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梨的馬車趕到時,清遠侯府所在的巷口早已滿了看熱鬧的人。
蘇崔兩家皆是京中族,兩家聯姻本就備矚目,如今出了這岔子,更是惹得好事者不辭辛苦,從四面八方趕來看熱鬧。
要知道,崔家那位,自小就風頭大盛。
五歲能詩,七歲能文,通六藝,讀律法。
十七歲高中狀元,十八歲上任大理寺,天賦異稟,品沉穩,在任四年,斷案無數,從無錯判,也從無冤訴,深圣上倚重,在京中更有‘神斷’之名。
這樣的天縱奇才,往日京中各家子弟,都只有高高仰的份,今日這千載難逢的樂子,怎麼可能錯過?
他們既是看熱鬧,又覺得十分納悶。
崔扶硯不僅重權在握,姿樣貌更是出塵卓絕,三年前,兩家婚訊傳出時,京中不知多姑娘黯然傷神,又不知多人羨煞了蘇星遙。
這樣人人羨慕的好婚事,蘇星遙怎麼說不要就不要,還非要在這大婚當日鬧退婚,是怎麼想的?
蘇星遙怎麼想的,外人想知道,蘇星遙的父親清遠侯也想知道。
這婚事,分明都是依著的意思,他著老臉求來的。
崔蘇兩家雖是幾代世,但與崔家人才輩出,子孫興旺不同,蘇家自蘇星遙的祖父起便開始沒落,到現任清遠侯,早已無實權在,因其妹在宮中寵,清遠侯這個大哥才又在禮部掛了三品侍郎的職。
所謂的聯姻婚約,也不過是蘇家已過世的老老侯爺和崔扶硯的曾曾祖父酒後的一句戲言,往上幾代人都沒有當真,但他耐不住兒的哭鬧,厚著臉皮給‘算計’來了。
眾所周知,崔扶硯才干出眾,若不出意外,下一任崔家家主非他莫屬。
他的正妻,將會是崔家的主母,掌管一族庶務的大家宗婦,遠不是現在的蘇家能夠得著的。
所以,明知崔家不會答應,但他還是越過了崔家,在蘇貴妃的幫腔下,當著陛下和朝臣的面,提及了這樁‘婚約舊事’。
他存了算計之心,把崔扶硯架了起來,他以為會被崔扶硯反駁拒絕,卻不想,婚事竟然真的了。
崔扶硯重諾重,親口應承了這門婚約。
此後,三書六禮,一應俱全。
崔家沒有一怠慢,蘇為謙和宮中的蘇貴妃都滿意極了。
但這個孽障不知道怎麼回事,大婚當日,突然哭鬧著說不嫁了!
賓客已至,人盡皆知,這時候悔婚,他如何能依?清遠侯府還要不要在京中立足?
想到這,清遠侯向自己兒的視線已然是熊熊怒火:“孽障,你到底要干什麼?”
“我不要干什麼,我要退婚!”
一襲大紅嫁的蘇家大小姐,滿臉斑駁淚痕,哭喊著便要往門口的石獅子上撞,一旁的僕婦連忙拉住,兩相拉扯,蘇星遙鬢散釵斜,十分狼狽。
但也顧不得了,不嫁。
三年前,人人都道崔扶硯風霽月,高潔出塵,一時被迷了眼,央求著父親謀來這份親事。
以為他們郎才貌,以後定然會琴瑟和鳴,為人人稱羨的神仙眷。
可怎知,崔扶硯空有一副好樣貌,面冷心更,整個人無趣至極。
訂親三年,從不主邀約,也從不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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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見面寥寥,一次終于在公主府的宴會上同席,熱上前,崔扶硯見著,出口第一句竟是問——
‘你哪位?’
試問,這樣的崔扶硯,哪個人會喜歡?
訂完親第二個月,就後悔了。
想退婚,可人人都羨慕,都道崔扶硯潔自好,從不沾,高嶺之花竟也了的下之臣。
因為是崔扶硯的未婚妻,崔家未來的夫人,就連金枝玉葉的永安公主都對另眼相待,了王公貴胄宴席上的座上賓,整日被貴們簇擁討好。
蘇星遙想要退婚的念頭,又被這些虛榮給了下去,一來二往,反反復復,便拖了三年。
直到昨夜,有人給送了一封信,這封信讓如墜冰窖,也將在心底的那悔意徹底被勾了出來。
才貌雙全,自小追捧的人便多如牛,隨便招招手,便能引來男人爭相討好,為什麼要嫁給崔扶硯那樣不解風又無趣的人?
家族名聲再重要,也比不上一輩子的幸福重要。
只是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麼錯?
要怪就怪崔扶硯,表里不一,還瞞了那樣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害白白耽誤了自己三年好年華!
想到這,蘇星遙憤恨地向人群中的崔扶硯:“崔扶硯,我不嫁你,你為朝中重臣,難道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強娶不?”
崔扶硯微微蹙眉,一旁的侍衛暮山已經咬牙切齒:“怎麼強娶?蘇崔兩家早有婚約,三年前,更是你們蘇家要主要將兒許給我家大人,你若是不愿,三年前怎麼不說,如今大婚當前,花轎都給你抬來了,你哭天搶地不上花轎就罷了,還倒打一耙,說我家大人強娶?你們鬧這出,這是要把我們崔家,把我們大人的面置于何地!!”
蘇家人啞口無言,清遠侯一臉愧與惱怒,轉頭冷聲命令道:“來人,快把大小姐押上花轎!”
今天就算是強押,也要把這孽障也送上花轎!
婚姻大事,豈容在這任妄為!
僕婦聞訊立即上前,蘇星遙忽地拔下頭上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我不嫁,誰要我,我立即死在這!”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場面僵持,眾人下意識地看向一直沒發話的新郎。
大婚當日,新娘寧死不嫁,于新郎而言,算不上奇恥大辱,但也難堪至極。
況這人還不是普通人,是素來風無限的天之驕子崔扶硯。
崔扶硯眉心蹙,神凝重,氣勢駭人。
三刻一字五息。
接親程序耽擱了整整三刻一字五息。
三刻一字五息,他可以復查兩份案卷,核對三份口供,批閱十份奏報!
如今,白白全浪費了。
崔扶硯不滿地掃了蘇星遙一眼。
所謂的婚約,無憑無證,他本可拒絕,但他對婚姻一事并無太多念想,娶誰都沒有差別,況且他也不想在兒長上浪費太多力,于是在蘇為謙提出想要把兒嫁給他時,他沒有拒絕。
過去三年,蘇星遙一直不愿完婚,他也只當是舍不得離家,沒有強求。
若是不想嫁,大可直言相告。
他并不是不講理之人,更不會強人所難。
“蘇小姐不想親,退婚即可,并不是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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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經耽擱半日,崔扶硯不想再浪費時間,一錘定音撂下話轉便要翻上馬。
暮山焦急道:“大人,不行呀!府上現在滿堂賓客,正等著你回去拜堂開宴呢。”
崔扶硯波瀾不驚:“他們不吃這一頓就要死?”
暮山:“……”
“既然沒人會死,那就取消了。”
崔扶硯扯下上的喜綢,出上的大紅袍,人已經到了坐騎前,一只腳踩上了馬鐙。
“你帶人回去,我先回大理寺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地,人群里響起一個聲音——
“喂,等等——”
頭接耳的人群,忽然裂開了一道,隙里蹦出一道紅的影。
紅人影手,撥開人群,提著擺,像一陣風一樣朝他奔了過來,然後站在他面前,仰起頭,直呼他大名,對他道:
“崔扶硯,不嫁你,我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