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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九百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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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是如何墜網的呢?或許只是某個瞬間的怦然心。}

診所

醫生將沾了的消毒棉扔進垃圾桶,然後為傷口蓋上一塊紗布。

“好了,傷口別沾水,別吃辛辣食,一天換一次紗布。”

“謝謝。”傅清時小心地將襯袖子拉下來,抬頭,便看見霓喃仍保持著最初的姿勢,坐在靠墻的小醫療床上,眼神專注地著自己,好像一眨眼,他就會憑空消失。

就那樣著他,也不說話,神看似平靜,眼神中濃烈的緒卻昭示著此刻心的起伏。

傅清時移開視線,打量了一眼診所,心里慨,他們與醫院還真是有著奇妙的緣分。

這一次,在這座陌生的小縣城里,兩人剛見面便來了診所;上一次,在佛羅倫薩,他將傷的抱去醫院;再往前,在亞歷山大港,他守在病床前等醒來;時前移,七年前的秋天黃昏,醫院的天臺上,他第一次見到。他還記得那天有非常漂亮的火燒雲,穿著病號服的小姑娘坐在天臺邊緣,瘦削的背影孤單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吹跑,那天,給了他一份驚恐的見面禮……

他走到面前,出未傷的左手,掌心往上,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聲音溫:“好久不見了,霓喃。”

清亮的雙眸中忽然間水霧彌漫。

微微仰頭看他,一顆心像是走過了千山萬水。哪怕已從他悉的氣味、他臉頰的廓,以及那一吻的覺,已十分確信他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小哥哥,可仍在等——等他走過來,說一句“好久不見”。

此刻診所里有很多人在,甚至有個孩子因為怕打針在哭鬧,可霓喃卻覺得天地都靜了,只聽到他那一句“霓喃”,穿越七年的,終于與記憶中的那個聲音重疊了。

將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十指相借力站起來:“如果你再不承認,我就……”停頓了一下。

“就怎樣?”

他比高許多,微微踮腳,靠近他的臉,狡黠一笑:“我就……再親一次!”

眨了眨眼。

傅清時:“……”

自己這是……被調戲了?

霓喃沒有退開,而是雙手緩緩環過他的腰,知道有很多道視線投在他們上,不管,就是想抱抱他。

鼻端是悉的、令又安心的氣味,深深呼吸。

這麼多年了,我終于,終于找到你了啊……

霓知遠得閑時筆字,尤其練王羲之。父親練字時,霓喃喜歡趴在桌上看,他也不趕,寫滿一張宣紙,便提起來問兒,跟字帖上的像嗎?從小就鬼機靈,雖然不懂大書法家的字妙在哪里,倒是很懂逗父親開心,一個勁兒點頭,像像像!父親一開心,就跟講王羲之的故事。有一回說到,王羲之因為字寫得好,很多人想求求不到,故常在深更半夜去揭他在家門口的春聯,寫一副揭一副,眼見著隔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以防春聯再被揭,王羲之寫了一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到門口,果然沒再被揭走……好奇地問父親,為什麼啊?那會年紀小,不懂這八個字的含義。父親解釋說,那副對聯是說“幸運的事不會連續到來,壞事卻會接踵而至”,寓意不好。

十七歲的秋天,當在醫院里醒過來時,眼前一片黑暗,醫生說傷了視覺神經,不確定是暫時的失明,還是永遠都無法恢復。那時甚至來不及驚恐與痛哭,腦海里第一個想起的,竟是多年前父親講的關于王羲之的那個逸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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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那是父親出事後的第三十天,在學校的登山社團活中從山崖上失足摔了下去。

醒來後,班長組織了幾個同學做代表來病房看們都不擅長安人,每個人說的都是一樣的話——“別太擔心,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你的眼睛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等你回來!”

連聲說“謝謝”,說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虛偽,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同學們離開後,想上廁所,阿婆不在病房,沒有按鈴護士,自己索著下床,放下雙腳時,像是走在萬丈懸崖邊上,畏畏地不敢落地。短短一截路,索著走了許久,心是懸起的,最後一頭撞在門框上,疼得眼淚瞬間跑了出來。

坐在地上,抱膝痛哭。那是得知失明後第一次哭。覺得自己像個廢人。

阿婆急急跑進來,將牽進洗手間,在里面待了許久,眼淚一直掉,阿婆焦急又不知如何是好,只重復地說:“喃喃,別哭啊,醫生說你的眼睛現在不能哭。”

覺到了,一哭,頭就痛,眼睛也刺痛得更厲害。

多殘忍,甚至連哭的權利都沒有。

打開門,紅腫著雙眼,問阿婆:“我以後再也不能潛水了,對嗎?”

阿婆心里一痛,太明白潛深海在這孩子心中的分量,那是與夢。

“你先別胡思想,醫生也說了,恢復的概率很大。喃喃,”阿婆地握住的手,“如果這家醫院不行,我們換別的醫院,國的不行,我們就去國外的。你別怕啊,去哪兒阿婆都陪著你。”

霓喃呆呆的,像是沒有聽到說的話,自言自語道:“我再也找不回爸爸了,對嗎?”

阿婆怔住。

“哪怕翻遍全世界所有的海洋,我也要將爸爸帶回家。”

這句話,是霓喃在父親頭七之日時說的,當時阿婆以為這孩子是太悲傷隨口說一句作為寄托,海洋如此浩瀚,隨洋流飄走的人,去哪里找呢?可此刻,見霓喃這樣認真又絕的神,阿婆忽然覺到,是認真的。

隔天,霓喃問阿婆:“我媽知道嗎?”

阿婆頓了下,才說:“我給打了兩次電話,都沒人接。”

霓喃轉個,沒再說什麼。

阿婆又說:“我找小九來陪你吧?你們不是最要好嗎?怎麼也不見來看你。你把的電話號碼給我。”

霓喃搖搖頭。

秦艽那時候剛簽下模特經紀合約,兩個月前被公司帶去國外進行為期一年的魔鬼式特訓,公司不讓秦艽與外界聯絡。父親去世,失明,最最痛苦絕時,的母親、最好的朋友,都不在邊。

想,大概是因為自己上輩子做了太多壞事,這輩子老天才這麼懲罰

已經流不出眼淚了,不哭也不鬧,甚至乖乖配合醫治,醫生對于能這麼快調整好心態到很欣,可只有自己知道,在整夜整夜失眠的時候,反復自問,為什麼還要活在這個黑暗的世界里?

的最後一稻草,是一通電話。

母親在遙遠的大洋彼岸過冰冷的電波跟道歉:“喃喃,媽媽對不住你,接到你阿婆的電話後我很擔心你,也想馬上飛回去,可實在沒辦法,我肚子里的小家伙非常鬧騰,我現在還在醫院里臥床靜養,醫生不允許我長途飛行。對了,我給你卡里打了一筆錢……”

原來如此!

父親去世時自己給母親打過電話,可母親拒絕回國,當時自己以為是因為母親對父親仍心存芥,畢竟當初兩個人分開時鬧得很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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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真正原因吧?又要做媽媽了。

“離婚可以,但喃喃得歸我。”

“霓知遠,你想什麼呢,你兒當然歸你養,我又沒說要帶走。”

“你怎麼這麼狠心!還那麼小。”

“我狠心?我早說過我不喜歡孩子,若不是因為懷了,我本就不會那麼快跟你結婚,我現在後悔了……”

仿佛看見了那個五歲的小孩,睡夢中被爭吵聲驚醒,著腳丫、睡眼蒙眬地站在寒冬的客廳里,聽著父母臥室中傳出來的字字句句,已經能聽懂每一個字符所表達的含義。

不喜歡孩子的人,又要做媽媽了。呵!不,不是的,媽媽并不是不喜歡小孩,媽媽只是不喜歡

五歲時,媽媽拋棄了霓喃一次。十七歲時,媽媽再次拋棄了

而另一個說要陪一輩子的人,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從的生命里永遠地消失了。

通往醫院天臺的路阿婆帶走過一次,說自己很悶,讓阿婆帶上去氣。已經不記得那長長的一段路自己是怎樣索走上去的,在那個過程中又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想吧。

住院部後門外是個老舊居民區,巷子里有個很長的天菜市場,坐在天臺的欄桿上,看不見,因此其他好像變得靈敏了,四面八方的聲音紛紛灌進的耳朵里,騎著三車的小販的吆喝聲,人們的談聲,孩子們的追逐嬉戲聲,狗聲……人們勞累了一天,在市場買點家人吃的菜,再順手買點水果糕點,做一頓盛的晚餐,這是人間熱熱鬧鬧的世俗幸福。

那份熱鬧將心里的空茫與無映襯得更加明顯。

真的好想好想爸爸啊……

耳畔忽然刮起一陣迅疾的風,沒有如意料的一樣從高空墜落,而是被拽一個懷抱,那人快速地將從欄桿上抱了下來。他沒有立即放開,仍舊保持著從的姿勢,如釋重負的嘆息聲在耳畔響起。

過了片刻,他見沒有掙扎,也沒有哭鬧,才將放開,他繞到面前,有點好奇這一刻孩的表安靜得有點奇怪。哪知他剛一服便被地抓住,靠前一步,離他極近,似乎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後低聲喃喃道:“爸爸……”

他微愣,失笑道:“我可生不出你這麼大的兒。”

霓喃恍惚的神慢慢清明。

這是個陌生的聲音,沙啞得有些厲害,發音略低,好像嗓子不舒服一般,但仍舊能聽得出它屬于年輕人。

神思恍惚的,是他上的氣味,跟父親的味道很像很像,直至後來霓喃與他相久了,才明白那相似的氣味是什麼——那是大海的味道。

善惡一念間,生死一念間。

被他這麼一打岔,積聚的那點放棄一切的勇氣,瞬間就消失了。一口濁氣呼出來,天地間好像清明了幾分,那些令的熱熱鬧鬧的聲音還在,但里已不止那些,覺到了秋日的,曬在皮上暖暖的,有點風,不涼也不熱,剛剛好的溫度,這是這個城市最的秋季。

邊還有個好心的陌生人,他擔心再做傻事,一直沒走,看出什麼也不想說,他便不問,安靜地站在手就夠得著的地方。他上有跟父親一樣的味道。

他一定不知道此刻他的存在對來講,意味著什麼,有多重要。

打算離開天臺時,轉面向他,輕而鄭重地說:“謝謝你。我以後不會再來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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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想他應該聽明白了,聽到他松了口氣般地“嗯”了聲。

索著下樓,忽然,一只手牽住了。他的手掌很大,而溫暖。僵了下,但沒有掙又聞到他上散發出來的氣味,淡淡的,卻無不在,悉得令鼻頭發酸,令不自地信任與想要靠近。

他忽然說:“今天的晚霞很,像珊瑚的。”

微微側,仰頭“”了一眼天空,好像真有如珊瑚般麗的晚霞在眼前慢慢鋪陳開。

他將送到病房門口,道了再見,轉離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想,他們都沒有互通姓名,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喃喃,你跑哪兒去了?”阿婆焦急的聲音傳來,沖過來的腳步聲也很急。阿婆握住的肩膀好似在檢查是否完好無損,“我到找你。”

順手抱住阿婆,伏在肩頭說:“阿婆,我了。”

這麼多天來第一次主想吃東西,阿婆的關注點功被轉移,開心地說:“好好好,咱們趕吃飯,我給你熬了湯,還有你最吃的酸辣蘿卜條呢!”

阿婆永遠都不會知道,在這樣一個有著麗晚霞的傍晚,的小孩差一點兒就永遠離而去。

霓喃沒想到,第二天他竟然出現在了病房,仍舊是傍晚時分,阿婆這時間往往在家里為做吃的,靠坐在病床上發呆,不能視也沒能力獨自出門,就像只被錮的籠中鳥,野的翅膀被折斷。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要如此,心底的恐懼就如水般漫過來。

的發呆被敲門聲打斷,又聽到那個聲音:“嗨!”這聲音過于沙啞,其實并不是很聽,但很獨特,令人聽了就不會忘記。

霓喃慢慢坐直子,訝異地朝他“”過去。

他帶了一束花來,霓喃接過聞了下,一點意外一點欣喜:“是小雛。”

他笑了:“你真厲害。”

這是最喜歡的花,氣味記得很牢。每年生日的時候小九都會送一束綠小雛,而在小九生日時,送小九紅玫瑰,小九最玫瑰。

他又說:“那你再猜猜,它是什麼的?”

口而出:“綠。”

這下他的驚訝更甚了,都要懷疑其實并沒有失明。

“我很喜歡,謝謝你。”想起什麼,問,“你是來探親友的?”

哪知卻聽到意外的回答:“我也在這里住院。”但他不愿自己生了什麼病,他甚至都不愿告訴他的名字,霓喃也沒追問。每個人都有

因為同樣是病患,所以對他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的親切來。

那之後,他每天都來看,總是在傍晚時分,風雨無阻,每次來都給帶一束小小的綠雛

他待的時間不會很長,他為小雛換上清水,告訴,花開得很好。他陪聊天,大多時候是他在講話,而沉默地聽著。說的都是些細細碎碎的小事兒,他告訴,今天天,今天有,今天下雨了,今天的夕,昨晚的月很好。他告訴,路邊的銀杏樹葉子都黃了,落滿一地。他告訴,今天有晨霧,起風了,行人穿起了薄薄的……

有時候聽著聽著就走神了,聲音遁去了,唯有他上的氣息充斥著所有的,那是獨屬于海洋的味道。

那種味道,父親上的味道。他在邊靜靜坐著的時候,仿佛父親就在邊。

有一天忽然問他:“你會玩翻花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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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聽說這個,好奇地問:“那是什麼?”

“一種游戲。”頓了頓,輕聲說,“我小時候常纏著爸爸陪我玩。”

他說:“想玩?”

剛想點頭,又想到自己的要求有點不妥當,畢竟那是小孩的游戲,也有好多年沒玩過了,不知怎麼忽然就想起這個來了。

搖搖頭:“沒有,只是忽然想起來。”

他沒再說什麼,哪知第二天他竟然弄來了幾花繩,頭天還不知這是什麼東西的人,一夜之間就清了游戲小規則。

看不見,只能慢慢索著用手指穿過他撐開的繩子,一來一往,他竟能陪玩出好多種花樣來,比爸爸當年厲害多了。

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夏日的夜晚,做完作業,拿著花繩去書房找父親,將他從書海里拖出來,陪玩五分鐘的小游戲。父親對這種稚的游戲毫無興趣,但每次都表現得樂此不疲。那是一個事業忙碌的單親父親能給予兒的有限的陪伴時

是在那個時候,忽然發現,這個陌生的小哥哥,像家人一樣在寵著自己。

在心里將傍晚時分那短暫的時,稱為“黑暗世界里的奇妙時刻”。

不是沒有懷疑過他為什麼對一個陌生人這麼好,可那時的,實在太無了,他是慘白病房里如綠雛一樣的那抹綠,是灑進漆黑深淵里的那線溫,是湍流絕境中漂過來的那塊浮木。

開始期待每天時間能流逝得快一點兒,傍晚時分快點到來。甚至都不用問幾點了,便已能知到他到來的時間點。有一天他沒有如期出現,在病房里走來走去,住了這麼久,已經悉了這小小房間里的每一個角落。

推門聲在後響起時,的焦慮應聲遁去。他姍姍來遲,但如約而至,攜帶來滿的風雨。

“雨太大了。”他解釋道。

下雨天,最適合哪兒也不去,就著溫暖的臺燈,在屋子里讀書。他在的病床前坐下,為朗讀書中的片段。是一本關于海洋與島嶼的書,告訴過他自己熱海洋,夢想著探訪世界上所有的島嶼。

“許多偏僻的島嶼是我們無法到達的,通往它們的路途漫長而艱險,登陸需要冒生命危險,甚至完全不可能。而即便能夠登陸,這些人們長久的土地到頭來卻又常常顯得非常荒涼,毫無價值可言……”

“珊瑚的石灰質骨架上漸漸生長出一座島嶼,它是珊瑚——既是建造者又是建筑——不知疲倦創造出的作品。因此每座珊瑚環礁都是一座毀滅了的島嶼的紀念碑,是比金字塔還要神奇的奇跡,因為它僅僅是由這些纖細微小的所建造……”

淅淅瀝瀝的雨聲里,他低沉喑啞的聲音似有魔法,安的茫然、不安與躁

“倘若被發現的島嶼并不符合人們的期,那麼,連它們的名字都會出人類的復仇心來。1521年的麥哲倫和1765年的約翰拜倫就不約而同地把土阿莫土群島上的幾個環礁稱為‘失島’,因為麥哲倫在那里沒有找到他所需要的食與水,而拜倫則是因為,這座已經有人定居的島嶼的居民竟對他充滿敵意……”

聽到這一段,忍不住笑起來。

他輕輕地舒了口氣,小丫頭臉上總算有了一點別的表。年紀輕輕的孩子,眉眼間籠罩的哀愁如濃煙,整個人沒有一點生氣,父親見了,該多心疼啊。

後來,在他的聲音里慢慢睡著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還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一葉輕舟,在黃昏時分的海面上,風平浪靜,天邊的晚霞像珊瑚的那樣麗,父親就坐在輕舟上,低頭在讀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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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到自己眼角的淚。病房里一片寂靜,但覺到他的氣息還縈繞在邊,索著出手,果然在床的邊緣到了他的手臂。

他睡著了。

遲疑了下,然後,手指往上,慢慢、慢慢地,終于上了他的臉,下、鼻子、眼睛、眉、額頭,在黑暗中依靠線條與骨骼,慢慢拼湊出一張英俊的臉來。

想象著,他笑起來一定很好看,眉眼溫,眼睛像大海一樣深邃。

覺到自己的手指微微發燙,仿佛聽見自己腔里的心臟劇烈跳的聲音。

猛地回手。

人們都是如何墜網的呢?或許只是某個瞬間的怦然心

當早晨的霧氣結冷霜,在醫院里已住了很長一段時間,造失明的原因是頭部重創導致的顱塊積,位置太微妙,一下子無法,只能在醫院慢慢治療觀察。又一次的全面檢查後,對于的眼睛是否能恢復,醫生仍無法給一個明確的答復。

哪怕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失落與沮喪仍然無法阻擋地涌上心頭。

坐在住院部中心花園的長椅上,沉很多天的島城難得地出太了,冬日傍晚的暖洋洋的,靠著椅背,閉上眼。

忽然,的左耳被塞進一只耳機,沒有睜眼,微微一笑,知道是他,他的氣息比聲音更快地潛知。

耳機里有聲音響起來,起先是一陣低低的轟鳴聲,然後,有風聲,繼而是此起彼伏的哨聲,好像有千上萬只在嬉戲,那歡呼聲里,伴隨著節奏極強的“嗒嗒”聲,如同人的心臟在飛速跳著。

“這是鯨魚所發出的脈沖序列。”他說,“我它鯨歌。”

鯨歌。多麼妙的名字,多麼令人著迷的聲音。

那是第一次聽到鯨魚的聲音,無法形容剎那間心里的震撼。這是來自深海的歌聲,來自魂牽夢縈的地方。

忽然就想去海邊了,想深呼吸一口氣,閉氣,然後一頭扎進幽藍的水波里。

“可以陪我去海邊嗎?”心底所想口而出時,才覺察到不妥,忽略了,他跟自己一樣是個病患。這樣的拜托,會給他造困擾吧?

他卻一口答應了。

他牽著出了醫院,在門口攔下一輛出租車,直奔最喜歡的那片偏遠僻靜的海灘。

正是路上最堵的時段,出租車走走停停,抵達時天已晚,夕只余下一淺淡的暈,薄霧般籠罩著這片海。夜風寒涼,吹的頭發,卻不知冷,仰著臉,使勁兒吸氣,空氣中是悉的咸味,久違了。在病房里關了太久,此刻吹著海風,聽著海浪聲聲,聞著令著迷的味道,簡直想哭。

臉頰忽然一暖,他將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包在頭上,兩端叉著從脖子下面繞過,在腦後打了個結。他後退一步,看著這個造型忍不住笑了:“像賣蛋的小孩。”

想象了一下,也笑了起來。

圍巾,那上面還帶著他上的溫度,低頭,將半張臉埋進圍巾的褶皺里,他的氣息與的呼吸纏在一起。

最後一抹線沉海里,夜幕降臨,風更大了,面朝大海,雙手攏在邊,大聲喊道:“爸爸,我好想你!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啊!”

的聲音,順著海風與浪聲,穿越茫茫夜,抵達遙遠的深海。

他站在後不遠,聽著一遍一遍重復著這句話,他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

不知是不是好運終于在這一年的末尾愿意眷顧一下,的主治醫生在為做完檢查後,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可以了,眼睛有復明,手日期定在新年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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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走進病房時,發現像個小孩子般在床上滾來滾去,他嚇一跳,以為發生什麼事,走近了才知道是因為高興。

“小哥哥,小哥哥!”跪在床上,搖晃他的手臂,眉飛舞,語調輕快極了,“我可以做手了!我終于可以看見你的樣子了!”

笑起來的模樣,同他見過的那張照片上的快樂張揚的小孩,重疊了起來。

這才是本來的模樣吧,這才是一個十幾歲的孩該有的樣子。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由衷為高興。

“霓喃,下雪了。”他將帶到窗前,“很大,像飛絮一樣,花草樹木都已白了頭。”

島城的初雪,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飄然而至。

瑞雪兆年,是個好兆頭。

霓喃興致地拉著他下樓去玩雪,他一開始不同意,嚷嚷道:“我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他想起了什麼,最終應允,讓全副武裝後才出門。

天冷,雪大,又將夜,中心花園沒有一個人,霓喃對這一片已經很悉了,閉著眼睛也能走,像只剛被放出籠子的鳥兒般,獨自往前走得歡快,不時從地上抓起一個雪球朝他上扔,他只躲避,不還手。

忽然,聽見“哎呀”了一聲,人跟著摔倒在一條長椅邊上。他急忙跑過去,俯去拉時,冷不防地被忽然用力拽倒在雪地上,他失笑,一句“別鬧”還沒出口,忽然就在他上,雙手捧起他的臉,明明看不見,卻能那麼準確無誤地將覆上他的……

這一連串的作,仿佛流星一閃般迅速,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退開了。

兩人陷一陣漫長的沉默,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忽然有點慶幸,自己此刻看不見,便不用去他的表。想必不會是的那種。

“我送你回去。”長久的沉默過後,他開口了。

他仍如來時一樣,牽著的手將送回病房,可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覺到,他可能生氣了。

他離開的腳步快走到門口時,住他:“明天,你可以陪我一起做手嗎?”

等了好久,才聽到他回答。

“好。”

提起的一顆心,輕輕地放了下來,角彎起一個弧度。

“你明明答應陪我一起做手的,為什麼食言?”

“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別?”

“當年你為什麼會找上我?”

“你的聲音為什麼跟過去不一樣?”

“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

“為什麼……”

霓喃一連串的為什麼,與空中飄散的裊裊茶香一起,撲向對面的傅清時。

他為霓喃倒滿一杯服務生剛剛添上的熱茶,將杯子推到面前後,他無奈地說:“霓喃,你一下子砸過來這麼多問題,讓我怎麼回答?”

“逐一回答!”不大好看,語氣也是,他甚至都要懷疑先前的那個吻與擁抱是他的幻覺了。

“我等到你手結束後才離開的。”

就算沒有那個吻,他原本也是打算等結束便離開的,那支錄有“鯨歌”的錄音筆,是他的臨別禮

“我不知該怎麼面對你。”

最開始,他對所有的照顧,僅僅是因為父親。他想陪走出人生低谷。直至初雪那天的那個吻,他才忽然醒悟,不止,就連自己,也在那些朝夕相中讓自己對漸漸偏離了最初的軌道。年齡差在他心里并不是問題,只是那時的他,本無心談及,無法給回應。更重要的是,他甚至都不能告訴自己的名字。“傅清時”這三個字,是害死父親的“嫌疑人”的名字,哪怕他因證據不足而被釋放了,可在遇難者家屬心里,只要一天沒找到“知遠號”事件真相,他的“嫌疑人”帽子便一直存在,他們從未解除對他的懷疑與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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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父親一起工作時,常聽他提及你,他老跟我夸你,說你學習好,聰明,懂事,從來不讓他心,還給我看過你的照片。他最後一次跟我提起你,是在出事頭一晚,當時他跟我講那些話,我還覺得莫名其妙。他說:‘如果你以後見著我兒,幫我多照顧一下。’我當時心想,我跟一個小丫頭應該不會有太多的集。但還是答應了他。那大概是你父親心里有了不好的預。”

他去醫院找的那天,是他剛被釋放的第二天,他本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出國,臨行前想起了霓知遠的那個囑托,他決定去看看那個孩。他先去了的學校,老師告訴他住院了。他又找去了醫院,病房里沒有人,他去了護士站問,護士們都很忙,人來來往往的,也沒怎麼注意。後來還是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孩跟他說,你是找那個眼睛看不見的姐姐嗎?我看見去了樓梯間。如果他上去得再遲一點兒,那之後所有的故事都將戛然而止。

因為那個莫名其妙的囑托,因為他心中那一點不明朗的疚,他退掉了機票,每天傍晚準時出現在的病房里,那時他也沒全撒謊,他雖然沒有住院,但得定期在那家醫院里診治傷的聲道,以及進行心理咨詢。當年在事故後,他總是做噩夢,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醫生。那幾個月,他去醫院陪的同時,其實也陪他度過了他人生中最低谷的時期。

“七年前的事故中,我的嗓子了很嚴重的傷,直至五年前才恢復原來的聲音。”

他離開後,了站在人山人海的街頭閉眼分辨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的習慣,幻想著,總有一天,會在那些龐雜的聲波里,遇見那個令念念不忘的聲音。可原來,那個聲音早已消失了。

為他找過無數種不告而別的理由,甚至連最讓害怕的“也許他病得很嚴重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都想過了,做夢都沒有料到,他與自己竟有著如此淵源。

曾經的疑慮都得到了解釋。在紅海被他救起時,他因為認出了自己,才有了超乎尋常的照顧。

霓喃忽然站起來,去前臺找服務生要了紙跟筆,將紙筆放在傅清時面前:“可以寫幾個字嗎,隨便什麼都行。”這時候,也懶得迂回了,心里的疑問只想一次全部得到解答。

傅清時看了看紙筆,又看了看,他接過筆,片刻後,將紙推回給看見那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只有一只簡筆的海豚。

閉了閉眼,猜得沒錯,的“海豚叔叔”,也是他。

“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

這個問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你問過我,當年事故的真兇是不是我,霓喃,我不知怎麼回答你這個問題……”他停頓了下,“我們因為設備故障而在水下出事,而下潛時的設備是我負責檢查的。後來我在醫院醒來後,發現我對設備檢查這個環節的記憶是不完整的,該怎麼說呢,就是那一天的有些記憶出現了斷片與混……你能聽明白嗎?”

霓喃將他的話逐字逐句地理解了一番,蹙眉:“你是說,你自己都不確定那些經你手的設備,是不是有問題?”

傅清時很輕地點了下頭。

當年,命懸一線時,他從海底急速游上升,速度過快,也沒有做水下減停留,他剛出水面就昏迷了,肺葉、神經、聲道等多個到創傷,醫生說,記憶斷片與混有可能是後癥之一。

在亞歷山大港時,面對霓喃一句直截了當的“你是不是當年事故的兇手”,那句“我不是”堵在嗓子眼,終究沒能坦然說出來,因為那一刻的眼神太清澈了,清澈得讓他開始遲疑。哪怕他因證據不足而被釋放,可眼睜睜看著同伴在水下掙扎、驚恐、絕、窒息……那一幕如修羅場,是他無數個午夜里的夢魘,而他斷層的記憶就像蟄伏在心底的猛,是他的心魔,時不時會跳出來咬他幾口。

這就是他哪怕與重逢,也沒有與之相認的原因。

霓喃將臉埋進掌心里,無數思緒涌上來,讓心煩意

十七歲,在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候,有個人來到邊,將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送的綠小雛,為朗讀了無數個人的篇章,送給一曲“鯨歌”,陪走過生命中的寒冬。不知他的模樣,卻上了那個聲音,那是的初

十八歲,生命里忽然冒出一個“海豚叔叔”,自稱是父親的舊友。他從世界各地給寫明信片,每一年的生日與節日,禮與關懷如期而至。字跡是唯一能辨識他的存在的證明,他是最悉的陌生人,如父如兄如友,是心底最純粹的溫暖。

二十四歲,在海里命懸一線時,在心里祈禱,希小哥哥或者“海豚叔叔”能來救自己,睜開眼,看見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尋尋覓覓許久,卻不知道,找的那個人,原來一直都在邊,從未離開。

終于找到了他,當甚至沒有認出他來,便在數次的偶遇里不自地被他吸引。對他付信任時,他卻拋出了這樣一個難題給

這道選擇題,他負責出題,卻不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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