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最後幾句,他氣息微促,輕咳了兩聲,面上泛起一病態的紅,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直直看向王崇。
王崇立刻反駁:“沈侍郎此言,未免危言聳聽!我朝兵糧足,狄人新敗,豈敢輕啟戰端?所謂‘急需’,無非葉將軍好大喜功,增其勢罷了!將國帑用于未必發生之虛,而置眼前災民于不顧,豈是為臣之道?……”
兩人各執一詞,一時間殿議論聲漸起。支持王崇者,多言民生實苦,邊關無急;附和沈雲舟者,則強調防患未然,不可輕忽。
座上的小皇帝,手指無意識地挲著龍椅扶手,目在爭執的兩人和一直沉默的皇叔之間悄悄移。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蕭燼言,終于了。
他邁出一步。玄親王蟒袍上的金線在殿線下泛起冷冽的。他向座上的侄子微微頷首,隨即轉,面向百。
只這一個作,殿霎時寂靜。所有目都集中在他上。
“王尚書。”蕭燼言開口,“你所慮民生,確是實。去歲雪災,今春凌汛,戶部調度不易,本王知曉。”
“然——”
“沈侍郎所言,亦是至理。”蕭燼言的目平靜地掃過沈雲舟,“漠北防線,不容有失。葉錦瀾將軍之能,本王信得過。既開口請餉,必有不得已之需。”
沈雲舟垂眸,靜立不語,仿佛剛才的堅持并非出自他口。
蕭燼言頓了頓,目落回王崇上,那目陡然銳利了幾分:“至于‘好大喜功’之說——”他聲音微沉,“王尚書,邊關奏報、軍功簿冊,皆存檔在案,一清二楚。此等揣測之言,以後不必再提。寒了將士之心,誰來守這萬里邊疆?”
王崇背後倏地冒出冷汗,連忙躬:“老臣失言,王爺恕罪!”
蕭燼言不再看他,轉向座,執笏道:“陛下,臣以為,漠北軍餉追加一事,確需斟酌,卻不可輕忽。三十萬兩,戶部籌措或有困難,但不妨分步而行。可先撥十五萬兩應急,由兵部與戶部協同,確保盡快送達葉將軍手中。剩余之數,著戶部于兩月另行籌撥,不得延誤。至于賑災修河款項,”他看向王崇,“王尚書另行折,列出詳單與預算,本王與陛下再議如何增補。”
這一番話,看似折中,實則意味深長。
小皇帝明顯松了口氣,清脆的嗓音響起:“皇叔所言甚是,便依此議。王尚書,沈侍郎,爾等皆是為國籌謀,不必再爭。當同心協力,辦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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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明!”百齊聲應和。
王崇與沈雲舟亦同時躬領命。只是王崇低頭時,眼中閃過一郁。
退朝的鐘磬聲悠然響起。百依序退出太極殿。
灑在漢白玉的臺階上,明亮得有些晃眼。
不人三五群,低聲議論著方才的爭執。王崇被幾位員圍住,低聲說著什麼,臉依舊不太好看。
沈雲舟則獨自一人,步履平緩地走在人群後,春日微風拂他深緋的袍角,更顯形清減。
***
未時三刻,攝政王府書房。
蕭燼言已換下朝服,坐在寬大的書案後。他閉著眼,右手兩指用力按著眉心,臉比在朝堂上時更顯疲憊蒼白。書案一角,香爐中升起一縷極淡的安神香,卻似乎不住那躁的頭痛。
“王爺,”凌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沈大人從角門府,已在茶室等候。”
蕭燼言“嗯”了一聲,起。又是一陣眩暈,他扶住桌沿穩了穩,才邁步走向與書房相連的茶室。
沈雲舟已換下袍,穿著一素雅的竹青直裰,正執壺斟茶。
熱水注白瓷盞,騰起裊裊白霧,氤氳了他沉靜的眉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早已沒了朝堂上的激與蒼白,只剩下慣常的溫潤平和。
“頭疼得厲害?”他目落在蕭燼言依舊不太好的臉上。
蕭燼言在他對面坐下,手指了太。
“老病。”
“看來,康王是等不及了。”沈雲舟語氣平淡,將一杯推到蕭燼言面前。
蕭燼言睜開眼,眼底有些,但眸銳利如初。
“王崇今日之言,句句都在為卡住軍餉鋪墊。若非有人授意,他一個戶部尚書,何苦如此明顯地與邊將過不去?甚至不惜說出‘好大喜功’這等授人以柄的蠢話。”
“他是急了。”沈雲舟端起茶杯,卻不急著喝,“南河舊案,王爺雖未深究,但他門下兩個得力干吏被革職查辦,他在戶部的威信已損。康王許是給了他什麼承諾,或是拿住了他別的把柄,他跳出來試探。一來,想看看王爺對邊軍,尤其是對葉將軍的態度;二來,也是想離間……或者說,坐實朝野心中,你我政見不合的印象。”
蕭燼言冷笑一聲:“他倒是苦心積慮。”他接過茶杯,溫熱的瓷壁熨帖著指尖,“你今日駁得漂亮。有理有據,又不過分激切,正好讓王崇跳得更高些。”
“王爺最後那番裁決,才是點睛之筆。”沈雲舟會心一笑,“想必此刻,康王正在府中琢磨,王爺到底是更看重邊關,還是更忌憚朝堂非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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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猜去。”蕭燼言語氣漠然,將杯中溫茶一飲而盡,“十五萬兩,你設法盡快安排可靠之人送出去,走暗線,別經戶部。剩下的,讓王崇自己‘想辦法’,看他能從哪兒變出銀子來。正好,也瞧瞧他背後的人,能給出多支援。”
“是。”沈雲舟應下,隨即關切道,“你的頭疾……要不再選幾個名醫瞧瞧??”
蕭燼言擺擺手,不多言。目卻下意識地,瞥向臥房的方向。
那的臨窗,鋪著厚厚絨墊的籃子。籃子上,那只小貓,或許會在睡夢中,呼呼的哼唧。
想到這,難忍的頭疾,好像都緩解了不。
沈雲舟順著他的目去,為什麼都沒看到,眼中掠過一迷茫:“你今日——心似乎格外好。”
蕭燼言聞言,上揚的角立刻下,恢復往日的冷靜:“沒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