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的事之後,沈映梧與裴既明之間的關系無形之間又近了一些。
這日午後,天晴好,沈映梧在自己院中臨摹字帖,丫鬟風忽而稟報,道是老夫人來了。
沈映梧忙擱下筆,心下有些詫異,上次的事之後,蔣滿春極踏足的梧竹軒。整理了一下,迎至門口。
蔣滿春已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意,與平日里看時的冷淡挑剔截然不同。
後,跟著一位形纖細的,穿著件微舊的藕荷,料子普通,但漿洗得干凈,低眉順眼,雙手張地握著,一副怯生生、我見猶憐的模樣。
“映梧啊,你子可好些了?”蔣滿春未等沈映梧行禮完畢,便自顧自在主位坐下。
“我瞧著你臉好了不,許是已經大好了,對了,見見你楚亭妹妹。”
拉過那的手,輕輕拍著,“楚亭是既明遠房姨母家的兒,家中遭了變故,投奔咱們來了。可憐見的,以後就在府里住下,你們姐妹也好做個伴。”
名喚楚亭的上前一步,對著沈映梧盈盈一拜,聲音細弱,帶著一江南水鄉的糯口音:“楚亭見過表嫂。”抬起眼,目飛快地掃過沈映梧的臉龐,帶著些惶恐與不安。
沈映梧心頭莫名一,面上卻不聲:“表妹不必多禮。”隨即便吩咐錦書看茶。
蔣滿春對沈映梧這番應對還算滿意,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既明公務繁忙,這等宅小事,也不必急著擾他。我已讓人將蓮心堂收拾出來給楚亭住,離既明的書房不遠,也清凈。”
“映梧你是當家主母,子又最是寬厚識,”蔣滿春的聲音再次響起,“楚亭年紀小,剛來京城,諸多規矩都不懂,你平日里多看顧些,教導些。若有那不懂事的地方,你也多擔待。”
沈映梧垂下眼睫,應了聲:“是,兒媳省得。”
莊楚亭適時開口,聲音依舊輕:“姑母和表嫂待楚亭這般好,楚亭……楚亭實在不知如何報答。”說著,眼圈微微泛紅,更添幾分楚楚之態。
“好孩子,快別哭了,既來了,就把這當自己家。”蔣滿春見狀,臉上憐惜更甚,又拉著莊楚亭說了好些話,全然不顧一旁沈映梧漸漸暗沉的神。
沈映梧站在一旁,看著婆母對莊楚亭毫不掩飾的憐,心中那份空落落的涼意逐漸蔓延。想起自己剛嫁裴府時,蔣滿春何曾給過半分好臉?
直到蔣滿春帶著莊楚亭離開,去蓮心堂安置行李,沈映梧才漸漸放松下來,獨自坐在廳中,著窗外晃的竹影,心頭那點暖意早已散盡,只余下空落落的涼。
晚膳時分,壽安堂燈火通明。裴既明踏廳,便察覺到一不同往常的氛圍。母親蔣滿春臉上帶著罕見的暢快笑意,而坐在下首的沈映梧,雖依舊姿態端莊,眉眼間卻凝著愁容。
“既明回來了,”蔣滿春聲音都比往日亮了些,“快來見見你楚亭表妹,今日才到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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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既明目掠過母親,落在那個起向他行禮的陌生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表妹?”他聲音清淡,帶著詢問。
莊楚亭怯怯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頭,聲如蚊吶:“楚亭見過表哥。”
蔣滿春忙笑著解釋:“是你姨母家的姑娘,家里……唉,不提也罷。如今來京投靠,咱們總不能不管。我便做主讓在府里住下了。”
裴既明未置可否,走到沈映梧旁的空位坐下。
蔣滿春熱招呼,指著滿桌明顯偏重江南風味、油鮮亮的菜肴,“今日特意讓廚房做了些楚亭家鄉的菜式,這孩子離家久,怕是念這一口。映梧也跟著嘗嘗鮮。”
說著,親手用公筷夾了一個碩大油潤的紅燒獅子頭,放到了沈映梧面前的碟中,笑道:“這獅子頭燉得爛,最是滋補,你多吃些。”
那獅子頭澤紅亮,湯濃稠,散發著濃郁的香,對常人或許是味,但對脾胃初愈的沈映梧而言,卻顯得過于油膩厚重。
看著碟中那團油汪汪的圓,胃里有些排斥,但婆母親自夾來,眾目睽睽之下,拒絕便是失禮。
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為難,執起筷子,低聲應道:“多謝母親。”
裴既明將方才的蹙眉和遲疑盡收眼底。在筷子即將及的一刻,他自然而然地過手,輕輕巧巧地將那只獅子頭從碟中夾走,放了自己碗中。
沈映梧不由的一怔,筷子懸在半空,抬眸去。
裴既明神如常,并未與對視,而是對略顯愕然的蔣滿春溫言解釋:“母親有所不知,前幾日大夫叮囑,映梧脾胃仍需調理,近日忌食太過油膩厚之,這獅子頭雖好,于卻不宜。兒子代用了,也是不辜負母親的心意。”
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沈映梧微微松了一口氣,筷子輕輕落下,抵在碟邊。
蔣滿春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瞥了一眼沈映梧,又看看兒子,終究沒說什麼,只干笑兩聲:“原來如此,倒是我疏忽了。”
一旁的莊楚亭將這一幕看得分明。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臉上卻不聲,細聲道:“表嫂子要,是楚亭不好,引得姑母做了這些菜,倒讓表嫂為難了。”
裴既明仿佛沒聽見的話,并未接茬,他只側首,對侍立在旁的觀言低聲吩咐了幾句。觀言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丫鬟端上來兩樣新添的菜:一碟碧綠清脆的炒蘆筍尖,一碗熬得白的鯽魚豆腐湯,都是極清淡又合沈映梧口味的菜式。
裴既明親自執勺,為沈映梧盛了小半碗湯,又夾了些蘆筍尖到碟中,作自然稔:“喝點熱湯暖胃,這蘆筍也爽口,你嘗嘗。”
他做這一切時,目始終溫和地落在沈映梧上,自始至終,未曾看過莊楚亭一眼,仿佛堂中并無這個表妹的存在。
蔣滿春看著兒子旁若無人般照顧沈映梧,口有些發堵,卻又無從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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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畢,裴既明起,對蔣滿春道:“母親,兒子還有些公務需理,先告退了。”
他轉向沈映梧“你胃才好些,也該早點回去歇著,一會讓錦書服侍吃藥。”
沈映梧應下,隨他一同出了壽安堂。
月如舊,兩人并肩走在迴廊上。沉默片刻,裴既明開口道:“母親的心思,我明白。莊楚亭此人,你面上過得去即可,不必深,更無需為煩心。”
沈映梧輕輕“嗯”了一聲。
他點了點頭,看著被風吹到頰邊的發,指尖了,卻最終只是替攏了攏披風的領口。“回去吧。明日再來,你若不想見便讓錦書打發走,就說我吩咐的,你需要靜養。”
說完,他轉朝書房方向走去。沈映梧站在原地,看著他拔的背影,指尖拂過披風領口他過的地方,那里仿佛還殘留著一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