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連綿,一下就是兩天。
這兩天,首輔府的氣低到了谷底。
原因無他,首輔大人又失眠了。
裴寂為了證明自己并沒有對趙盈盈產生依賴,特意搬回了前院書房獨宿。
他堅信,作為心志堅定的當朝首輔,豈會被一個懶婦左右睡眠?那晚定是因為喝了酒,加上馬車搖晃,才偶然睡著的。
然而,現實狠狠給了他一耳。
第一晚,他在書房的塌上翻了五十個,聽著窗外的風聲,腦子里像是有個戲班子在唱大戲,一直睜眼到天亮。
第二晚,他點了最名貴的安神香,甚至喝了太醫院開的苦藥湯,結果不僅沒睡著,還因為藥太苦,胃里反酸,折騰到寅時才勉強瞇了一會兒。
到了第三日晚上。
書房,燈火昏黃。
裴寂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本《治河方略》,但那頁書已經半個時辰沒翻過去了。
他雙眼赤紅,眼下的青黑比鍋底還重,太像是有個小人在拿著錘子瘋狂敲打。頭痛裂,心煩躁到了極點。
“大人……”
管家裴安端著熱茶進來,看著自家大人那副隨時要殺人的表,小心翼翼地勸道,“夜深了,您……歇了吧?”
裴寂把書往桌上一扔,冷冷道:“睡不著。”
裴安猶豫了一下,壯著膽子說:“大人,小的看前幾日您在正房……似乎睡得好?要不,今晚還是回正院歇息?”
裴寂一個眼刀飛過去:“多。”
裴安立刻閉,低頭看腳尖。
裴寂著眉心,心里在天人戰。
回正院?那豈不是承認自己離不開那個趙盈盈?
不回?這頭疼實在是要命了。而且明日還要面圣,若是頂著這副鬼樣子去,怕是前失儀。
就在這時,窗外一道驚雷炸響。
“轟隆——”
接著,傾盆大雨嘩嘩落下。
裴寂聽著那嘈雜的雨聲,心里的最後一道防線崩塌了。媽的,待不下去了,回了。
他霍然起。
“備傘。”
裴安一愣:“大人去哪?”
裴寂面無表,理了理有些皺的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書房雨,氣太重,不利于養生。我去正院避避雨。”
裴安抬頭看了一眼修繕得固若金湯的書房屋頂。
雨?
大人,您這借口找得,連三歲小孩都不信啊。
但裴安是個懂事的管家,他立刻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書房年久失修,確實雨!大人千金之軀,萬萬不能淋著。小的這就送您過去!”
……
正院,臥房。
趙盈盈還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了。
這種雷雨天,最適合窩在被窩里吃東西。
此刻,正盤坐在床上,面前的小幾上放著一盤剛烤好的栗子,還有一壺熱騰騰的牛茶。
“咔嚓。”
剝開一顆栗子,塞進里,滿足地瞇起了眼。
“這才是人生啊……”
就在準備剝第二顆的時候,房門被推開了。
一冷的風夾雜著雨氣卷了進來。
趙盈盈嚇了一手抖,栗子滾到了被子上。怎麼回事,鬧鬼了?哪來的風?
抬頭,就看見裴寂一寒氣地站在門口。他沒穿服,只穿了一月白的常服,頭發半干半,臉蒼白中著疲憊,眼神幽幽地盯著。
“夫君?”
趙盈盈驚訝地看著他,“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要在書房修仙嗎?”
裴寂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他走到床邊,看了一眼趙盈盈那副愜意的模樣,再對比自己這兩晚的凄慘,心里那不平衡又上來了。
“書房雨。”
裴寂面不改地拋出了那個蹩腳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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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盈盈眨了眨眼:“雨?不能吧?前兩天不是剛修過嗎?首輔府的工程質量這麼豆腐渣?”
裴寂冷冷地看著:“雨太大,瓦片被震碎了。不行嗎?”
“……行行行。”
你是大爺,你說震碎了就是震碎了,說被雷劈了都行。
趙盈盈往床里挪了挪,把那盤栗子護在懷里:“那你來這是……”
“睡覺。”
裴寂言簡意賅。他開始手解外袍。
趙盈盈看著他那行雲流水的作,咽了口口水。
又要同床共枕?
雖然這老古董長得是帥的,材也好,但是他睡姿太規矩了!跟他睡覺就像跟個尸睡一樣,力很大的!
“那個……夫君,”趙盈盈試圖掙扎一下,“客房沒雨,要不你去客房?”
裴寂作一頓。
他轉過頭,眼神危險地瞇起:“趙盈盈,我是你夫君。你要把你夫君趕去客房?”
“不是趕,是建議……”
“廢話。”
裴寂已經了外袍,只穿著中。他直接把趙盈盈放在床中間的小幾搬開,連同那盤栗子一起無地端到了遠的桌子上。
“哎!我的栗子!”
趙盈盈發出一聲慘。
“床上不許吃東西。招螞蟻。”
裴寂冷酷地鎮了的抗議。
他吹熄了燈,掀開被子,躺了上去。
啊,那悉且溫暖的被窩。
還有那悉的、淡淡的香味。
裴寂剛剛躺下,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繃了兩天的神經,在這一瞬間,像是泡進了溫水里,徹底松弛了下來。
但他并沒有忘記自己的原則。
黑暗中,裴寂的聲音顯得格外清冷:“三條規矩。”
趙盈盈在里側,撇撇:“你說。”
“第一,不許把在我上。”
“第二,不許把口水蹭在我服上。”
“第三,不許我大熊、大黃或者其他奇怪的名字。”
裴寂說完,覺得自己維護了首輔的尊嚴,滿意地閉上了眼,“睡吧。”
趙盈盈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
事兒。
借宿還這麼多要求。
“知道了知道了。”敷衍地應了一聲,背過去,把自己裹,“晚安,夫君。”
……
一刻鐘後。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像是在催眠。
裴寂的呼吸漸漸平穩。那種久違的睡意像水一樣涌來,將他淹沒。
但他睡得并不安穩。
這兩天支得太厲害,雖然睡著了,但潛意識還在尋找熱源。
趙盈盈本來睡得好,突然覺背後上來一個巨大的熱源。
接著,一只手臂橫過來,直接圈住了的腰。
趙盈盈迷迷糊糊地醒了。
低頭看了一眼腰上那只修長的大手。
然後,覺那個剛才還立了三條規矩的男人,整個人了上來,腦袋埋在的頸窩里,像只大型犬一樣蹭了蹭,發出一聲滿足的囈語。
“……別。”
裴寂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睡意,“冷。”
趙盈盈:“……”
這就是所謂的“不許我”?
到底是誰誰啊!
試圖把裴寂推開,但那手臂得像鐵箍一樣,紋不。而且裴寂上那種清冽的松木香氣很好聞,溫也剛好,像個大號暖爐。
趙盈盈是個現實的咸魚。
既然推不開,那就吧。反正免費的暖爐不用白不用。
“行吧行吧。”
趙盈盈嘆了口氣,在他懷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反手拍了拍他的背,“睡吧睡吧,可憐的打工人。”
……
次日清晨。
雨後的格外刺眼。
裴寂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二十年來,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力充沛過。頭不疼了,眼不花了,連看窗外的麻雀都覺得眉清目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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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
目是一張嘟嘟的小圓臉。
趙盈盈正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上,兩人的姿勢極其不雅。
裴寂的記憶慢慢回籠。
昨晚……好像是他先的手?是他嫌冷,主抱上去的?
裴寂的耳瞬間紅了。
荒唐!
簡直有辱斯文!
他小心翼翼地把趙盈盈的手臂拿開,試圖在此人醒來之前毀滅證據。
剛坐起,趙盈盈就醒了。
著眼睛,看著坐在床邊一臉嚴肅的裴寂,打了個哈欠:“早啊,夫君。你那書房修好了嗎?”
裴寂形一僵。
他背對著趙盈盈,迅速穿好服,恢復了那副高冷不可侵犯的模樣。
裴寂淡淡道,“在修好之前,這幾日,我暫住正房。”
趙盈盈一聽,頓時來了神。
暫住?
那這就是長期借宿了?
作為甲方,是不是該談談條件?
“夫君,”趙盈盈撐著下,笑瞇瞇地看著他,“既然是暫住,那能不能商量個事兒?”
裴寂整理袖口的作不停:“說。”
“你看,我這床本來是一個人睡的,多一個人,我就得著睡,很累的。”
趙盈盈開始胡扯,“而且你上邦邦的,硌得慌。為了補償我的神損失和睡眠質量下降……”
出手,比了個“錢”的手勢,“是不是該把我的伙食費標準提一提?二兩銀子真不夠。雖然說是我想吃啥,可以讓管家去買。但是誰不想兜里多點錢啊,是吧?”
裴寂回頭,看著那副財迷樣
“……五兩。”
裴寂吐出兩個字。
“十兩!”
趙盈盈坐地起價。
“六兩。”
裴寂討價還價。
“八兩!不能再了!還得加上零食報銷!”趙盈盈據理力爭,“我還要給你當抱枕,這是力活!”
裴寂眼角了一下。
力活?
全程都是他在,睡得跟死豬一樣,哪里力活了?
他總是突然被抱住,讓他不得已調整姿勢。這小姑娘竟然倒反天罡?
但他不想再跟這個無賴糾纏。
“。”
裴寂扔下這兩個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晚上記得把床鋪好。不許在床上吃東西了,要不扣錢。”
趙盈盈看著他的背影,歡呼一聲,倒回床上打了個滾。
“耶!漲工資了!”
八兩銀子!夠買多只燒了!
不就是當抱枕嗎?
來!隨便抱!只要給錢,把他當祖宗供著都行!
而走出正院的裴寂,腳步輕快,角噙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今兒個天氣真好。
適合去戶部找陳尚書吵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