剛剛出生的小孩都沒有名字,父母用出生日“星期幾”來暫時著,正式的名字要到歲余後才會有,因為很多小孩可能活不到有正式名字的那一天。”
……
睜開眼,輕輕說:“雲深,你相信嗎,也許是母連心,我雖然沒有親經歷過這些,但是我心里得到,我有很強烈的。我覺得難過,不是同,也不是憐憫,就是難過,對生命的脆弱的無能為力的難過。”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
“傅雲深,朱舊。”忽然說道。
“嗯?”
“你看,我們是有名字的小孩,多珍貴。”站起來,朝他出手,“所以,不要急,我們慢慢來。”
他看著,四目相對,他從的眼睛里,看見鼓勵、堅信與期待。他把手放在手心,借的力道,慢慢地站起來。
後來,再多的艱辛與痛苦,他也咬牙忍耐著。
傅雲深朝著門口走來,他拄著一黑的拐杖,走得很慢,盡管他的平衡能力也不是很好,但他每一步走得穩穩的,堅定的。當他站在朱舊面前時,額上布滿了細細的汗,臉略微蒼白,但眼神卻是那樣明亮,第一次在他眼底看見發自心的笑意,有一慶幸,有一如釋重負,他說:“我可以走了,朱舊,我可以了。”
上前,張開雙臂,將他整個人擁抱住。
他一僵。
“雲深,謝謝你。”在他耳邊輕聲說。
謝謝你堅持,謝謝你沒有放棄。
他緩緩手,回擁。不知道,該說謝謝的是他,這兩個月來,他住在醫院里,很多很多個難熬的時刻,都是在邊鼓勵與陪伴。
但他不想說謝謝,最好的謝意是,他終于熬過來了,他沒有辜負的信任與期待。
一個月後,海德堡進初夏,傅雲深辦理了出院。醫生說,他恢復得比他預想中的還好,的平衡力鍛煉得很好,就算不戴假肢,單腳也可以站立很久。他也適應了假肢,可以走很長一段路了,上下樓梯也不問題。
朱舊走進病房,發現傅雲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便問:“卡琳羅怎麼還沒來?”
“哦,離開了。”
“離開?”
“嗯,回老家去了。”
“啊,辭職了?我怎麼都沒有聽說。那是不是要找一個新的幫傭?”
“不用了。做的菜我也不吃,至于清掃什麼的,找鐘點工來就可以了。”
“可是,你需要有個人在家里吧。”
“不是還有你嗎,看護小姐!”
“我又不是時刻在別墅。”
他站起來,取過拐杖,提起行李走出去,“我自己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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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他其實并不喜歡別人把他當作需要時刻照顧的病人。
又想起什麼,說:“那吃飯怎麼辦?我可不會做!”
他側頭看一眼,說:“我會做。”
“你會?”驚訝了。
“我會。”
“你真的會?”
“我們去超市吧,最近的中國超市你知道在哪里嗎?”
“去超市干嗎?”
“買菜,做飯。”
“啊……”愣愣的,“現在?”
“對,就現在。讓你安心,沒有卡琳羅,我們也不會死。”
超市有點遠,出了醫院,朱舊想去出租車,被傅雲深阻止了,“我們步行吧。”
“有點距離,你可以嗎?”
“應該沒問題。”
“行李給我吧。”說。
“不用。”
他們走了二十分鐘,才走到超市,他還是第一次走這麼長的路,其間朱舊問他要不要停下來休息,他說不用。雖然走得緩慢,但他的步伐卻邁得很穩,得筆直,若不是左走起路來有一點點僵,半點都看不出來他的有殘缺。
這個超市的生鮮蔬菜區很大,東西新鮮,陳列得也很漂亮,看著花花綠綠新鮮的蔬菜與琳瑯滿目的類,朱舊忍不住贊道:“看著這些東西,覺得生活真好啊!”
“別告訴我你是第一次來買菜?”他瞥了一眼。
“猜對了!”取了個推車推著,“我做飯從不讓我幫的,我是烹飪白癡,連生老都分不清楚各有什麼用途。”
“真奇怪。”
“奇怪什麼?”
“一般吃貨都是烹飪高手。”
“呃……也有例外,也有例外!”
“你想吃什麼?”他問。“隨便點。”
“你什麼都會做?”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會。”
“傅先生,謙虛點,懂不懂?”笑他。“等下我點個菜你不會可就丟臉了。”
他淡然道:“就算不會,上網下個食譜看一眼就會了,不是什麼難事。”
“我要吃酸辣丁剁椒魚頭西芹百合末茄子螞蟻上樹土豆燉牛腩油蝦黑椒牛柳……”
一口氣報了好多,都不帶歇氣的,聽得他愣愣的。
“哈哈,嚇住了吧!”大笑,“好了,開玩笑的,我又不是豬,吃那麼多!你就做你最拿手的吧。”
“哦,拿手的太多了。”
“……”
這個人,真是不知道謙虛怎麼寫啊!
最後他們挑了滿滿一購車的菜,又買了些調料與水果。東西太多太沉,朱舊去了出租車來。
回到家,他休息了一會兒,就進廚房開始準備午餐。
“需要幫忙嗎?我雖然不會做菜,但洗菜還是沒有問題的。”朱舊問他。
“不用,你不是過兩天有個考試,去復習吧。”他頭也不回地說,專注地理著手中的魚。
朱舊走開了,過了一會兒,又跑進廚房,“累不累?你站很久了。”見他額上都出了汗。
“沒事。”他說。
倚在廚房門邊沒有離開,靜靜地著他忙碌的背影,他穿著白黑,襯袖子挽到手肘,切菜的作很嫻,真像一個老練的大廚。
初夏時節,窗外的還很溫和,廚房外面就是花園,一蓬蓬薔薇開得正盛,的、白的、鮮紅的,窗戶打開著,清風將淡淡的香氣送進來。
窗明幾凈,、清風、花香,認真做菜的男人。
真像一幅畫。
傅雲深轉,便撞上凝的眼神,他微愣,問:“你在看什麼?”
“看你。”說。
他又是一愣。
“師。”又說。
“哦,看了你也學不會。”他可沒忘記連餃子都能煮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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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舊回到客廳,繼續看書。
片刻,又跑到廚房去,說:“剛剛Leo打電話來,說請我們吃飯,我跟他講,你正在做,他非常開心地表示馬上就過來。”
他說:“把電話拿給我一下。”
接過電話,他將趕出廚房,才撥給Leo,“我沒有做你的那一份,你不用過來了,下次再請你。”
已經開車在來的路上的Leo氣得怪:“傅雲深,你這個重輕兄的渾蛋!霸占了我的房子,趕走了我合作多年的幫傭,現在還不給我飯吃……”
“啪嗒”一聲,電話被無切斷。
嗯,我還掛你的電話呢!傅雲深角牽起一抹笑。
朱舊看著端上桌子的菜,很沒出息地吞了吞口水,“哇,大廚啊大廚!”
他做了清蒸鱸魚、黑椒牛柳、腰果丁、松仁玉米,還有一份冬瓜蛤利湯,澤漂亮,賞心悅目。
“你專門學過做菜?”問。
“沒有。我姨媽做菜的時候我看過兩次。”
“就這樣?”
“嗯,就這樣。”
“也太厲害了吧。”
“天賦。”
朱舊現在可沒空笑話他不謙虛了,很忙,忙著風卷殘雲地對付食。被學校食堂與卡琳羅折磨慘了的胃總算迎來了好的春天。
傅雲深吃飯很慢,吃的也不多,桌上四菜一湯,大部分都進了朱舊的胃,喝下最後一口湯,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癱坐在椅子上,瞇著眼,滿足得像一只吃撐了的貓咪,著蹲在旁的梧桐的大腦袋,嘟囔道:“好幸福啊好幸福,吃飽喝足萬事如意!”
他從沒見過一個孩子這麼能吃的,而且毫無顧忌地打著飽嗝,著肚子。看吃飯的樣子,就如同姨媽所說,讓人覺得,真幸福。
畢竟才出院,又在廚房里忙了那麼久,朱舊見傅雲深神疲憊,便讓他去午睡,承擔了洗碗的任務。
整理完去到他的房間,見他正在摘假肢,神有些痛苦。
“我看看。”查看他的傷,上有些微的紅,微微皺眉,“你怎麼都不說?”其實他做飯的時候,不時就跑到廚房去看一看,就是擔憂他的會不舒服。
“不要。”他淡淡地說,更痛苦的時候都熬過來了,這不算什麼。
蹲下,幫他輕輕按,手法是跟康復理療師特意學的,在別的方面比如做飯做家務上笨手笨腳,但只要是跟醫學相關的,學得又快又好。
“你還是請個人做飯吧。”
“不用。”
“其實西餐吃習慣了,也還不錯。”
前兩天同他聊天時,隨口說了句,好想念中國菜。是因為這句話吧,他剛出院便特意為做這一頓飯。
他說:“我不喜歡。”
抬眼看他:“那麼,以後如果不舒服,要告訴我,好不好?不要自己忍耐,痛呢,就要說出來。”
“嗯。”
他有點疲憊了,躺在躺椅上,閉上眼。
將薄毯蓋在他的上,踢掉鞋子,赤腳輕輕地走在木地板上,去取來日本香,點燃。一會兒,房間里便彌漫著淡淡的好聞的香味,讓人舒心安寧。
打開臺的門,夏日的輕風灌,吹拂著白紗帳,吹起一室淡淡的香味。
坐在臺上,打開厚厚的課本,安靜地復習。
梧桐趴在的腳邊,懶洋洋地睡著。
時間就這樣輕緩地、慢慢地、靜靜地流逝著。
這是海德堡最舒服迷人的夏天。
對傅雲深來說,夏秋是比較好過的,因為這兩個季節海德堡氣候宜人,而冬天是寒冷的,時常下雪,冷令傷口疼痛,需要依靠藥來止疼。可那種藥吃多了,對中樞神經傷害太嚴重,Leo不讓他吃。傷口疼起來時,便只能忍著,朱舊有時候見他疼得整晚睡不著覺,心里不忍,卻也不敢給他吃藥,只能為他按來緩解。然後給他念母親的日記,以此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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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提議過,冬天去溫暖的地方住,他想也沒想就一口拒絕。
我喜歡海德堡。他說。還有一句話他沒有告訴,海德堡的冬天很冷,但這里有你在。
這一年的冬天,朱舊學業更繁重了,因為績優異,Leo推薦加了他所在的熱帶病研究小組,帶一起做項目。這機會很難得,朱舊非常珍惜。雖忙雖累,卻充滿了干勁。自然的,照顧傅雲深的時間變得了,但好在他的狀況逐漸穩定下來。
這晚,從學校回別墅,剛走上二樓,聽到有激烈的聲音從傅雲深的屋子里傳出來,是個陌生的聲。
頓住腳步。
“你為什麼不愿意回國?這邊這麼冷,并不適合你休養。”
“我是為你好,你姨媽不好,哪還有力來照顧你……”
“傅雲深,我在跟你說話,你倒是應個聲啊!你啞了啊!”
“你是在怪我沒有放下國的一切,來海德堡照顧你嗎?你明明知道家里是什麼況……”聲音忽然又轉低了點。
“雲深,你就這麼討厭媽媽?連話都不想跟我講了嗎?”
“好好好,我看你是鐵了心這輩子不想見到我了……”又傷心又憤怒的語氣。
門“唰”地被打開,一個人匆匆地走出來,差點撞上了朱舊,接著,姜淑靜跟著跑出來,大聲喊:“哎,淑寧,淑寧!”
姜淑靜見到站在樓梯口的朱舊,微微一愣,隨即拉了下的手,說:“朱舊,你去看看雲深。”
然後匆匆下樓去了。
走進去,看見傅雲深坐在沙發上,微垂著頭,臉不大好。
“剛剛那是你媽媽?剛從國飛過來吧,怎麼跟吵起來了?”
他抬眸看,角微,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似乎每次提到他的母親,他就沉默。曾經有過疑慮,他在海德堡這麼久,他的父母從未出現過。甚至連他住院康復的那段時間,也從未來過。問過一次Leo,他想了想,這樣回答,他的家庭復雜,一言難盡。便也不再問。
“咦,梧桐呢?”轉移話題,掃視了一圈房間,沒有看到狗狗在。“我去找它。”
“朱舊。”
“嗯?”已走到門口了,回頭。
“你藏著的薄荷酒,還有嗎?”他忽然問。
點點頭:“還有兩瓶。你想喝?”
“你舍得的話。”
眨眨眼:“分一瓶。”
這是釀的藥酒,度數并不高,適合孩子喝。開啟酒瓶,深深嗅了一口,獨特的清冽的酒香氣。又遞到他鼻子下,讓他聞。
酒瓶不大,兩個玻璃杯就全倒完了。朱舊把兩個杯子放在地上,對比著分量,勻來勻去,最後兩杯酒一樣多。傅雲深看專心致志平分的樣子,心再不好,也忍不住笑了。
他們席地坐在地毯上,還是傍晚時分,天卻已黑了,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壁爐紅紅的火苗燃燒著,映著酒杯里明清冽的。
他抿一小口酒,贊道:“好酒。”
“那當然,我親手釀的。”是驕傲的語氣。
“我曾經想做一名釀酒師。”他說。
“真的啊?”
“嗯,高中時,有一年的暑假,我跟同學去參觀法國南部鄉村的酒莊,還學過一陣子,釀酒師傅見我天賦好,真了收我為徒的心思。”
說:“既然喜歡,怎麼沒有繼續?”
他笑了笑,說:“我還想過做一名木匠。”
“啊?”
“還有鐘表匠。”
“還有什麼?”
“還有,廚師、面制造師、燒陶……”
忍不住笑起來,這就是想做個手藝人嘛!想起他之前看的那些厚厚的書,全是關于歐洲古老的手工制作圖冊,只以為他是打發時間,原來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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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卻念了枯燥乏味的經濟。”他看著,語氣中有一羨慕一無奈,“朱舊,并不是人人都像你這般恣意又幸運的,念自己喜歡的專業,做自己喜歡的事。”
“你知道嗎,我的媽媽,口口聲聲說我,卻以死相,為我的人生做出了選擇。從不問我喜歡什麼,只有所期的。”
明白了,他為什麼忽然想喝酒。這點薄荷酒,并不會讓他醉倒,他我只是想借著酒意與夜,說一些平日里難以言說的話。
“我出事的那天晚上,是我二十一歲的生日。我爸親自下廚做了很盛的晚餐,我媽很高興,還開了珍藏很久的紅酒。我們三個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過一頓飯了。就因為我媽心好,我爸才跟提起一個讓瞬間崩潰的話題。最後他們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是真的很激烈,我的臥室離他們很遠,外面還下著大雨,我還是被吵醒了。我覺得真吵啊,我喝多了點酒,頭暈暈的,可那個家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然後我就開車出去了……”
“在此之前,我跟我媽爭吵過,冷戰過,討厭的頑固專制,可知道所遭過的痛苦,我從未真正恨過,然而當我從昏迷中醒來,我是真的有點恨。”
“我看到,看到我爸,就會想起那個夜晚……”
想,這就是他為什麼從昏迷中醒過來,哪怕時機并不合適,也強烈要求從國轉來海德堡的原因吧。
他喝杯中最後一口酒,將杯子放在地上,試圖站起來,假肢卻讓他有點艱難。朱舊把手遞給他,他借力慢慢起。
順手握住他的手。心里有點難過,有點心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是他,沒有經歷過那些,任何安的話,都顯得蒼白。但又有點開心,開心他肯將那噩夢般的記憶,坦然講出來,講給聽。
那之後朱舊在別墅沒有再見過姜淑寧,初次見面的匆匆一瞥,甚至都沒看清楚的長相,倒是跟姜淑靜變得親近起來。
朱舊很喜歡,曾經是大學里的歷史教授,知識淵博,健談、風趣,又沒有長輩的架子,更何況,還做得一手好中國菜。只是的很不好,一年里起碼有半年時間是在醫院里度過的,後來為了休養,索搬到了鄉間。周末有空的話,朱舊會陪傅雲深去拜訪。只要允許,就會做一大桌好吃的菜招待朱舊,不停給夾菜,讓多吃點,說難得吃到。
其實,自從傅雲深展示過他非凡的廚藝後,朱舊幾乎每天都能吃到中國菜,真如他所說,他會做的菜太多了,每日不帶重樣的。本已經漸漸在習慣西餐的胃,又被他寵壞了。
這一年的春節,朱舊沒有回國,傅雲深也沒有。姜淑靜本邀請他們一起過年,哪知臨近除夕,心臟老病又犯了,人住進了醫院。
除夕那天,傅雲深與朱舊去醫院看,沒待一會兒,就被趕走了,“別陪我了,你們趕去多準備一點好吃的,兩個人也要熱鬧地過年!”
他們站在醫院外面等出租車,天空正下著雪,車很,不一會兒,頭發上、服上,就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
朱舊有點擔憂地向傅雲深,見他拄著拐杖,站得筆直,臉也還好,稍稍放心。還沒有考到駕照,而傅雲深,自從事故後,就再也沒有開過車。卡琳羅辭職後,別的倒沒什麼,就是每次出門用車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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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想吃什麼?”他問。
想了想,說:“我們包餃子吧!”
“就餃子?”
“嗯,每年除夕,都會包很多餃子。”
“好。”
“你包過餃子嗎?”
“沒有。不過,也不難。”
“傅先生啊,你真的很自大呢!包餃子可是很有講究的,不像做菜。我跟學了好多次,還是沒學會。”
他淡淡瞥一眼:“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笨。”
“……”
在雪中等了足足有十分鐘,終于等到了一輛出租車,傅雲深讓司機開去常去的中國超市,哪知那個超市卻沒有搟餃子皮用的面,只得又換一家超市去找,還是沒有。
“要不,算了吧。”朱舊說。
大雪天,打車很麻煩,而且海德堡的中國超市本也不太多,最大的兩家都沒有,估計很難找到了。
他卻說:“朱舊同學,拿出你的吃貨神,OK?”
最後他們在很遠的一家小超市買到了面,沒有搟面杖,就用細一點的酒瓶替代。他第一次包餃子,搟起面來卻一點也不含糊。他做的是香菜牛餡,的最。沒有用絞機,餡料都是他親自剁碎。他包餃子,作很快,每一只餃子大小相等,還了花邊造型,擺在桌子上,真漂亮。跟包的不相上下。
朱舊看著自己包出來的胖胖丑丑不形的餃子,嘆口氣:“好吧,雲深同學,我承認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有天賦一說!”
朱舊將珍藏的最後一瓶薄荷酒拿了出來。
“真快啊,又是一年過去了。”抿一口酒,嘆著。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把自己困在椅上,在國,陪一起過年。零點的時候,在焰火聲聲里,給他打國際長途,祝福他新年快樂。
而今,與他,在異國他鄉,偌大的別墅里,窗外是飄飛的大雪,屋子里燃燒著紅彤彤溫暖的壁爐,他們把折疊小桌挪到壁爐旁,相對席地而坐,吃餃子,喝薄荷酒。房間里燃著日本香,似有若無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梧桐就躺在腳邊,不時用頭蹭蹭他們。
都說春節應當熱鬧點才好,可他卻覺得,兩人一狗的安靜,是最最好。
以前他不過除夕,這個節日,是闔家團聚的日子,充滿溫暖與歡笑,而他在過往二十多年,從未會過那種覺。
他看著,的臉在壁爐的火苗里明明滅滅的。晃著酒杯,喝一口酒,就滿足地瞇起眼睛。讓人覺得,人世間的快樂,真的是簡單又純粹。坐在他邊,哪怕不言不語,卻讓他想到一個字,家。
他心里涌起從未有過的踏實與安寧。
“如果有焰火就好了。”忽然說。很喜歡看煙火表演,覺得熱鬧又。轉念又覺得自己真是不滿足,比之剛來海德堡時獨自度過的第一個春節的冷清與孤獨,此時此刻,真的好溫暖。
他緩緩站起來:“這也沒什麼難。來。”
好奇地跟過去,看見他從小雜間里搬出幾箱煙花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你圣誕節買的?”
在德國,購買煙花是有限制的,只有在大型節日前後才會開放煙花出售,德國人過圣誕節與新年,春節可是不過的。在居民區,燃放焰火也是有制的。
他說:“這是從中國寄過來的。”
“啊,那很麻煩吧!”
“還好。”他淡淡說,一手拄著拐杖,單手抱著箱子走到院子里去,外面還在下著雪,雪有點大,如飛絮般。
其實有點麻煩的,煙花又不能托運或者走國際快遞,只能找專門做國際海運的公司來辦理。經多國港口輾轉,真正是漂洋過海而來。可再麻煩他也覺得值,曾說過,最喜歡除夕夜的焰火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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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舊幫忙把幾箱煙花都搬到雪地上去,猶豫地說:“哎,我們會不會被鄰居投訴?”
他不以為然:“要投訴那也是明天的事兒,管他呢!”
笑起來,摟住旁梧桐的脖子,“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夜有煙花趕看,你說對不對,梧桐!”
梧桐“汪汪”兩聲,蹭了蹭的臉。
“哎呀,你也同意呀!好,我們來欣賞漂洋過海來的焰火表演嘍!”
他們將煙花一字排開在雪地上,拆開包裝,負責來點火。
“嘭!”
絢麗的彩炸開在天空中,打破了夜的寧靜。
“我還沒有在下雪天放過煙花呢!”仰著頭,看著如白羽飄飛的雪花中,綻放出的芒,多像冰天雪地里開出的一朵朵艷麗之花,忽然有點鼻酸,為這份麗深深。“真好啊!”
微仰著頭,的左邊,梧桐也微仰著頭,的右邊,傅雲深側著頭,看。
當所有的焰火接近尾聲時,夜空中,忽然閃爍出一行字。
朱舊一呆。
然後眼底慢慢涌起淚意。
“Mint,Happy new year!”
這句話,永恒地鐫刻在2001年的除夕夜的天空中。
這是他為專門定制的新年禮。
“朱舊,新年快樂。”他的聲音響起,在一切沉寂下來後。“還有,謝謝你。”
偏頭看他,眸中晶瑩閃爍。
零點快到了,他們進屋,坐在壁爐前等候倒計時。
那瓶薄荷酒早就喝完了,傅雲深從酒窖里取了一瓶紅酒來,是他那年暑假在法國南部的酒莊里得到的禮,收藏了很多年。
朱舊酒量一般,一會兒就臉頰微紅,但貪杯,瞇著眼睛,深嗅酒香。
客廳墻壁上有一只古老的壁鐘,會在午夜十二點時敲響十二下,朱舊盯著它指針的擺,跟著它倒數。
“十二、十一、十……七……五、四、三、二……”
忽然偏頭,最後那句“一”連同新年的鐘聲,一并淹沒在他的上。
那個吻很短暫,卻又似無比漫長。
他愣愣地看著的臉從自己臉上移開,帶來的溫度,卻好像還停留在他的上。
“新年快樂,雲深。”歪著頭,微笑著,眼睛亮如星辰。
這是的新年禮。
兩人并肩而坐,離得極近,說話時,他能聞到里呵出的淡淡酒氣,陳年佳釀的芬香,混淆著上的香氣。微紅著臉頰,歪頭凝視著他,專注而熱烈。
那瞬間,他心中所有的顧慮,都被拋之腦後。他出手,扣住的腦袋,深深吻下去。
由開始的一個淺淺的吻,點燃了他心中的。他在齒間輾轉、深、擷取,克制許久的,此刻終于找到了釋放的出口。
被他吻得不過氣來,只能地攀附住他的肩,兩人是席地而坐,側著子,一個重心不穩,就倒在了地上。摔在他上,心下一驚,生怕到他的。他卻好像沒有知,深吻著,手指開始在上游移。室溫暖,兩人都穿得單薄,很快覺到他的變化。學醫,對來講,不是什麼伊甸園的。是年人,并不介意跟自己的人做人間的親事。但當傅雲深停下來時,還是輕輕松了口氣。
兩人并肩躺在地毯上,一時沉默著。
忽然,兩人同時側頭,四目相,相視而笑。
有些愫,不用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手,上被吻得微腫的,輕輕地挲,“對不起。”
搖搖頭,翻,忽然吻上他的,淺淺的,很快又離開,“我真喜歡你的味道啊。”他齒間酒香彌漫,混淆著一清冽的氣息,像是清晨沾著水的植芬芳。說著又輕吻他一下。
他失笑,“別挑撥我。”
“偏要。”眼中促狹的笑意明顯,又低下頭來。
原本只是假裝,想逗一逗他,哪知他卻順勢扣住的頭,一個翻,將在了下,也覆下來,只是這一次,他的吻變得很溫,如春風里的細雨。
片刻,他放開,出手臂枕在腦袋下,將攬到懷里。
“朱舊。”
“嗯。”
“跟我在一起,你會很辛苦。”
“會比我考醫學院還辛苦嗎?”
“比那更辛苦。”
“會比我拼命與厚厚的醫書熬夜死磕還辛苦嗎?”
“更辛苦。”
“哦,太好了,我就喜歡挑戰!”
他忽然就不知道說什麼了,這個孩啊,比他想象中要更堅韌,更好。他如何不,他如何舍得放開手。
朱舊翻,捧住他的臉,低頭凝視著他,專注又認真,說:“雲深,在我眼中,只是,它沒有法則,沒有這樣那樣的條理,也沒有階級、門第、偏見,我不會因為你擁有別墅而我靠兼職維持生活而不你,我也不會因為我能跑能跳而你有殘缺而不你。在那些外在之前,我們都只是這世間擁有同等生命的普通人,有一樣的驕傲與尊嚴,堅強與脆弱,都一樣需要經歷人生中的喜怒哀樂。所以,我你,僅僅只是因為我你。”
“我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分所有的歡喜,也分擔一切哀愁。”
的聲音很輕,又似有雷霆之力,將那些話砸在他心間。他從漆黑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影,那樣鮮明而鄭重地存在著。
他手,將摟到懷里,的。他的頭擱在的脖頸里,他微微閉眼,有淚水自他眼角悄悄落。
“朱舊,我你。”他低聲喃喃。
如果說他曾怨懟上天的不公與殘忍。可此刻,他心懷激。他擁抱著的這個孩,一定是上天給他的補償,過往歲月里所有失去的,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