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雅集的第二場比拼,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開始了。
因為上一場的辱,謝雲此刻的臉比鍋底還要黑上幾分。但畢竟是大家閨秀,心理素質極強,很快便調整了狀態,誓要在這一局把面子找回來。
“既然裴夫人覺得音律虛無縹緲,那咱們就看點實在的。”
謝太傅冷冷地發話,“雲兒,把你那幅《寒江獨釣圖》拿出來,請大家品鑒品鑒。”
幾個侍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巨大的畫架走了上來。
隨著覆蓋在上面的白綢被揭開,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畫!”
“妙啊!簡直是神來之筆!”
這是一幅極大的水墨畫。
畫紙足有三尺長,但畫面上的墨跡卻極。
大片大片的留白,只在角落里畫了一葉扁舟,和一個穿著蓑、戴著鬥笠的獨釣老翁。那寥寥幾筆勾勒出的江水波紋,著一骨的寒意和無盡的孤獨。
這就意境。
這就留白。
這就高級。
“這幅畫,乃是雲兒閉關三月所作。”
謝太傅須,一臉驕傲,“取自‘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之意。講究的是一個‘空’字,一個‘寒’字。諸位以為如何?”
“太傅教有方!”
“謝小姐這筆力,怕是連宮里的畫師都要汗啊!”
“這意境太高遠了,我等俗人只覺得看了心里發冷,果然是高雅之作!”
眾人一邊倒的吹捧,讓謝雲的臉終于緩和了一些。
站在畫旁,目再次投向裴寂。
這幅畫,畫的是孤獨,是清高,也是在暗示裴寂——高不勝寒,只有這樣的子,才能懂他居高位的寂寞。
“師兄。”
謝雲聲道,“你覺得呢?”
裴寂還沒說話,謝太傅就搶先一步開口了。
“裴寂先不急。既然裴夫人剛才對音律有那般獨到的見解,想必對丹青也頗有研究吧?不如先請裴夫人點評一二?”
又是這招。
這是非要讓趙盈盈當眾出丑不可。
趙盈盈正忙著啃一個梨子。
聽到點名,趕加快了啃梨的速度,兩口吃完,然後把核放在一個小布袋里。
“點評?”
趙盈盈走到那幅巨大的畫作前,背著手,像個老干部視察工作一樣,左看看,右看看。
看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
全場都很安靜,等著看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怎麼樣?”謝雲忍不住問,“嫂夫人看懂了嗎?這其中的孤寂之意……”
“懂了。”
趙盈盈點了點頭,一臉嚴肅。
“首先,”出一手指,“這老頭慘的。大冬天的,穿這麼,連個像樣的棉襖都沒有,還要出來釣魚。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國家的社會保障系不完善啊!這是在諷刺朝廷對孤寡老人的照顧不到位嗎?”
眾人:“……”
社會保障系?這是什麼詞?
諷刺朝廷?這帽子扣得有點大吧。
謝太傅的臉瞬間綠了:“一派胡言!這是士!是高人!”
“哦,高人就不怕冷嗎?”
趙盈盈一臉無辜,“高人也是長的啊。這江水看著都結冰了,他坐在那兒不,不得凍出老寒啊?所以我建議,下次給他畫個火盆,或者讓他穿個羽絨服。”
還沒等眾人從羽絨服這種奇怪詞語中緩過神,趙盈盈又出了第二手指。
“其次,這畫……太浪費了。”
指著畫上那大片大片的空白,“你看,這紙這麼大,還是上好的宣紙,甚至還灑了金。結果你就畫了這麼一個小角落?剩下的地方全是白的!”
轉頭看向謝雲,眼神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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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姐,我知道你們謝家有錢。但是有錢也不能這麼造啊!這剩下的空白,都能給我裁出五十張草紙了!要不這樣,這畫你送給我,我把老頭剪下來留給你,剩下的空白紙我拿回家包點心?”
“噗——”
裴寂正在喝茶,聞言差點被茶水嗆死。
他連忙放下茶盞,用帕子掩住角,肩膀劇烈抖。
包點心……虧想得出來。
全場再次陷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不僅僅是嘲笑,更多的是一種秀才遇上兵的無力。
“俗不可耐!簡直是俗不可耐!”
一位自詡清高的才子跳了出來,指著趙盈盈罵道,“這留白!留白懂不懂?這是藝!你竟然想拿來包點心?這是對斯文的!”
謝雲更是氣得眼眶通紅,眼淚都在打轉。
的心!的意境!
在這個人里,竟然變了浪費?本就不懂藝,沒有任何才學,為什麼師兄會看上這種人?
“師兄!”
謝雲帶著哭腔看向裴寂,“你就任由這樣侮辱我的畫嗎?這幅畫……這幅畫可是我想著你畫的啊!”
終于說出來了。
想著你畫的。
這是當眾表白了。
裴寂止住了笑意。這得趕替自家媳婦兒說兩句了,要不待會兒謝雲鬧起來就壞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慢條斯理地走到趙盈盈邊。
然後,他出手,輕輕敲了一下趙盈盈的腦袋。
“調皮。”
語氣里沒有半點責怪,全是寵溺。
“嗯?你敲我干啥?”
“……傻子。”
他轉過,面對著那幅《寒江獨釣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
“師妹這幅畫,確實意境高遠。”
裴寂先揚後抑,“但也確實……太冷了。”
“冷?”謝雲一怔。
“畫如其人。”
裴寂負手而立,聲音清朗,“師妹心中只有孤高,只有自賞,所以畫出來的世界也是冰天雪地,毫無人氣。這樣的畫,掛在墻上,只會讓人覺得寒氣人,毫無生趣。”
他指了指那大片的留白,“所謂的留白,是為了給人遐想的空間。但若是心中空無一,留白便了真正的空白。正如子所言,除了浪費紙張,確實別無他用。”
“你……”謝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至于子說的包點心……”
裴寂角微勾,“我倒覺得是個好主意。比起掛在墻上讓人發冷,若是能用來包裹溫暖甜的點心,送給寒之人,豈不是更有價值?這也算是盡其用。”
“裴大人此言差矣!”
謝太傅坐不住了,“若是只講實用,那這世間還要藝作甚?難道在裴大人眼里,藝還不如一個包點心用的紙皮?”
“非也。”
裴寂搖了搖頭,“藝源于生活,更高于生活,但絕不是離生活。”
他說著,突然從袖子里掏出一張折疊好的紙。
“正好,子前幾日在家無聊,也作了一幅畫。雖然筆法稚,但本覺得,比這幅《寒江獨釣》,要好上百倍。”
眾人皆驚。
那個什麼也不懂的夫人還會作畫?
連趙盈盈自己都驚了。
我畫過嗎?我還會畫畫?我怎麼不知道?
裴寂展開那張紙。
只見紙上,用極其拙劣、甚至可以說是簡筆畫的線條,畫了一只圓滾滾的……土豆?
哦不,仔細看,有耳朵,有尾。
是一只貓。
那只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肚皮朝上,旁邊還畫了一個大大的。
貓的臉上,雖然線條簡單,但那種慵懶、滿足、賤兮兮的神,簡直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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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趙盈盈】。
“這是……”
眾人角搐。
這也能畫?這就是三歲小孩的涂吧!
“這是子畫的家中寵,元寶。”
裴寂看著那幅畫,眼神卻出奇的溫,“雖然沒有留白,沒有意境,甚至連線條都不直。但是,大家看到了嗎?”
他指著那只貓,“它是暖的。它是活的。看到它,你會想笑,會覺得生活好,會覺得這人間值得。”
裴寂收起畫,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袖子里。
那是前幾天趙盈盈在書房陪他時,無聊隨手涂的,本來要扔,被他撿了回來。
“師妹的畫,是把人推向寒江。而子的畫,是把人拉回暖爐。”
裴寂看著謝雲,字字珠璣,“本不是什麼所謂的才子,本是為之人,說到底,本也是個俗人。比起寒江獨釣,本更喜歡老婆孩子熱炕頭。”
裴寂換了自稱,不再自稱“我”,而是“本”。多有點施和護犢子的意思。謝雲你爹謝太傅是我老師不假,是太傅,是曾經的帝師。
可那都是虛職,那都是曾經。咱只談現在,我,裴寂,當朝首輔,不論是實權還是名義,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們憑什麼譏諷我的夫人呢?
謝雲看著裴寂那護犢子的樣子,看著他把那張廢紙當寶貝一樣收起來。
知道,這一局,又輸了。
輸得不是畫工。
而是輸在了那個男人,他本不愿意走進的寒江,他只想賴在那個人的熱炕頭上。
“好……好一個熱炕頭。”
謝雲子晃了晃,臉慘白。
趙盈盈站在裴寂後,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
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夫君,那個……其實那只貓我畫崩了,那是只豬來著……”
裴寂:“……”
他回過頭,咬牙切齒地低聲道:“閉。那就是貓。”
趙盈盈嘿嘿一笑。
行吧。
你說是貓就是貓。
反正你是首輔,你指鹿為馬都沒人敢反駁,何況是指豬為貓呢。
帶著趙盈盈回到那個角落的座位,裴寂了的小圓臉。
“為什麼畫了個自己?我怎麼記得你是照著元寶畫的?”
“沒有,當時想吃豬了,就畫了個豬。還有,那是豬啊,不是我。”
“對啊。”
“?裴寂!”
趙盈盈後知後覺,這該死的家伙,竟然罵?!
“哎哎,裴寂,你剛剛說老婆孩子熱炕頭。”
“那個孩子……”
裴寂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這……說實話,一直以來摟著趙盈盈睡覺,作為一個正常男人,說沒有反應是假的。
兩人雖為夫妻,卻一直沒有夫妻之實。他整日忙于公務,也無暇想著要孩子。趙盈盈又是個沒頭腦,整天吃喝耍樂。
可如今,他剛剛只是無意提了一下,趙盈盈竟然還主提了一。
但趙盈盈接下來的話還是讓他確定了自己家夫人確實是個沒頭腦。
“嘿嘿,你是說元寶啊?嗯嗯,我也覺得元寶跟咱倆的孩子一樣!”
趙盈盈傻傻地樂了一下。
“……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