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來得急,去得卻沒那麼快。
剛才還只是風吹樹葉,轉眼間便是傾盆大雨,仿佛天河倒灌。
蘭亭雅集的“雅”,在這一瞬間然無存。
原本還在詩作對的才子佳人們,此刻一個個抱頭鼠竄,尖聲、呼喊聲此起彼伏。臉上的脂被雨水沖花,變了調盤;的羅拖在泥水里,狼狽不堪。
因為馬車停得較遠,裴寂并沒有帶著趙盈盈直接沖進雨幕,而是護著退到了最近的一敞軒里避雨。
敞軒不大,此刻已經了不人。
其中,自然包括本次雅集的東道主謝雲。
謝雲剛才為了維持風度,走得慢了些。此時渾,那素雅的白在上,勾勒出纖細的形,發凌地在臉頰上,還在往下滴水。
整個人看起來楚楚可憐,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殘的小白花。
反觀趙盈盈。
上裹著裴寂那件寬大的緋服外袍,整個人在裴寂懷里,只出一雙滴溜轉的大眼睛。
別說淋雨了,連個雨點都沒砸到上。
“好大的雨啊……”
趙盈盈在袍子里拱了拱,從隙里出一只手,著一塊沒吃完的龍須,“夫君,這雨下得好,剛好把那些蚊子都沖跑了。”
裴寂低頭,把那只的手塞回袍子里。
“別。風。”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涼意的香風襲來。
“師兄……”
一道抖的聲音在兩人側響起。
裴寂轉頭。
只見謝雲正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雙手抱臂,發紫,瑟瑟發抖。
那雙含淚的眼睛,死死盯著裴寂上僅剩的中,又看了看裹在趙盈盈上的那件外袍。
這是一種無聲的指控,也是一種極其明顯的暗示。
周圍避雨的眾人也都安靜下來,目在三人之間流轉。
按理說,君子有人之,更有憐香惜玉之心。此時謝才如此狼狽,而首輔大人強壯,是不是應該表示一下?
謝雲也是這麼想的。
剛才的那些辱,在生理本能面前都不重要了。現在真的很冷,而且賭裴寂顧及君子的名聲,絕不會看著凍。
“師兄……”
謝雲往前挪了一小步,牙齒打,“雲兒……好冷。今日出來的急,沒帶厚裳。師兄可否……可否……”
的目落在那件緋外袍上。
雖然裹著趙盈盈,但那本來是裴寂的服。
趙盈盈在袍子里嚼著糖,作停住了。
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謝雲那副慘樣。
雖然這人討厭的,但看著確實冷的。
“那個……”
趙盈盈剛想說話,比如“要不把服給,我好扛得住”之類的。畢竟又不是什麼惡毒配。
然而,裴寂的一只手,直接按在了的腦門上,把剛探出來的頭又按了回去。
“捂好。”
裴寂的聲音冷,“剛才吃了那麼多水果,若是肚子了涼,又要折騰。”
然後,他抬起頭,目淡漠地看向謝雲。
“師妹冷?”裴寂問。
謝雲眼中燃起希,用力點頭:“嗯,冷徹心扉。”
“哦。”
裴寂點了點頭,一臉正經地說道,“冷就多。我看那邊有幾個世家公子正在做俯臥撐取暖,師妹習琴多年,指力驚人,想必臂力也不錯。不如也去練練?”
“……”
全場石化。
做俯臥撐?
讓京城第一才,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俯臥撐取暖?
裴大人,你是魔鬼嗎?
謝雲的臉瞬間由白轉青,眼淚都在眼眶里凍住了。
“師兄……你在開玩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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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開玩笑。”
裴寂神認真,“子弱,又貪吃生冷,不得風。這件服,不得。至于師妹,既然能彈出《廣陵散》那種殺伐之氣,想必底子是極好的。區區一點風雨,應該扛得住。”
這就是赤的雙標。
老婆吃多了涼的是弱,必須要裹粽子。
你彈琴彈得好就是好,活該淋雨。
謝雲終于崩潰了。
看著那個被裴寂護得不風的趙盈盈,心中的嫉妒像毒草一樣瘋長。
“裴寂!”
謝雲不再師兄了,尖道,“你太過分了!我父親是你的恩師!你竟然為了一個草包,如此辱我?難道在你眼里,我還不如的一手指頭?”
裴寂眼神微冷。
他還沒說話,那個被裹粽子的小胖終于忍不住了。
趙盈盈一把掀開袍子的一角,出那張還沒干凈的小臉。
“謝小姐,你這就有點不講道理了。”
趙盈盈一臉無辜地說道,“這服是我夫君的,也是我的。我們夫妻倆的東西,給誰給誰。你冷是你自己服穿了,為什麼要道德綁架我夫君?”
指了指謝雲上那件了之後變得有些明的白,真心實意地建議。
“而且啊,謝小姐。你這服料子雖然貴,但是不防水啊。下次出門記得穿厚點,或者,帶把傘。畢竟也不是每個人都有個會服給老婆的夫君,對吧?”
“你——!!”
謝雲氣上涌,只覺得嚨一陣腥甜。
可惡!竟然還秀恩?!這不欺負單狗嗎?!
“阿嚏——!!!”
一聲驚天地的噴嚏聲,打破了最後的面。
接著,鼻涕也不控制地流了下來。
裴寂看著這一幕,眼中沒有毫波瀾。
他手把趙盈盈重新裹好,連頭發都藏進去。
“雨小了。”
裴寂攬住的腰,“走吧。回家。”
“嗯嗯!回家!”
趙盈盈在袍子里甕聲甕氣地應道,“回家煮點姜湯啊,夫君你別了涼,把外袍給我了都。”
裴寂低笑一聲:“好。依你。”
兩人就這樣在眾人的注視下,相擁著走進了雨幕中。
只留下謝雲一個人,在敞軒里瑟瑟發抖,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噴嚏聲。
……
回府的馬車上。
趙盈盈終于從袍子里鉆了出來,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憋死我了……”
裴寂拿著帕子,幫掉額頭上悶出來的細汗。
“以後遇到這種事,不用你出頭。”
“那不行。”
趙盈盈理直氣壯,“我是正室哎!雖然我平時懶,但關鍵時刻得支棱起來。不然別人還以為你好欺負呢。”
裴寂看著,眼神有些深邃。
“趙盈盈。”
“嗯?”
“你剛才說……”裴寂頓了頓,“我們夫妻倆的東西?”
“對啊。”
趙盈盈眨眨眼,“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但是我的不能給你……都是我辛辛苦苦攢的私房錢。”
裴寂勾,眼底的笑意蔓延開來。
“沒錯。”
“連我也是你的。”
趙盈盈臉一紅,抓起一塊龍須塞進他里堵住了他的。
“麻!吃糖!”
……
然而,首輔府的安寧并沒有持續太久。
當晚。
這場雅集經過無數張的加工,迅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傳開來。
而且,版本走向十分詭異。
茶館里。
說書人醒木一拍。
“列位看!話說那蘭亭雅集之上,風雨大作!謝才楚楚可憐,只求一件裳遮。那裴首輔本解相贈,奈何——”
“奈何家中那只母老虎,也就是那九公主,當場發飆!是又哭又鬧,撒潑打滾,是著首輔大人把服裹在了自己上!還指著謝才的鼻子大罵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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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那裴首輔,堂堂七尺男兒,竟是個懼的!在悍妻的威之下,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妹凍!哎呀呀,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啊!”
謠言四起。
一夜之間,趙盈盈從草包升級了悍婦、妒婦。
而裴寂,則了全京城公認的懼的粑粑耳朵。
至于謝雲,則功利用輿論,把自己包裝了被棒打鴛鴦的苦命紅。
次日一早。
裴寂去上朝了。
趙盈盈起床後,聽說了這事,不僅沒生氣,反而讓裴安去街上把那個說書人請了回來。
“夫人,”裴安一臉驚恐,“您這是要……私設公堂?打死他?”
“打什麼打?”
趙盈盈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拿著一把瓜子,“我是要聽聽,我在百姓心里到底有多威風。”
片刻後,說書人戰戰兢兢地跪在正廳。
“來,”趙盈盈一揮手,“接著講。就講我是怎麼撒潑打滾的。講得好,本夫人重重有賞!”
說書人:“???”
這裴夫人,莫不是個傻子吧?
就在說書人壯著膽子,開始繪聲繪地描述九公主手撕謝才的時候。
“砰!”
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裴寂一煞氣地走了進來。
他剛下朝就聽說了這事兒,擔心趙盈盈氣壞了子,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結果一進門。
“好!這段河東獅吼講得好!賞!”
自家夫人正聽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往說書人那兒扔賞銀。
裴寂:“……”
他那一腔護妻的怒火,瞬間卡在了嗓子眼。
“趙盈盈。”
裴寂咬牙切齒,“你在干什麼?”
趙盈盈回頭,看到裴寂,眼睛一亮:
“夫君!你回來了!快來聽聽,我在故事里可厲害了!一掌把你扇飛三丈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