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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拂曉時分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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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能夠去呢?就是擁有自我的完整,擁有其“力量”,不是為了取樂,或者出于過分的自,而正好相反,是為了有能力做出饋贈,沒有匱乏與保留,也沒有懈怠,甚至缺陷。}

傅雲深剛回到家,姜淑寧就找來了,還穿著正裝,應該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

他看了眼泡茶的李嫂,小報告打的倒是快。也是,整個傅宅幫傭的人,全是姜淑寧的眼線。

“你這幾天去哪里了?”姜淑寧喝了一口茶,問道。

他扯了扯角,說:“您不是知道嗎,何必明知故問。”

姜淑寧臉微變,但忍住沒有發作,溫聲問:“還好嗎?”

傅雲深神也緩和了些,點頭:“嗯。”

姜淑寧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資料,放在他眼前:“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他皺了皺眉,說:“媽,別賣關子。”

姜淑寧將兩份資料一左一右分開,先將左邊那份推到兒子面前:“好消息是,凌天這季度的業績上升了五個百分點,老爺子很高興。”

傅雲深在凌天集團分管業務,在日化行業整都低迷的時期,他竟然能將業績提升,傅家老爺子自然是贊不絕口。

姜淑寧眉眼間也滿是高興:“兒子啊,我就說,你還是得在公司坐鎮,這不,效果顯著!”

傅雲深卻沒有表現出欣喜,他視線投放在右邊那份文件上,“這就是壞消息?”

提到這個,姜淑寧臉上的笑容立即褪去,將資料調換個方向,打開文件正對著傅雲深。指著文件上的一張照片說:“這個顧阮阮,是凌天大東之一阮榮升的外孫,十分寵。而現在,這個人,在追傅西洲那個野種!”提及傅西洲這三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的。

短短幾句話,傅雲深瞬間就明白了母親話中的意思。

他垂首看著那張照片,應該是姜淑寧找人拍的,照片里的孩正側頭微笑,非常年輕的一張面孔,不是特別漂亮,但笑起來很溫暖。他猜想,這個孩,最多二十歲。

“他們要結婚了?”他抬眸問道。

姜淑寧說:“還沒有,但阮家小丫頭對傅西洲特別上心,他肯定會不顧一切抓住這個機會的!”

他喝了一口茶,又往那張照片上掃了一眼。

“不能讓他們結婚,如果那野種有阮榮升做後臺,他就會如虎添翼。”姜淑寧哼道:“他想抓住機會,我就不顧一切地毀掉他的機會!”

在姜淑寧盤算著如何掐掉這樁還未事實只有一點風吹草的姻緣時,傅雲深盯著那個孩的照片,腦海里忽然冒出來的念頭,卻是跟姜淑寧想的完全不在一個點上:這麼年輕的孩,是要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商業聯姻上嗎?

“兒子,你別擔心,我自有辦法對付他。我是不會讓他得逞的,凌天是屬于你的,他想也別想!”姜淑寧臉沉地說。

傅雲深抹了抹臉,說:“媽,回頭再說吧,我有點累了。”

姜淑寧忙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醫生來嗎?”

傅雲深搖頭:“不用了,睡會就好了。”

姜淑寧想說,明明剛傷痊愈,還車馬勞頓跑去北方。但話到邊,又忍住了。自己與兒子最近的關系還算融洽,不能提及那個人,否則又要鬧翻了。反正他答應過,不會跟那個人在一起。至于偶爾的走神,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了。算是明白了,自己這個兒子,你跟他強,他會比你更強。但只要你示弱一點,他也會顧念母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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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說:“那好好休息,晚點兒你吃飯。”

他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上眼,滿臉疲憊。

昨天與今天,完全迥異的兩個世界。一個是簡單、純粹、樸實、溫暖的人間煙火,有歡笑、關懷、掛念,有日落星,而一個卻是現實、冰冷、算計、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包裹其中的那一些親,也因為母親的專制與迫,變得負重。

他想起昨晚,在哈爾濱的酒店里,他對說的那番話。

“朱舊,雖然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可其實你并不了解全部的我。你看到的我,只是一個側面,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在另一個你不曾接的世界里,人人都說我冷酷、心狠手辣,我并不是一個好人。”

他表達得很清楚了,他這樣一個人,不值得這樣死心塌地。

誰知道卻不以為然,說:“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每個人都有很多面,在親人、朋友、同事面前,在陌生人面前,每一面,其實都是不同的。這個世界上,沒有純粹的好人,反之亦然。就好比,小孩蒙蒙的父親,他舉刀行兇,你就說他是個壞人嗎?也許對我來講確實是的,可對蒙蒙來說,那是出于。每個人心中,因為立場與所的位置,有熱,也有冷,有,也有怨與恨。這才是真實的人。”

“雲深,既然你都說了,那是我不曾參與也不了解的世界,那我就不用去管那麼多。我只知道,在我所見的世界里,在我心中,你是那個好人,值得我去。這就夠了。”

“我難過的是,你始終這麼固執。”

無力的嘆息聲仿佛還響在耳畔。

不能想,想起就難過。

他睜開眼,又拿起茶幾上母親留下來的資料。

對,這才是他的世界。

不喜歡,卻必須面對的世界。

立秋的那天,朱舊接到一通電話,等到了這麼久,當心愿終于如愿以償時,甚至有點不敢相信,一連問了三遍“真的嗎”。

得到肯定的答復,的眼淚“唰”地就跑了出來。然後,從住院部大廳到三樓病房,一路有人看見這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邊快跑一邊流淚,然而臉上卻是帶著笑的。

……”哽咽著抱著時,老太太嚇了一大跳,不停問發生了什麼。

,你可以做手了!找到合適的肝源了!”

“這是好事啊,你哭什麼。”拭眼淚。

“我高興啊!”又笑又哭的,眼淚糊了一臉。

真的沒有想到,當初自己與季司朗的舉手之勞,竟然會得到這麼厚重的回報。

給那位老先生打電話,提出當面道謝,可老先生拒絕了,他說:“朱醫生,你不用謝我,我這一生,從來不欠人,欠債還錢,我欠了你一條命,那麼便只能想方設法還你一命,祝愿你早日康復。”

朱舊總算明白了,為什麼當初在醫院那位老先生會詳細問起自己在哪個醫院,以及況,原來那時候他就存了幫尋找肝源的念頭。

除了再三道謝,實在不知說什麼好了。

人生的際遇,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的手安排在十天後。老太太雖然每況愈下,但好在全面檢查時各項生命征都符合做移植手

前,李主任找朱舊談話。

“朱舊,你真的一定要親自主刀嗎?”李主任約擔憂,畢竟患者是最親的人,所謂關心則,手中但凡出現一點點意外,只怕難以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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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舊心意堅定:“沒有哪個醫生比我更了解我狀況。”

前一天,讓朱舊在病房里陪說了很久的話。

朱舊見天已晚,便讓躺下休息。

“您現在啊,要好好休息,等手康復後,我陪您說一天一夜,好不好?”

卻拉著的手不舍得放開,嘆息著說:“丫頭啊,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道:“您瞎說什麼呢!”

話雖如此,可自己心里也清楚,這種移植存在的風險,尤其是年紀大了。但別無選擇,如果不做這個手會熬不過這個冬天。

這一天,如往常無數個日子一樣,起床,洗漱好,換好服出門,去巷子口的那家早餐店吃豆漿油條,然後搭乘公車去醫院。換好工作服,開始一天的工作,日程本上寫著:十點,肝臟移植。這一天跟以往無數個工作日一樣,沒什麼不同,這樣的手也是曾做過的。可正如李主任所說的那樣,這將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臺手張、忐忑、擔憂,最後漸漸冷靜下來,告訴自己,沒什麼,不要怕,上了手臺,不是你的只是你的患者,同千千萬等待被治愈的生命一樣。

九點五十分,被推進手室。

朱舊在手室門口見到姑姑朱蕓與傅雲深。

朱蕓地抓住的手:“朱舊,你學了這麼多年醫,你可一定一定要救活你啊!”

擔憂,語調里也滿是焦急。這麼多年了,此時此刻,姑姑才真正地放下過去的那些心結,表現出一個兒在面對母親重病垂危時該有的心態。

朱舊用力回握姑姑的手,點點頭。

看向傅雲深,他走近邊,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手按在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加油,朱舊。

別害怕,朱舊。

對他笑笑,轉走進手室。

室的門關上,燈亮起。

這一臺手,得好幾個小時。

朱蕓站在門口,走來走去,掩不住的焦慮。而傅雲深,看了眼手表,便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十二點的時候,周知知提著飯盒到來。

“謝謝,可是我不。”他說。

周知知說:“吃點吧,這不是醫院食堂的飯菜,我去外面餐廳買的。”

他還是搖頭。

“手還需要很長時間,你不吃飯怎麼行。”打開餐盒,“你看,有你喜歡吃的土豆牛腩。”

“知知,”他無奈地看著,“你別管我,好嗎?”

還想說什麼,手室的門忽然被打開,傅雲深的目“唰”地投過去,他站起來。

結束了嗎?這麼快?他想著,看向從手室走出來的人,是手護士,戴著口罩,看不清楚表,但頭微垂,整個人沒有一點手功的喜悅氣,接著,又走出來一個人,一樣的神態。

傅雲深心里一個咯噔,向前兩步,還沒開口,剛上廁所回來的朱蕓已經跑到那兩個人面前,抓住他們就問:“結束了嗎?手功嗎?我媽怎麼樣了?”

護士抬起頭,看著朱蕓,良久,才嘆了口氣,艱難地低聲說:“病人,手中……死亡……朱醫生……”

“什麼……”

什麼?傅雲深一懵,但很快,他反應過來,抬腳就往手室去。

“雲深……”周知知喊道,跟了進去。

室里。

“朱醫生,你別這樣,求求你,別這樣,好嗎?病人已經死亡,你別這樣……”

傅雲深剛進門,就聽到一個聲哀求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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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什麼……胡說什麼……”微著氣、抖的聲音,混淆著尖銳的儀聲,“再來!電再調高一點……”

“朱醫生,你別這樣……”那聲音已帶了哽咽。

傅雲深快步走過去,當他看見手臺的景時,心里一震。

朱舊仿佛魔怔了般,手里的除一下又一下地對著病人的心臟,試圖讓早已停止心跳的心臟再次跳起來,因手而打開的腹腔沒有合,有大片的鮮不斷涌出來,又慌手去捂,手指上沾滿了鮮紅的……就這樣反復地做著……

“朱醫生,你別這樣啊,求你了!”助手見這個樣子,心里涌起害怕,忍不住流下淚來,試圖拉開,卻被朱舊惡狠狠地推開。

傅雲深走上前,單手地扣住朱舊的手臂,他用力很重,試圖讓清醒一點。如同甩開助手那樣重重地推他,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但沒有放開握住手臂的手,是將連帶著拉離了幾步。

“朱舊!”他大聲吼道。

像是才覺到邊是他,抬頭向他,眼神中的慌、無措與恐懼令他心里一痛。

他將手中的拐杖扔掉,雙手用力地握住的肩膀,很輕很輕地對說:“朱舊,是個面的人,你讓走得好看一點,好嗎?”

朱舊呆呆地看著他,像是聽不懂他的話一樣。

傅雲深對那個手助理說:“麻煩你了。”

助理點點頭,立即走到手臺邊,準備合病人的

朱舊的視線緩緩地、緩緩地轉移到手臺上,然後,掙開他,走到手臺邊,抓住助理的手,說:“我來。”

然而剛拿起工,就掉落了下來,的手在劇烈地發抖,本就握不住東西。

最後還是助理來理的。

坐在地上,抱著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傅雲深站在邊,除了陪著,什麼都不能做。

助理理好一切,將白布蓋在上,然後朱舊,可卻置若罔聞,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

拒絕面對離去的事實。

傅雲深讓助理把老人推去太平間。

很快,門外響起朱蕓的哭聲。過了一會,沖進來,跑到朱舊邊一邊哭一邊抓著大聲質問:“你不是很厲害的醫生嗎,為什麼連你都救不活?啊?”

朱舊沒有理,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朱蕓更加歇斯底里,想拉扯著站起來,傅雲深手去攔,卻被推開。

一直站在不遠看著的周知知急忙走過去扶住傅雲深,他回頭看一眼,才發現也在這里。

“知知,請你幫忙,把先拉出去。”他指了指朱蕓。

室又安靜了下來。

朱舊依舊保持那個姿勢,雙手環繞著的還在發抖。戴著手套的手指上,跡模糊,服上也了一大片

他在邊坐下來,手按在肩膀上,輕聲說:“朱舊,難過就哭吧。”

可是沒有哭,一滴眼淚也沒有落,只是渾忍不住地抖,覺好冷好冷。

他沒有再說話,沉默地坐在邊。

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抖的終于漸漸平復下來,地坐在那里,仿佛陷了沉睡。

最後還是李主任到手室將朱舊拉出去,因為下一堂手時間快要到了。

被拉出手室時,忽然掙了李主任的手,飛快地往前跑。

“朱舊……”傅雲深急喊,也不回頭,影很快消失在樓道間。

他想快步追過去,卻被李主任拉住:“別急,肯定是去了太平間。剛剛見你就坐在地板上,坐很久了吧,天氣涼了,你怎麼這麼不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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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沒心思跟李主任說話,掙他的手就走。

李主任皺眉,看著他急切的腳步,無奈地嘆了口氣。

果然在太平間里。

冰冷的空間里,慘白的燈下,站在邊,呆呆地看著蒙上白布的人,甚至不敢掀開白布看一眼下面的面孔。

終于哭了,眼淚糊了一臉,卻沒有發出聲音,無聲而悲慟。

他走上前,輕輕攬過子,將的頭按在懷里,隔著,他都很快覺到前一片潤。

出手,地抱住他,肩膀聳得非常厲害。

哭了很久很久,他從不知道一個人的眼淚有這麼多。

從他懷里抬起頭來,哽咽著說:“這里很冷,你別待久了。”

的眼睛紅腫著,說話時眼淚還在源源不斷地流,仿佛不知道一般,也本就不控制。

手幫去眼淚,“我不要。”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陪陪。”

他點點頭。但很快,他又回來了,手中拿著的外套,給套在無菌服上,然後離開。

他出了太平間,并沒有走遠,而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靜地等待。

離他不遠,周知知靜靜站在那里,手中還提著飯盒,目落在他微微垂首的臉上,神哀傷。

站了許久,最後,將手中的飯盒丟到垃圾桶里,轉離開。

黃昏時分,朱舊走出太平間,看到傅雲深,愣住了。

在他邊坐下,輕輕地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但語氣里是抑不住的痛:“雲深,我救了那麼多的人,那麼、那麼多的人,可我卻救不了我最親的人。”

他想說,朱舊,這不是你的錯,別自責。可他最後什麼都說不出來,任何安的話,都顯得蒼白。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樣悲傷、難過、痛苦、自責,無能為力。

出手,用力地握了握的手。

的葬禮在三天後。

老人一生簡樸,朱舊遵從的心意,葬禮一切從簡,但來殯儀館送別的人還是很多,梧桐巷的鄰居們幾乎全都來了,還有住院期間認識的病友,有的不太好,還是堅持讓家人護送著過來,只為送老太太最後一程。

葬禮結束後,朱舊帶著的骨灰盒,獨自坐車去了很遠的郊外,那里有一座山,夏日里草木蔥蘢,兒時在山上挖過藥草。山下還有一個小水庫,因為很有人去,所以水清澈底,能看見水中游來游去的魚。

爬到山頂,迎著夕,將的骨灰灑在秋天的晚風中。

這是愿。

從北方的村莊來,一生侍弄藥草,大山大水、天地自然,豁達,不愿意困于小小的骨灰盒里。

,這是什麼藥草啊?”

“丫頭,這啊,金銀花,又名忍冬。是清熱解毒的良藥。”

“那這個呢?”

“這是紫蘇葉,解表散寒,行氣和胃,可用于治療風寒冒。”

“這個呢?”

“這個是薄荷,又銀丹草。可用于治冒、頭痛、咽腫痛等,可以做薄荷茶,也可以酒。”

“薄荷,薄荷,它的名字真好聽,味道也清清涼的,真好聞。,我以後小名薄荷,好不好呀?”

“哈哈,你這丫頭!薄荷的英文翻譯讀作Mint,M、I、N、T,Mint!你不是說長大了後要去國外念書嗎,就用這個做英文名,怎麼樣?”

“哇!,你真棒,你還會英語呢!”

……

張開手指,將最後一點骨灰撒向風中,看著風將它們輕輕地卷走,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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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的手指久久沒有收回,一個挽留不舍的姿勢。

抬頭看向天邊,夕,很快,暮就會降臨,今日天氣晴朗,夜空中一定會有星星。

,你告訴過我的,離去的人,并不會消失,而是會變天上的星辰,亙古不變地陪伴守護著的人。

我抬頭,夜空中離我最近的那顆星星,一定是你,對嗎?

,如果真有下輩子,我們還做親人,好不好?如果真有下輩子,我希健健康康,不再病痛之苦,活到壽終正寢,在睡夢中安詳地離開。

坐在山上,等待天黑,等待夜空中一顆一顆星辰亮起。

就那樣在山頂坐了一整夜。

回到家時,發現姑姑朱蕓在院子里等

朱蕓問:“你一大早去哪里了?我等你好久了。”很急切的樣子。

看了眼姑姑,見眼睛也微微紅腫,黑眼圈濃重,便聲問:“姑姑,什麼事啊?”

朱蕓在院子里走了兩步,說:“這個院子嘛,老太太臨走前也沒有一句話……”

朱舊震驚地看著朱蕓,心里涌起一陣陣冷意,尸骨未寒,竟然就了這份心思,真是……

朱蕓撇撇,那心思也毫不瞞:“朱舊,你看,你表弟念高中了,以後還要上大學,我們家的況你也是知道的。這院子遲早要拆,那可是一大筆錢,我也不貪心,我只要一半。按道理來講,也有我的一半。”

朱舊覺得太突突跳得厲害,咬了咬,極力忍著怒意,疲憊地說:“姑姑,我現在很累,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說完就要走進屋子,朱蕓卻一把拽住:“遲早要說的事,為什麼要等以後?朱舊,還是說,你想要獨吞!”

深深呼吸,大力掙朱蕓,掙,不肯放,拉扯間,好不容易甩掉的手,被慣帶著往後退了幾步,忽然覺得頭暈目眩,整個人就往地上倒了下去……

再醒過來,發現自己在醫院里,傅雲深坐在病床邊。

他問:“覺好點了嗎?”

看著他,怔怔的,神里幾分恍惚,過了一會兒,才答:“頭痛,全都痛。”說話時才發現自己嗓子也沙啞得厲害,很疼。

他給倒了一杯溫水,扶起喝了點。

“是病毒傷風冒,你怎麼搞的?”

向來都很好,很生病。

沒做聲,在山頂坐了一夜,吹了一夜的風,不生病才怪。

“你怎麼在這里?”看向窗外,外面是濃黑的夜,自己竟然昏睡了一整天。

“你姑姑打電話給我的。”他之前囑咐過朱蕓,讓照顧點朱舊,有什麼事就給他電話。

哦,對,朱蕓現在可是他公司旗下的員工。

“我有點累,還想睡。你回去吧,冒不是什麼大事,打了針,過幾天就好了。”疲憊地說,又躺下去。

他點點頭,給掖好被子,離開了輸室。

他走到護士臺,跟值班的護士說:“麻煩你多照看點朱醫生。”

小護士點頭笑著說:“傅先生,不用您說,我們也會照顧好朱醫生的。”

傷風冒再怎麼打針,前前後後也拖延了一個禮拜才好徹底。因為過世,李主任放了朱舊幾天假,本想讓好好平復心,哪知還是在醫院里度過。

臨上班前一天晚上,朱舊坐在燈下整理,老太太的東西不是很多,最寶貴的,也就是的藥柜了,其余外之。一些服,幾本中藥醫書,一副老花眼鏡,一枚結婚時就戴在手上的金戒指,還有一個木頭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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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木盒,里面放著一些文件,房產證書、份證、戶口薄等,還有幾張照片。一張是黑白的,非常陳舊了,照片微微泛黃,那是跟朱舊未曾見過的爺爺的合影。照片上的兩個人,都非常年輕,笑得璀璨。的父親很像爺爺。還有兩張,是爺爺與父親、姑姑的合影,照片里的父親與姑姑分別是年時代以及年時代。還有一張,也是合影,的父母親,以及被抱在膝蓋上的嬰兒時期的的一張小臉蛋,睜著黑漆漆好奇的大眼睛,頭上戴著一頂老虎帽。剩下的照片,是的幾張合影,十歲時、十五歲時、考上大學時……

以及在德國念書時拍下的照片。

的指腹輕輕從那些照片上過去,角帶著笑,仿佛著那些過去的歲月,那樣溫,那樣好。

抱著那些照片,在的床上,睡了過去。

次日回醫院復工,李主任問:“沒問題了嗎?可以安排手給你?”

點點頭:“嗯。”

然而等過兩天,當進了手室,剛拿起手刀時,的手就開始發抖,仿佛又看到在自己手中停止呼吸的場景,眼前鮮模糊一片,刀“啪”地掉落。

試了幾次,都是如此。

還好這臺手是個小手,才做前準備,還沒開始,李主任立即換了另一個主刀醫生來。

坐在手室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良久。

“朱舊,別太擔心,這只是暫時現象。你心里有力,我給你放個長假,你出去散散心,調解下。”李主任拍拍的肩膀。

茫然地點頭,只是暫時的嗎?會不會自己以後再也拿不起手刀了?

陸江川也跟李主任說一樣的話。

他說:“我以前有個同學,他的況跟你類似,因為有過一場手影,之後就不能拿手刀了,大概半年後,又恢復了。朱舊,你需要戰勝你自己的心理障礙。你的離世,并不是你的錯,我想老人家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點點頭:“謝謝你,陸醫生。”

當天晚上,買了一張飛舊金山的機票。

在出發的機場給季司朗打電話時,他大概還在睡覺,聲音迷蒙,聽到十幾個小時後到舊金山時,他一下子睡意全無。

他問:“怎麼這麼突然?”

卻說:“現在那邊是早上九點多,今天是工作日,你竟然在睡覺?”

“哦,我昨天剛離職。”

“離職?”

的你來了再告訴你。”

“好。那你接下來有的是時間,正好我有事要拜托你,見面說。”

掛掉電話,給傅雲深發了條短信,告訴他自己離開一陣,不用擔心沒有等他的回復,關掉了手機。

在深夜抵達舊金山,季司朗的車已經等在機場外面。

“困死了,有什麼話等我睡醒來再說。”說完這句,就拉上服後面的帽子,蜷在副駕駛上睡了過去。

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這一覺睡了足足十個小時,睜開眼,窗外大盛。

走出房間,看到季司朗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游戲,一邊往洗手間里走,一邊說:“咖啡,兩片烤吐司,如果有水果的話切一盤。謝謝。”

他從手機上抬頭,只來得及看見的背影,上穿著睡,短發糟糟的,用懶洋洋的聲音問他要早餐吃。

他忽然就有點走神,看著窗外投進來的大片,把木地板曬得微微發燙,穿著家居服、著睡的頭發,走進洗手間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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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畫面,讓人心里發

水聲響起來,他醒了醒神,起準備早餐。很快,咖啡香彌漫屋子,面包機“叮”一聲,吐司烤得黃黃的、香噴噴的。他把蘋果、獼猴桃、香蕉切得整整齊齊,擺在盤子里。

朱舊在餐桌前坐下,喝一口咖啡,悉中的味道,說:“你這個煮咖啡的手藝,不去開咖啡館真的有點可惜了。”

“有些事是私人喜好,如果做太多了,估計就變味了。”他笑笑,說:“說吧,怎麼忽然跑過來了?不是很忙嗎?”

垂著眼睛,慢慢咬一口吐司,輕聲說:“司朗,我去世了。欠你的那頓酒,再也喝不了了。”

他一愣,太突然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很久才說:“怎麼沒有告訴我?”

“我在我為做手時死亡……之後忙葬禮,我又病了。”

簡單的一句話解釋,聽得他卻無比難與心疼。作為主刀醫生,任何一個病人在自己手中死亡,都會很難過,更何況那人是最親的人,該有多痛苦與慌

轉移話題,問他:“你好好的怎麼忽然離職了?”

他說:“家里老是婚,心煩。我打算離開舊金山。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重返無國界醫生組織工作,我已經提了申請書,現在在等待被派遣。”

朱舊點點頭,說:“你陪我去一趟利比里亞吧。不會太久,大概四五天。”

他吃驚地說:“利比里亞?去那里干什麼?”

這個西非國家,之前經歷了長達十幾年的,人民飽戰火之苦,直至幾年前才結束戰。如今就算結束了戰爭,境也是很不安全的。

“我跟你講過吧,我父母在我幾歲時因事故去世了,直至前不久,我才告訴我,當年我父母并不是飛機失事,而是死于利比里亞的戰火中。他們當年參加了無國界醫生在利比里亞的救援項目,後來遭到武裝分子劫持,被殺害了……”深深吸一口氣,捂著臉,無法繼續說下去。

之所以騙,是怕那時候年的心里害怕,留下影。

他們在一個禮拜後赴利比里亞,飛到首都蒙羅維亞。這個飽的國家,首都破敗貧瘠如一個小縣城,四都可窺見戰爭留下的禍。夜後,城里仍然不安全。聯合國的維和部隊,在戰爭結束後,也始終沒有撤離這里。

來,只是想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隔著遙遠的歲月,緬懷一下父母。不覺得害怕,以他們為榮。

晚上,他們不敢隨便到街上走,就在住的酒店里吃晚餐,一份簡單的蔬菜,價格都很昂貴。這是個貧窮的國家,價卻出奇地高。

用勺子將盤子里最後一點番茄與湯拉到自己的碗里,伴著米飯吃,舍不得浪費一點。

放下碗,對季司朗說:“我也向無國界醫生寫了工作申請郵件。”

季司朗對此似乎沒有一點驚訝,他出手,與相握:“希這次我們能繼續在一起并肩作戰。”

他們沒有在利比里亞逗留太久,第三天便離開了,季司朗回舊金山,朱舊則飛回了國需要辦理離職手續,還有一些別的事要做。

朱舊抵達國依舊是晚上,下了飛機,打開手機,跳出無數條信息,都是未接電話與未讀短信。一些來自姑姑朱蕓,更多的,則是傅雲深。

走出機場,給傅雲深回電話,才響了一聲那邊就接了起來,仿佛時刻在等待這通電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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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舊,你去哪里了?沒事吧?”他急切的語調里全是擔心。

說:“我沒事,出國了一趟。剛剛回國,等過兩天,我去找你,我們見一面。”

回到家,洗漱後,倒頭就睡。這是自離開後,在這個家里,第一次睡得踏實。夢里,不再看見手臺上鮮淋漓停止呼吸與心跳的的模樣,看見的,都是關于溫暖又好的片段。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去巷子口那家早餐店里吃豆漿油條,然後步行去公車站,坐車去醫院。

李主任見到,有點吃驚:“朱舊,我放你一個月假,你怎麼就回來了?”

歉意地說:“主任,對不起,我想辭職。”

“辭職?”李主任震驚地看著,隨即了然道:“怎麼?你還是不能克服心理障礙?這沒有關系,你可以繼續休假,什麼時候想回來都可以,何必辭職。”

搖搖頭:“不是的,我能拿起手刀了,我只是有別的事要去做。”

把自己的計劃跟他講了,李主任起,在屋子里沉默地轉來轉去,最後嘆口氣說:“好吧,我尊重你的決定,失去你這個醫生,是我們醫院的損失,但醫療是不分地域也不分國界的,你在哪里服務,都是一樣的。”

“謝謝您。”朱舊由衷地道謝,在這家醫院工作一年來,得到他很多的照顧。

離開的時候,李主任忽然又

“朱舊,這句話,我是作為雲深的世伯說的,你就這樣離開了,你們倆以後更加沒有可能在一起了吧?”

朱舊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無奈而苦地笑了笑,沉默離去。

拼命地努力,想要走到他邊去,可他呢,他對很好,對如親人般關心、幫助、擔憂,可卻始終固守著心中的決定,將阻隔在外,任憑拼盡全力,也是無用的。

當初因為與他而選擇回國工作,而現在,這兩個理由都不在了。

到辦公室收拾好東西,然後去找了陸江川。

請他吃午餐,想一想,共事這麼久,彼此都忙,兩人竟然從沒有一起吃過一頓飯,沒想到第一頓飯竟是告別宴。

訂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湘菜館,知道陸江川最湘菜。

因為他還有工作要忙,一頓飯也吃得匆匆。

“陸醫生,這一年來,多謝你。再見。”朱舊與他握手道別。

“你注意安全與。”他說。他是知道的,無國界醫生所提供醫療服務的地區,不是戰就是極度貧困疾病肆、有災的地方。

他為攔下一輛出租車,目送離開。看著後視鏡里的人站在餐館門口揮著手,愈來愈遠。

收回目,告別總是令人幾許傷

晚上,朱舊約了姑姑朱蕓見面。

回國後,還是第一次去姑姑家,跟以前去過的那個家不是同一個地方了。姑姑離婚後,帶著表弟在外另租了一個房子,老式的一居室,是陳舊的安置小區,灰撲撲的樓房,垃圾就堆在樓房下面的小路旁,任蒼蠅在殘雜上飛來飛去。曾多次提議讓姑姑帶著表弟搬回家里住,但脾氣執拗的姑姑拒絕了。

朱舊到的時候,門是打開著的,朱蕓正在做飯,老式廚房里的油煙機不太好,小小的廚房里油煙味濃重,朱蕓吵著菜,被嗆得不時咳嗽兩聲。

“姑姑。”喊了一聲朱蕓,將帶來的水果放在桌子上。

朱蕓探頭看了一眼,語氣很不好地說:“喲,你總算舍得出現了!”手中作不停,將菜起鍋,熄了火,端著菜放到桌子上,一邊對著關著的臥室門揚聲喊道:“坤坤,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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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兩聲里面沒有應,朱蕓火大地走過去重重敲門:“謝寧坤,喊你吃飯你沒聽到是不是!一天到晚就曉得玩游戲!你怎麼不死在游戲上算了!”

“知道啦!”里面傳來不耐煩的聲音,而後門被打開,一個十幾歲的男生板著臉走出來,見到朱舊,微微一愣,了聲“表姐”,就走到桌子邊坐下。

朱蕓去廚房拿了碗筷出來,三只碗三雙筷子,問朱舊:“吃過沒?沒吃就一起吃點,也沒什麼菜。”口氣依舊有點不耐煩,但朱舊心里微微一暖。

“嗯,好。”在餐桌邊坐下來。

就一葷一素兩個菜,很簡單,品相看起來也一般,但朱舊卻吃得津津有味。雖然姑姑有時候過分了點,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僅有的親人了。

吃完飯,等朱蕓收拾好桌子,從包里拿出一只大信封,遞給姑姑。

“姑姑,這里面是家里院子的房產證書以及份證明等文件,現在給你。那個院子,我不要。你跟坤坤可以搬那邊去住,過兩天我就離開中國了,以後估計也很回來。”

朱蕓看著那只信封,愣愣的,沒想到想要得到的東西這麼輕易就到手了,而且比預期的還多了一半。

接過信封,地抱在懷里,過了會,才想起問:“你要去哪里?”

朱舊簡單地回答:“我將去國外工作。”

“哦!”朱蕓點點頭,“國外賺錢更容易,也賺得更多吧?”想,難怪不稀罕一個小院子。又朝正從廁所里走出來的兒子說:“坤坤啊,你別老一門心思打游戲,學學你朱舊姐姐,好好念書,將來也去國外留學,也在國外找份賺很多錢的工作,讓我福!”

“知道啦,啰嗦!”男生對媽媽沒好氣地說。

朱舊很快告辭,朱蕓送到樓梯口,看著慢慢走下樓去的背影,忽然揚聲說了句:“一個人在外注意啊!”

朱舊轉看著姑姑,鼻子微微發酸,用力地點頭:“嗯!”

是斷不了的緣分,平日里再怎麼冷眉冷眼,那也是你的親人。

這一天里,不停地在告別,告別,而明天,還有一場。

在睡前給傅雲深打電話。

“明天是周日,你不用上班吧?你說過,我什麼時候想見你都可以,那麼,傅先生,我想預約你明天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嗎?”一本正經地邀約。

他也一本正經鄭重地回答說:“當然可以,那麼,朱小姐,你想做什麼呢?”

“我查看了天氣預報,明天天氣晴,微風4級,空氣質量優。秋高氣爽,正是秋游野炊的好時節。”

他微怔:“野炊?”

興沖沖地說:“對啊,野炊啊,就是找一塊風景優的草地,鋪一塊布,擺上帶去的便當,然後坐在下面吃呀。”

他聽著忍不住笑了:“朱舊,這似乎是小學生最喜歡干的事吧?”

“誰規定的啊?”切了聲,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我小時候沒做過嘛,後來上了中學,每次春游秋游我都沒參加,你知道的啊,整個中學時代就是在念書念書念書……”

“好的,朱舊小朋友,明天我們去秋游,野炊!”他心里浮起一心酸,這是以前想做而沒有做的事吧,雖然他覺得去公園野炊有點傻兮兮的,但他愿意陪償還心愿。

第二天果然是個好天氣,天很藍,,微風和煦,空氣清冽。傅雲深讓司機把車停在巷子口等待,他帶著梧桐步行走進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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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還記得嗎,你來過這里的。”

歲月倏忽,一晃竟然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初那個剛出生沒多久了傷的小狗,已經步態蒼老。而當年并肩走在這條巷子里的他們,再回首看,仿若前世。

從初次遇見,他們竟已經相識十五年了。

人生能有幾個十五年呢?更何況,這十五年,是人一生當中,最黃金最好的歲月。他忽然覺得,就算不在一起,這一輩子,他們都已是彼此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梧桐忽然奔跑起來,他知道,它一定是循著記憶中悉的氣味朝奔跑而去。

他走到院子門口,就聽見清脆爽朗的聲音,正抱著梧桐頭頭在說話。

真好,已經走過最煎熬痛苦的時刻,那個堅強的,回來了。

“我們去超市買吃的吧,我家里什麼都沒有,除了酒。”揚了揚手中的袋子,里面裝著幾瓶薄荷酒,神微暗:“這是最後的薄荷酒了,以後……以後再也喝不到了。”

“我們好好喝。”他接過手中的袋子,說:“不用去超市了,我都準備好了。”

“你去買了?”

“我做了一些便當,糕點與水果也有。”

“哇!這麼棒!”想起什麼,瞅了眼他的臉,果然看見他眼周有淡淡的黑眼圈,“你熬夜了吧?”

“沒有太久,晚上烤了糕點,便當是早晨做的。”

笑道:“我怎麼有一種家長為小朋友準備秋游的食覺呢。”

他也笑,“那麼,你今天就當一回小朋友吧。”

“謝謝你,雲深。”

謝謝你愿意滿足我孩子氣的心愿,陪我做你口中小學生才熱做的事

他們開車去了蓮城一個新規劃的公園游樂場,因為離市區遠,又才開放,所以游人還比較,只有一些家長帶著孩子來玩水上樂園。

“全是小朋友,這下當真是名符其實的小朋友秋游了。”往湖邊公園一路走去,朱舊看到後的都是些小朋友們,忍不住笑著慨。

傅雲深擺出一本正經的家長臉:“朱舊小朋友,這個游樂場很大,你要乖乖的,不要跑。”

朱舊拍了拍走在邊的梧桐的大腦袋,也一本正經:“聽到了沒有,梧桐,乖乖的,不要跑!”

梧桐“汪汪”兩聲,用頭親昵地蹭了蹭的手背。

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在海德堡,兩人一狗,在黃昏的卡河邊這樣慢慢散步,說一些有的沒的。

舊時啊。

他們將藍格子布鋪在草地上,朱舊將食一一取出來,保鮮飯盒里,裝著他親手做的便當。有金槍魚壽司、蔬菜卷、牛糯米丸子、炸得金黃的鰻魚、杯裝小蛋糕、漂亮的馬卡龍、芒果布丁,以及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拼盤。

起一個糯米丸子扔進里,滿足地瞇起眼睛,悉的味道,久違了。

“寶刀未老!”將每種食都嘗了嘗,笑嘻嘻地贊道。

他慢慢喝著薄荷酒,微笑不語。

自從那年與分開,回國這幾年,他再也沒有做過飯,也沒有再過烤箱。

食與,不可分割。

而他這一生,只為洗手作羹湯過,也只愿為

說來秋游,可吃飽喝足了卻大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哪兒也不想去,閉著眼曬太不戴墨鏡,甚至連防曬霜都沒,就讓臉上的皮地迎著

他坐在邊,慢慢飲薄荷酒,梧桐趴在另一側。

兩人一狗,就這樣靜默地曬著晚秋溫暖的,一直到黃昏。

“起來吧,天要黑了,草地上氣重,會著涼的。”他拉起

“怎麼這麼快就天黑了呀!”撇了撇,神里有淡淡不舍與留,真像個玩得不亦樂乎不想回家的小朋友。

他失笑:“朱舊小朋友,我們換個地方玩。”

他們開車去了江邊,當朱舊看到司機從後備廂里搬出一箱箱煙花時,的眼睛“唰”地變得好亮。

夜幕降臨,江堤兩岸燈火點點如繁星,璀璨的焰火升夜空中,映著江面波粼粼。

他們站的地方,是偏僻的江河下游,幾乎沒有人來。

朱舊肆無忌憚地甩著手中的焰火,圍繞著梧桐轉圈圈,大笑著看它害怕又想親近的樣子。

他站在不遠,微笑看著開懷大笑的模樣。真的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好吃的菜,好喝的酒,甜的糕點,小孩子玩的焰火……就可以很快樂。

他送回家時,夜已深。

預約他一整天的時間,真的沒有浪費一點。

車子停在朱家院子門外,梧桐的頭,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久,梧桐像是覺到了什麼,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然後出舌頭,的手背,溫又依

不忍與它對視,坐起

側頭看他,他也正

忽然湊過去,覆在他的上,涼涼的悉的味道。那個吻輕淺卻持久,沒有,他也沒有。

直至退開,然後開門下車。

站在車外,微笑著朝他揮手:“雲深,再見。梧桐,再見。”

“好好休息。”他說,聲音有點喑啞。

他將視線從臉上移開,讓司機開車。

站在門口,一直目送車子漸漸消失,角的微笑褪去,眼眸中浮起淡淡的霧氣。又站了會,才轉進了院子。

洗漱後,才開始整理行李。依舊是當初回國時的那只大行李箱,、書籍、一些生活用品,然後還有的小木盒。對來說,人這一生,值得必須隨攜帶的外實在不太多,最寶貴的,始終是記憶。

收拾好行李,在窗邊的書桌前坐下來,擰開臺燈,展開信紙寫信。

筆跡沙沙,夜一點點深了。

將信紙折疊好,放進信封里,封口。

抬頭,從窗口出去,月亮不知不覺已移到窗外這方天空,明亮、瑩白、清冷,靜靜地俯視著這蒼茫夜,也俯視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當傅雲深收到朱舊的那封信時,已經坐在飛往敘利亞大馬士革的飛機上。

雲深:

抱歉,沒能跟你當面告別。最近這些日子,我人生最大的主題好像就是一直在告別,承擔得太多,我怕我會哭,怕把你當作最後的依,舍不得放手。我知道,這會讓你為難。

當我站在我父母當年出事的那個地方,那片滿目瘡痍,充滿著暴力、貧瘠、苦難卻仍然堅韌的土地上,我就在心里告訴自己,我也許不應該再強求你,強求你非要給我一個肯定的答復,非要讓我們在一起。

我想,真正的不是這樣的。真正的,它應該是愉悅的,不給對方負擔與力,尊重對方的意愿。

你還記得我曾讀過的一本書上的句子嗎,我念給你聽過:什麼是能夠去呢?就是擁有自我的完整,擁有其“力量”,不是為了取樂,或者出于過分的自,而正好相反,是為了有能力做出饋贈,沒有匱乏與保留,也沒有懈怠,甚至缺陷。

我想我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涵義。

雲深,你是知道的,我從未停止你,我知道你也是。但我已不強求我們必須在一起,只要我們好好地活著,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各自平安地活著,這就夠了。

我們彼此相,不管遠隔千山萬水,我的心始終與你同在。

因為心中有想念,不訴離殤。

我會給你寫信的。

祝好。

朱舊

他握著信紙,怔了許久。

他才恍然,那一整天的時,那個吻,站在車窗外,跟他揮手說再見,已是告別。

而他,因為那個吻,心里起了波瀾,都不敢多看一眼,甚至催促司機將車快點開走。

如此的匆匆,甚至都沒有好好說一句再見。

他將信紙輕輕放在桌子上,與它并排的,是一份最新的診斷報告書。他的狀況又變得差了一點,原定的那場手,再次推遲了,預計在明年秋天,而結果會怎樣,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閉了閉眼。

心中有想念,不訴離殤。

也許,這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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