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府的茶葉蛋味兒,足足飄了三天才散去。
這三天里,府里的下人們走路都帶風,見人就笑。畢竟能吃到用一兩銀子一錢的貢茶雪頂含翠煮出來的蛋,這牛皮夠他們吹半年的。
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憂。
京城東郊,謝府。
作為帝師謝太傅的府邸,這里常年籠罩著一清貴高雅,甚至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
但在聽雨軒,氣氛卻抑得可怕。
“砰!”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謝雲站在窗前,口劇烈起伏。那張平日里清冷如仙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扭曲的怒意。
“煮了?!”
謝雲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竟然……把我送給師兄的雪頂含翠,拿去煮了茶葉蛋?!”
跪在地上的丫鬟瑟瑟發抖:“是……聽首輔府傳出來的消息,不僅煮了,還分給了下人吃。那個九公主還說……說謝謝小姐的心意,問還有沒有大紅袍,那個煮出來更好看……”
“放肆!簡直放肆!”
謝雲氣得渾發抖,手指死死摳住窗欞,指甲都斷了一。
那是珍藏了三年的茶!
那是借茶喻人,暗示自己“冰清玉潔,君子如玉”的心意!
結果到了那個草包手里,竟然變了滿院子的醬油味和八角味?
這是在打的臉!
這是在把的尊嚴扔在地上踩!
“師兄呢?”
謝雲猛地回頭,眼中帶著最後一希冀,“師兄他……就沒有阻止嗎?他可是最懂茶的人啊!”
丫鬟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小得像蚊子:“聽說……首輔大人也吃了一個。還說……比泡茶好喝。”
謝雲腦子里那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跌坐在椅子上,臉蒼白,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師兄變了。
那個曾經與雪中煮酒,談詩論道的清冷師兄,竟然墮落至此?竟然會覺得茶葉蛋比貢茶好喝?
“是被的……”
謝雲喃喃自語,“一定是被那個人的。師兄是為了顧全那個人的面子,才不得不委曲求全。對,一定是這樣。憑什麼?憑什麼師兄可以為了……”
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狠而堅定。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如果任由那個草包公主留在師兄邊,師兄早晚會被同化一個只知道吃喝的俗人!
“研墨。”
謝雲站起,整理了一下微的衫,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才模樣。
“我要給父親寫信。還有……給京中各大世家下帖子。”
“小姐,您要干什麼?”
丫鬟小心翼翼地問。
謝雲冷笑一聲,提筆在灑金的信箋上寫下幾個大字。
【流觴曲水,以文會友】。
“既然喜歡俗,那我就讓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雅。”
謝雲筆鋒如刀,“我要在全京城面前,剝下那層裴夫人的皮,讓師兄看清楚,誰才是真正配站在他邊的人。”
……
兩日後。
首輔府,正院。
趙盈盈正在吃午後點心。
今日的點心是水晶桂花糕,晶瑩剔,香甜糯。
“夫人。”裴安拿著一張燙金的帖子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比上次更難看,“謝府……又來人了。”
“又來送茶?”
趙盈盈頭也不抬,“這次是大紅袍嗎?正好上次的鹵還沒倒,可以續上。”
裴安角搐了一下:“不是送茶。是送帖子。謝太傅要在京郊蘭亭舉辦流觴曲水雅集,邀請京中名流參加。帖子是指名給大人和您的。”
“不去。”
趙盈盈拒絕得干脆利落,“什麼流觴曲水?不就是一群人坐在河邊,拿個杯子漂來漂去,漂到誰面前誰就要喝酒作詩嗎?這大熱天的,河邊蚊子多,草地上還有蟲子,坐久了還會麻。我有病才去遭那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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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個白眼,繼續吃糕點:“就說我病了。上次的暑氣還沒散,還在床上躺著呢。”
“這回……恐怕不行。”
裴安一臉為難,“這次的帖子,不是謝小姐的名義,是用謝太傅的名義下的。謝太傅是大人的恩師,如果他老人家發話,大人是必須去的。而且帖子上寫了,太傅大人甚是想念徒媳,一定要見見您。”
趙盈盈作一頓。
搬出大靠山了?
這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道德綁架啊這是。”
趙盈盈把半塊糕點扔回盤子里,氣鼓鼓地說,“什麼想念徒媳?分明就是想看我出丑。那謝太傅是謝雲的親爹,肯定是一伙的。”
正說著,裴寂下朝回來了。
他顯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臉并不好看。
一進門,就看到趙盈盈像只炸的貓一樣趴在桌子上。
“夫君!”
趙盈盈看到他,立刻開始告狀,“你老師欺負人!非要讓我去河邊喂蚊子!”
裴寂下帽,遞給裴安,走過來坐下。
他了眉心,顯得有些疲憊。
“老師的面子,不能不給。”
裴寂沉聲道,“他在士林中威極高,還是我的恩師,我再怎麼也要給他面子的。而且這次雅集,聽說皇上也會微服私訪。”
“皇兄也去?”
趙盈盈驚了,“他這麼閑的嗎?”
“皇上是去選拔人才的。”
裴寂看了一眼桌上的帖子,“謝雲這次鬧得很大,幾乎把京城所有的才子才都請去了。說是以文會友,實則是……”
“實則是針對我。”
趙盈盈接話道,“想讓我在全京城面前丟臉,襯托出謝大小姐的才華橫溢,舉世無雙,對吧?”
裴寂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出手,握住趙盈盈的手。
的手的,熱乎乎的,上面還沾著一點桂花糕的糖霜。
“你可以不去。”
裴寂突然開口,“就說病了。我去應付老師。”
“那你怎麼辦?”
趙盈盈看著他,“你是他學生,你要是一個人去了,還不被他們父倆架在火上烤?萬一那個謝雲趁機給你灌迷魂湯,或者那個謝太傅你納妾怎麼辦?”
裴寂眼神一冷:“他們敢。”
“他們有什麼不敢的?”
趙盈盈撇撇,“人家是帝師,是泰山北鬥。你雖然是首輔,但在老師面前也就是個弟弟。”
嘆了口氣,反手握住裴寂的手。
“算了。我去。”
裴寂有些意外:“你不是最討厭這種場合嗎?”
“我是討厭啊。”
趙盈盈一副視死如歸的表,“但是我不地獄,誰地獄?我要是不去,萬一你被那群狐貍吃了怎麼辦?我作為正妻,看著點我夫君,這是我的職責!”
站起,拍了拍子:“不就是流觴曲水嗎?不就是作詩嗎?我就不信了,我這二十一世紀的……咳,我這大魏第一吃貨,還能被他們幾杯酒給嚇死?”
裴寂看著那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心里一暖。
雖然上說著是為了飯票,但他知道,是在護著他。
為了不讓他為難,愿意去那個最討厭的場合。
“放心。”
裴寂站起,替理了理發鬢,“有我在,不用你作詩,也不用你喝酒。”
“那我要干嘛?”
裴寂從袖子里掏出一個致的小紙盒。
打開,里面是幾塊雪白蓬松,纏繞著千萬縷糖的糖。
“龍須?!”
趙盈盈眼睛瞬間變了探照燈。
這可是宮廷膳房的絕活,極其難得,口即化。
“這是皇上今日賞的。”
裴寂把盒子遞給,“到了雅集上,你就負責吃這個。吃你喜歡吃的。剩下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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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盈盈接過盒子,立刻拆了一塊塞進里。
甜。
。
好吃到想哭。
“!”
趙盈盈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道,“看在龍須的份上,我就陪你去那個什麼鴻門宴走一遭。不過先說好啊,要是那個謝雲敢怪氣,我可不保證我不掀桌子。”
裴寂勾一笑,眼神寵溺。
“隨你掀。”
“掀翻了,我給你兜著。”
……
次日,京郊蘭亭。
這里依山傍水,風景秀麗,確實是個搞風雅活的好地方。
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流過,兩岸鋪著錦席,擺著矮幾。
此時,蘭亭已經聚集了上百人。
男的羽扇綸巾,的羅飄飄。空氣中彌漫著脂香和墨香。
謝雲作為主辦方,今日穿了一素雅的白,懷抱古琴,坐在溪流的上游。
妝容清淡,卻難掩傲氣。目時不時掃向口,等待著那個人的出現。
“首輔大人到——”
“誥命夫人到——”
隨著一聲通傳,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
只見裴寂一墨常服,姿拔,氣度冷峻。
他邊跟著一個穿著淡子手里拿著一把特大號團扇的子。
趙盈盈一下馬車,就覺到了無數道不懷好意的目。
尤其是坐在上首的那位白胡子老頭,謝雲爹謝太傅,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盯著。
還有那個白飄飄的謝雲,眼神里藏著刀子。
“怕嗎?”
裴寂低聲問。
趙盈盈用團扇擋住半張臉,小聲說:“不怕。我帶了防蚊包,還帶了瓜子。這里風景不錯,就是人太裝了。”
兩人走到謝太傅面前行禮。
“學生見過老師。”
“晚輩見過謝太傅。”
謝太傅著胡子,并沒有起,而是先冷哼了一聲。
“這就是那位把貢茶煮了蛋的九公主?”
一上來就發難。
全場安靜,等著看笑話。
趙盈盈直起子,臉上掛著標準的假笑。
“太傅謬贊了。那是盈盈的一點生活小智慧。太傅若是喜歡,改日盈盈也給您煮一鍋?保證比您平時喝的苦茶有滋味。”
“你……”
謝太傅被噎住。
生活小智慧?謬贊?
這丫頭是真聽不懂還是裝傻?
“好了,父親。”
謝雲適時地開口,聲音溫,“既然師兄和嫂夫人來了,就座吧。吉時已到,雅集這就開始。”
指了指離最近、也是眾人視線焦點的一個位置。
“師兄,請坐這里。”
那個位置,就在旁邊。
而給趙盈盈安排的位置,卻在稍遠一點的下游。
這是要當眾把他們分開?
裴寂看都沒看那個位置一眼。
他徑直拉著趙盈盈的手,走到下游的一個角落里,那里有一棵大樹,正好遮。
“我們坐這里。”
裴寂淡淡道,“子怕曬。”
謝雲的笑容僵在臉上:“師兄,那里太偏了,聽不清琴聲。”
“無妨。”
裴寂坐下,順手給趙盈盈剝了個橘子,“我們是來湊熱鬧的,不是來當主角的。師妹請便。”
謝雲咬碎了銀牙。
好。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深吸一口氣,素手輕揚,撥弄琴弦。
“今日雅集第一項,聽琴辨意。”
而此時的趙盈盈,正躲在裴寂後,快樂地往里塞了一塊龍須。
“嗯~真香。打起來打起來!”
傻姑娘,你是這場戰鬥的主角之一,你在興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