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鈺看一眼，并未多言。
自他高中後，所有人都想方設法與他攀上關系，哪怕是在外人眼中的親互，也能占上幾分便宜。
偏偏這人與眾不同，恨不能離他遠遠的。
上了馬車，相顧無言。
有打更人從馬車旁走過，已是戌時一刻了。
天空已徹底點上漆，車只桌前放置一盞小小燭燈，零星火閃，照亮人安靜如斯的臉龐，從始至終垂眸下，并不主與他攀談。
在一道晚風掀開窗紗，幾乎要吹滅燭之時，傅長鈺忽而開口。
“你千里迢迢送沈鈞昊歸京，嶺南家人不會牽掛？”
他若記得不錯，在黃金屋偶遇時，旁婢言辭鑿鑿，此人有夫有子，早已家。一個早就家的年輕婦人，怎會有大把時間奔赴千里，難道家人不管束嗎？
況且那小一口一句娘親著，也不像是刻意為之。
沈璃表淡漠，“他姬妾甚多，不會約束我的行。”
馬車停下，馬夫聲音傳來，“爺，沈府到了。”
立馬接話，“世子既已收下賠罪禮，先前誤會便一筆勾銷，再次謝您今日送阿昊回府，沈瑩先行告退。”
沈璃說完，恭敬屈行禮，不等他回應，轉往外去。
馬夫甚至連臺階都沒擺好，就跳下來馬車，頭也不回往府邸走去。
車簾被修長指節掀開，一道沉默犀利的視線，穿破漆黑的夜，落在由近及遠的消瘦影上。
素白，不沾毫塵埃。
傅長鈺薄微抿，前憋悶莫名翻涌浮。
在他面前，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可以說是卑微。
不輕易對視一眼，也不多攀談一句話，也不曾用一盞茶、一塊點心。
這個陌生婦人，分寸拿恰到好。
可為何他覺得，在面前，自己反倒為弱勢那一方。
視線緩緩下移。
落在東邊角落坐墊上。
三年不曾有過人過，上頭并未落下一縷灰塵。
-
沈璃回府後。
沈鈞昊早已與周公相會，偌大府邸冷清至極，唯有幾聲不安分的鳥鳴。
自從離開後，老田便站在門口等候，待安然歸來，才松口氣。
“小姐，你與世子重修舊好了嗎？”
沈璃毫不猶豫，“田叔莫想太多，在他眼中，我不過是個遠房表親。”
“我覺得世子對你仍念舊，否則他怎會在學堂接走小爺。畢竟他與小姐長得六相似，若非睹思人，怎會行沖之舉。”
老田忍不住多念幾句，竹馬之非比尋常，是他人無可替代的經歷。
小姐沈璃孤一人行這麼久的路，若能得到可靠肩膀，卸掉一負累，也能口氣。
傅世子與三年前不同，他不再是沉溺酒肆的紈绔子弟，也用金榜題名向世家證明了自己獨當一面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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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在新帝面前，替沈家分辯幾句，小姐和小爺的日子能順遂不。
只是他不清楚，他們之間有何心結。
“只能說明他念舊。”沈璃輕聲說著:“但舊不如新，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記得一個人，并不一定是舊難忘，也可以是恨之骨。
老田與并排而立，站在府邸中央，深深嘆口氣，“小爺尚還年，可你已不小了，也該想想自己的終大事。”
當初沈璃被定在嶺南的“假”婚事，是他替沈夫人一手辦。
想攀附沈家的商賈送來求婚請帖，那時沈府還未出事，沈夫人便順水推舟，將沈璃和沈鈞昊送去嶺南避難。
待沈璃抵達嶺南之時，沈家滿門抄斬的消息正好傳出。這些年，也吃了不苦頭。
笑了，“田叔嫌我了，要趕我去夫家？”
老田連忙搖頭，“老奴只是覺得小姐既要當家做主，又要養育子，還要抵抗流言，實在辛苦。若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旁，老爺和夫人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些。”
沈璃抬眸，指著天邊晚星，“時曾聽祖母提及，人死後會為天上星星。我知曉那是騙小孩的話語。這三年支撐我走下去的是這片星空，而非什麼知冷知熱之人。”
“唉。”老田嘆口氣，“夜深重，小姐還是盡早回房休息。”
待沈璃回到廂房，外頭忽而吹起大風，天邊傳來悶響，似有打雷之兆。
忙抱被褥去長青園。
阿昊年僅四歲，本該是睡在娘親邊，撒潑打滾的年紀。可他早早就一人獨，即便夜里害怕，也不會鬧到沈璃跟前，只會抱著枕頭一夜熬到天明。
知曉這孩子怕打雷。
之前在山野別院，每次天氣變換，翌日他便會頂著熊貓眼用早膳，翻個書倒頭就睡。後來遇到雷雨天，會在阿昊房間支張小床，陪他過夜。
沈璃一把推開門。
被雷聲吵醒的娃娃，正蜷在被窩里，形還在不停發抖。
“阿昊。”
聽到的聲音，沈鈞昊從被窩探出頭，“阿姊怎麼來了？”
沈璃坐在床邊，手安他的腦袋，“我聽著打雷，怕你睡不安穩，便趕來了。如今有我在邊，你別害怕。”
沈鈞昊聲氣地說著:“夫子說男子漢大丈夫，興于世間當頂天立地。應該由我來保護阿姊，怎能讓你這樣奔波。”
沈璃寬一笑，“你能這麼想很好。”
掩了掩他的被角，“夫子也說過，大丈夫當能屈能。誰都有天生害怕之，這是本使然，無需苛責。”
“所以阿姊畏寒也是本嗎？”
沈璃點頭:“是啊，所以這是天。你把眼睛閉上，快些睡覺吧。”
“好。”
沈鈞昊乖巧閉眼，聞著沈璃上杏花香，緩緩進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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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弟天真無邪的睡，越發堅定自己的想法。
無論如何，阿昊世不能被任何人察覺。
即便是豁出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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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是最新版的紅蓋頭。”
月落端著托盤走進花園，托盤上頭放著紅蓋頭，在暖下熠熠生輝。
宋詩詩暼一眼，“這圖樣沒什麼特別的，怎麼過了你的眼。”
“小姐有所不知。”
月落屈，指著竹林道：“聽聞世子爺本竹，院中栽種品種稀有竹林。這位繡娘心思活絡，將小姐喜的鴛鴦與并蓮花，同後景竹林繡制在一起，呈現相輝映之勢。兆頭極好，有喜上添喜之意。”
宋詩詩也注意到繡樣不同。
上竹林紋路，角微揚，“這綢緞布料還是我心頭好，的確花了不心思。你結尾賬時遞張喜帖，讓來旁觀我的婚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