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雅集,名流雲集。
溪水潺潺,酒香四溢。
謝雲坐在溪流上首的一塊青石之上,前擺著一張古琴。那是謝家的傳家寶“焦尾”,琴斑駁,著歲月的沉淀。
深吸一口氣,素手揚起,落下。
“錚——”
一聲清越激昂的琴音劃破了山谷的寧靜。
今日選的曲子,并非閨閣子常彈的《求凰》或《春白雪》,而是氣勢磅礴、殺伐果斷的《廣陵散》。
這首曲子難度極高,講究的是一種戈矛縱橫的殺伐之氣。
謝雲為了練這首曲子,苦練了三年,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就是要用這首曲子告訴裴寂,謝雲并非那些只知風花雪月的俗,是能懂他中抱負,能與他并肩而立的知己。
琴聲如急風驟雨,如千軍萬馬。
在場的才子佳人們聽得如癡如醉,不人閉目搖頭,似乎沉浸在那悲壯的意境中。
唯有那個偏僻的角落里,畫風清奇。
裴寂坐在樹蔭下,手里拿著一把銀質的小鉗子,正在夾核桃。
“咔嚓。”
一聲脆響。
核桃殼碎裂,出里面飽滿的果。
裴寂挑出核桃,放在一個小碟子里,推到趙盈盈面前。
趙盈盈正癱在墊上,手里拿著那盒龍須,吃得滿白霜。看到核桃,眼睛一亮,順手抓起來塞進里。
“唔……這個好,這個補腦。”
“嗯,吃點糖,對牙不好,也吃點水果。”
裴寂遞給趙盈盈一個蘋果,讓去啃著玩。趙盈盈接過蘋果就開啃,不賴,還甜的。
兩人配合默契,仿佛周圍那些激昂的琴聲都是背景音樂,唯一的用途就是掩蓋他們吃東西的咀嚼聲。
琴聲漸高。
謝雲的額頭上滲出了細的汗珠。
的目死死鎖住裴寂。在等,等他抬起頭,哪怕看一眼。
然而,裴寂的頭始終低著。
他在剝第二個核桃。
神專注,仿佛手里的核桃比那千古名曲還要難對付。
謝雲的心中涌起一難以言喻的酸和憤怒。
既然你不看,那我就你看!
的手指猛地發力,琴音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帶著一種撕裂般的凄厲。
這是《廣陵散》最難的“殺韓”一段。
“錚——!!!”
隨著最後一聲裂帛般的重音,琴聲戛然而止。
余音在山谷中回,久久不散。
全場寂靜了足足三息。
隨即,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
“好!”
“謝小姐真乃神技!”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啊!聽得我熱沸騰,恨不得立刻投筆從戎!”
“這氣勢,這指法,京城第一才實至名歸!”
林婉兒:?so?不是才夸完我是第一才嗎?
在一片贊譽聲中,謝雲緩緩起。
并未理會眾人的吹捧,而是抱著琴,目盈盈地看向裴寂。
“師兄。”
謝雲的聲音因為剛才的激而有些微,“當年在書院,你曾說《廣陵散》乃絕響,世間無人能彈出其髓。今日雲兒獻丑,不知師兄……可聽出了其中的悲壯與殺伐?”
這不僅是問話,更是宮。
是帝師之,裴寂是首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裴寂絕不能不回答,也不能敷衍。
所有人的目都聚攏了過來。
大家都等著看裴首輔如何點評這位青梅竹馬的絕世琴技。
裴寂終于放下了手里的小鉗子。
他拿帕子了手,還沒來得及開口。
突然,一道清脆又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悲壯?”
趙盈盈咽下里的核桃,一臉茫然地眨眨眼,“悲壯我沒聽出來,我怎麼覺彈琴的人好像沒吃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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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震驚地看著那個角還沾著龍須糖霜的首輔夫人。
謝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嫂夫人……你說什麼?”
“我說,”趙盈盈坐直了子,一臉認真地分析,“你前面彈得有勁兒的,像是在打架。但是到了後面那幾下,明顯後勁不足啊,虛飄飄的。尤其是最後那個最響的一聲……”
出手比劃了一下,“‘錚’的一下,聽著像是想用力卻沒力氣,劈叉了。這不就是狠了嗎?我平時極了說話也是這個調調。”
轉頭看向裴寂,尋求認同:“夫君,你說是不是?這種覺就像是想舉個大鼎,結果早飯只喝了稀粥,舉到一半手了。”
“別鬧,早飯只喝稀粥去舉鼎會被砸死的。”
裴寂的鼻尖。
“哦……那你會舉鼎嗎?”
“嗯……下次舉給你看。”
“好耶~”
謝雲氣得渾發抖,臉漲得通紅。
不僅對的演奏說是沒吃飽飯,還在那里自說自話,聊起了閑天?!
這不僅是對琴技的侮辱,更是對人格的踐踏!
“你……你不懂音律就不要胡說!”
謝雲咬牙切齒,“《廣陵散》本就是悲憤之曲!那最後一聲乃是‘刺客一擊’,講究的是決絕!何來沒力氣之說?嫂夫人每日只知口腹之,自然聽什麼都像是了!”
這一反擊,得到了不才子才的附和。
“是啊,對牛彈琴。”
“夏蟲不可語冰。”
“首輔夫人果然是個人,竟然把如此高雅的藝說是沒吃飯。”
謝太傅坐在上首,也冷哼了一聲,目不悅地看向裴寂:“裴寂,這就是你娶的好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信口雌黃,也不怕讓人笑話!”
力給到了裴寂這邊。
一邊是恩師和青梅竹馬的才,一邊是被指責只會吃的妻子。
換個正常的男人,為了面子,此刻大概率會呵斥妻子兩句,給恩師賠個不是。
但裴寂是正常的男人嗎?
不。
他是已經被趙盈盈同化差不多了,他腦回路也很清奇了。
趙盈盈:“也”嗎?嘻嘻('◡')
裴寂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眼皮,目冷淡地掃過謝雲,最後落在謝太傅上。
“老師。”裴寂聲音平穩,“子雖然不懂音律,不通宮商角徵羽。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嘲諷。
“但是,的直覺,向來是最準的。”
全場嘩然。
這是要保了?
裴寂放下茶盞,看著謝雲,眼神如刀。
“師妹今日這首《廣陵散》,技法確實嫻,無可挑剔。但,正如子所言,你心了。”
“心?”
謝雲一愣。
“《廣陵散》講究的是‘憤而不,悲而不傷’,是聶政刺韓王的視死如歸。”
裴寂站起,負手而立,宗師氣度盡顯,“可師妹今日彈奏時,心中所想并非聶政,而是博人眼球,是急于求,是想人一頭。”
他一步步走到琴案前,出一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琴弦。
“錚。”
一聲輕響。
“因為急功近利,所以你的氣息不穩。到了後半段,你的指力確實因為心浮氣躁而虛浮。子說你像沒吃飽飯,話雖糙,理卻極真。”
裴寂轉頭看向趙盈盈,眼中閃過一笑意。
“所謂沒吃飯,不過是說你罷了。于名聲,于勝負。如此心態,如何能彈出《廣陵散》的髓?”
絕殺。
這是真正的絕殺。
裴寂這麼一解讀,瞬間變了對謝雲人品和心境的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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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站在原地,臉慘白如紙。
看著裴寂。
那個曾經教彈琴,夸有靈氣的師兄,那個最仰慕的師兄,無比希可以嫁給的人,此刻正用最冷漠的語言,當眾下了那層高雅的皮。
“師兄……在你眼里,我就這般不堪?”謝雲眼中含淚,搖搖墜。
裴寂卻不再看。
他轉走回趙盈盈邊,重新坐下,拿起那個小鉗子。
“咔嚓。”
又夾開了一個核桃。
“吃吧。”
裴寂把核桃遞給趙盈盈,“這曲子沒啥意思,你沒什麼腦子,聽不懂,好好吃飯就行。”
趙盈盈接過核桃,得眼淚汪汪。
“夫君,你真好。你剛才那番話,說得我都覺得自己是個哲學家了。但是我要糾正一下,我有腦子!!!!”
裴寂住的臉,低笑一聲,“吃你的吧。”
謝太傅坐在上首,氣得胡子,手中的酒杯都要碎了。
好你個裴寂!
為了一個人,竟然連師妹的臉都打!
看來,不給你點看看,你是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好,好,好!”
謝太傅怒極反笑,“既然裴大人對音律如此挑剔,那咱們就換個比法!今日雅集,除了聽琴,還要賞畫!老夫倒要看看,在書畫一道上,裴夫人又有何高見!”
這是不肯罷休了。
趙盈盈嚼著核桃,嘆了口氣。
“沒完了是吧?”
裴寂拍了拍的手背。
“無妨。”
“不管他比什麼,有我在。”
趙盈盈一臉,不愧是最棒的夫君。
“無妨。夫君。”
“我是九魚,我會胡說八道的。”
“你在說什麼鬼話?”
“是人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