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霍府僕役前來報信,聲稱沈礪病危,皇帝派太醫院院判周楠宗前往診治後,這場宮宴就陷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江雪凝端坐上位,角噙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時與旁的承恩公夫人低語兩句,目卻始終鎖定在沈家姐妹上。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如年。
終于,殿外傳來通報聲:“太醫院院判周楠宗求見——”
剎那間,所有視線齊刷刷投向殿門。皇帝立刻宣見:“傳。”
周楠宗快步走殿,袍下擺還沾著夜。
他面凝重,徑直跪倒在地:“臣周楠宗,奉旨為霍將軍夫人診脈,特來復命。”
“礪況如何?”皇帝急切問道。
周楠宗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回陛下,霍夫人之癥,確為悲慟過度,五郁結,才引起紅疹。”
他說完,江雪凝的笑意凝在臉上。
“臣仔細診脈,夫人脈象浮數紊,周紅疹實為毒外發之象,且來勢兇猛,伴有高熱昏迷之癥。”
周楠宗語氣沉重,“此癥萬不可見風挪,需立即用藥清熱解毒,涼疹。能否度過此劫,尚需觀察今夜。”
殿一片嘩然。
江雪凝猛地攥手中錦帕,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強撐著笑容:“周院判確定診斷無誤?前幾日不還說是普通風疹嗎?”
周楠宗抬頭,目坦然:“回貴妃娘娘,病癥變化莫測。霍夫人本就質特殊,加之憂思過甚,病急轉直下實屬可能。臣以項上人頭擔保,診斷無誤。”
“這不可能!”江雪凝失態地口而出,隨即意識到什麼,勉強笑道,“本宮是太擔心那孩子了。”
沈清晏適時起,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陛下,求陛下開恩,讓二妹安心養病。如今這般模樣,實在不宜見客,更不宜挪啊!”
沈映梧、沈知沅、沈晚棠、沈若寧紛紛起跪在沈清晏後。五姐妹跪一排,個個面凄然。
皇帝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容:“都起來吧。既然周院判都這麼說了,就讓礪好生養病。傳朕旨意,霍將軍府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打擾礪靜養!”
“陛下圣明!”沈清晏領著妹妹們叩首謝恩。
江雪凝臉鐵青,死死盯著周楠宗,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破綻。突然,眼前一亮:“陛下,既然礪病得這麼重,不如讓太醫院多派幾位太醫共同診治?也好集思廣益。”
這是還不死心,想要再查一次。
沈知沅忽然抬頭,淚眼盈盈:“貴妃娘娘如此關心二姐,臣妾代二姐謝過娘娘。只是周院判方才也說了,二姐如今最忌驚擾。若是多位太醫番診視,只怕...只怕二姐承不住啊。”
承恩公夫人見狀,忙幫腔道:“貴妃娘娘也是好意。多幾位太醫診治,總是穩妥些。”
一直沉默的德妃忽然起行禮道:“陛下,臣妾以為,周院判醫湛,既已確診,便不必再興師眾。況且霍將軍正在外征戰,若得知夫人病重還要被反復診視,恐怕會軍心不穩。”
這話中了皇帝最在意的事。他當即擺手:“不必了,就按周院判說的治。此事到此為止!”
江雪凝張了張,還想說什麼,但在皇帝警告的目下,只得悻悻閉。狠狠瞪了沈家姐妹一眼,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毒。
一場心策劃的局,就這樣被徹底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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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在詭異的氣氛中終于散去。沈家姐妹相攜走出瓊華殿,夜風拂面,方才太過驚險。
沈清晏走在最後,在即將踏出殿門時,回頭了一眼。只見周楠宗正與陸硯卿站在不遠低聲談,兩人目相接的剎那,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忽然明白了什麼。
而殿,江雪凝在眾宮人簇擁下,冷冷注視著沈家姐妹遠去的影。
“沈家…...”低聲自語,聲音中滿是寒意,“咱們,走著瞧。”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沈清晏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邊,著窗外沉沉的夜。今日宮中的步步驚心仍讓心有余悸,而周楠宗的診斷,更是讓心生疑慮。
房門被輕輕推開,陸硯卿走了進來。他已換下服,穿著一深藍家常直裰。
“還在想今日之事?”他走到旁的梨花木椅前坐下,語氣平淡。
沈清晏轉頭看他,燭下,他的側臉廓分明。“周院判的診斷,太過巧合。”直接點明心中疑慮,“這背後,是否有人在推波助瀾?”
陸硯卿執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為自己斟了杯已經微涼的茶,作不疾不徐。“周楠宗是個聰明人。”
他抿了一口冷茶,聲音低沉,“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你去找過他。”沈清晏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陸硯卿放下茶杯,目終于落在臉上,帶著審視。“我不過是讓他明白一個道理。”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在陛下對沈家尚存愧疚之時,順著這份圣心行事,遠比迎合貴妃的私心,更能保全自。”
“就這麼簡單?”沈清晏微微蹙眉,“貴妃勢大,周院判豈會輕易被你說?”
“自然不止。”陸硯卿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嘲非嘲,“他還欠陸家一個人。多年前,他因一時疏忽,差點釀大禍,是家父暗中周旋,才保住了他的前程,乃至命。”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濃重的夜,仿佛在回憶什麼。“這份人,他一直想還。今日,我給了他這個機會。”
他輕描淡寫,但沈清晏知道,讓周楠宗在貴妃的威下做出如此選擇,絕不僅僅是償還人那麼簡單。
“更何況,”陸硯卿收回目,重新看向,眼神銳利了些許,“我提醒他,貴妃此舉,意在沛公。今日能借著由頭查驗霍府,明日未必不會將手向太醫院。與其被卷後宮紛爭,不如趁此機會,表明立場,在陛下面前留下個秉公直言、恤忠良的名聲。”
沈清晏冷笑一聲,全然明白了陸硯卿的計劃:“呵,如此行事,即便日後貴妃記恨,也無計可施,周楠宗太醫院,今日之診斷,是在前陳奏,有陛下金口玉言到此為止。貴妃若立刻發作,便是質疑圣裁,更是將陛下置于言而無信的境地。陛下最重面與威信,豈容後宮如此打臉。陸大人當真好謀略。”
默默分析著,心中卻波瀾起伏。
“為何要如此盡力相助?”沈清晏凝視著他,問出了盤桓在心口的問題,“三年前,你我已經兩清。”
陸硯卿沉默了片刻,房間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微聲響。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挲著。
“三年前退婚,是陸家權衡利弊後的選擇。無關對錯,只是立場。”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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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你既已嫁陸家,便是陸家人,沈家若傾覆,陸家難免到波及。陛下若因沈家之事遷怒,朝堂格局必生變數。”他的分析依舊冷靜而理智。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沈清晏微微一怔。
“而且,”他抬起眼,目與直直相撞,不再有毫回避,“三年前,終究是我負了你。今日援手,算是我陸硯卿個人,對沈大小姐的一個代。”
不是對沈陸兩家,不是對利益,而是對。
他說完,站起,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夜深了,早些安置。”隨即走向門口,在即將踏出房門時,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往後在府中,若有事,可直接遣人來書房尋我。”
房門被輕輕合上,室恢復了寂靜。
沈清晏獨自坐在原地,久久未。窗外月朦朧,映照著復雜難言的心緒。
陸硯卿最後那句話,在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他們之間,因三年前退婚而冰封的關系,似乎從這一刻起,裂開了一道細微的隙,進了一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