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辭了厚重的狐裘,只著一件舒適的夾棉家常襖子,盤坐在炕上,吃得鼻尖微微冒汗,臉頰也染上了紅暈。
夾起一筷子羊,在調好的麻醬韭花腐蘸料里滾上一圈,滿足地送口中,瞇起了眼睛。
甘棠雖恪守本分不肯上炕同坐,只站在炕邊吃得一臉幸福,含糊不清地贊道:“夫人,這西北送來的羊又又香。”
這羊是久王邊的白特意差人送到恒茂升,再由甘棠悄悄取回來的,品質自是上乘。
在這侯府上下為銀錢愁雲慘淡、連炭火都要算計著用的寒冬里,主僕倆卻吃得不亦樂乎。
吃得差不多,沈霜辭快要躺下,外面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準確地說,是砸門聲。
甘棠有些慌張,急急地要“毀尸滅跡”。
沈霜辭卻道:“無礙,去看看。”
還不讓人節食,吃頓羊?
畢竟給謝知安都“揮金如土”,給了十幾兩銀子呢。
甘棠匆匆出去,又帶著一寒氣進門,頭上有沒來得及融化的雪花。
“夫人,說是宮里來傳圣旨了。”
“什麼圣旨?”沈霜辭皺眉。
這麼冷的天,好容易吃得上暖暖的,讓人出去跪在雪地里接旨,真的很容易讓暴躁。
“這個倒沒說,奴婢想著,應該是蔣家平反的旨意?”
非但甘棠這麼想,侯府其他人,也都這麼想。
府眾人早已聚在前院,個個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仿佛蔣家平反已是板上釘釘,侯府振興指日可待。
蔣明月被簇擁在中間,王氏親熱地拉著的手,一口一個“好孩子”,贊“苦盡甘來”。
下人們也圍著奉承,說姨娘日後便是真正的貴人,連帶著小公子和小小姐的前程都不可限量。
蔣明月努力維持著鎮定,角含著恰到好的淺笑,但微微抖的指尖和不時向門口的眸,泄了心的激與期盼。
謝知安站在側,低聲安:“別張,這是大喜事。”
語氣溫,帶著十足的呵護。
無人留意角落里的沈霜辭,只是默默將手在暖筒里。
剛才出門之前,子里加了護膝,希圣旨不要像老太太的裹腳布那麼長。
謝知安的目不經意間掃過沈霜辭,迅速若無其事地移開,仿佛那夜的事從未發生。
老夫人也被丫鬟婆子巍巍地扶了出來。
安遠侯則滿臉堆笑,正與前來傳旨的侍寒暄:“公公一路辛苦,這天寒地凍的,您看,人齊了,是否這就宣旨?”
那侍面容白凈,神卻是不卑不,目在人群中掃視一圈,尖細的嗓音響起:“侯爺,府上三爺謝玄桓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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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既出,滿場皆靜。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錯愕。
謝玄桓?那個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被視作侯府污點的庶子?
他何時與宮里有牽連了?
安遠侯也愣住了,忙道:“這……犬子外出未歸,不知公公尋他何事?”
侍淡淡道:“無妨,皇上早有口諭,若三爺不在,由侯爺代接圣旨亦可。”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中,圣旨展開。
容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并非蔣家平反,而是嘉獎謝玄桓“忠勇可嘉,于險境中護駕有功”,特賞賜用寶劍一柄,以示榮寵。
除了這柄劍,再無其他金銀職的賞賜。
安遠侯懵懵懂懂地替兒子接了旨,捧著那柄沉甸甸的寶劍,一時反應不過來。
待侍離去,他才漸漸回過味,臉上涌起狂喜——
救駕之功!這可是天大的臉面!
雖然眼下只得了一柄劍,但有了這份功勞在,侯府還怕沒有起復之日嗎?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侯府門庭若市的未來。
與安遠侯的興形鮮明對比的,是蔣明月瞬間慘白的臉。
巨大的失讓幾乎站立不穩。
而謝知安的臉更是難看至極,他素來瞧不起的這個弟弟,竟不聲不響立下如此大功,直接得了圣心青眼?
巨大的失落和嫉妒,讓他甚至維持不住表面的平和。
沈霜辭在眾人各不相同的反應中,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院子。
甘棠趕往火盆里添了新炭,替著微涼的手,不解地問:“夫人,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只賞一柄劍?”
沈霜辭靠近火盆,汲取著暖意,角微揚:“意思就是,謝玄桓快回來了。而且他立的功,恐怕比‘救駕’更甚,皇上不便明說,便用了這個名頭,給了他天大的面。”
頓了頓,哼了一聲,“那狗東西,回來怕是要得意上天了。”
經此一事,侯府瞬間支棱了起來。
門庭若市,送年禮的人絡繹不絕,安遠侯和王氏笑得合不攏。
府上下洋溢著一片虛假的繁榮喜慶,蔣明月的日子卻愈發艱難。
謝知安因為謝玄桓之事,自覺面盡失,憤加,干脆稱病閉門不出。
可關起門來,他更是晴不定,輒發火。
今日嫌棄丫鬟斟茶燙了手,明日便怒斥長子謝允謙讀書不用功,竟拿起戒尺,將孩子一雙手掌打得紅腫不堪。
蔣明月看著兒子躲在角落里默默垂淚,小手腫得如同發面饅頭,心疼得如同刀絞,卻連出聲勸阻都不敢,只能悄悄掉眼淚。
自己的境也愈發尷尬,先前因著可能平反帶來的那點重視,隨著圣旨容的落空而煙消雲散,王氏對又恢復了從前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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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焦慮日夜啃噬著。
家里平反之事杳無音信,謝知安的前程看似更加渺茫,扶正之路仿佛被堵死。
而那個礙眼的沈霜辭,非但沒有如所愿“病逝”,反而在接旨的偶然照面中,蔣明月驚覺對方氣紅潤,眼神清亮,哪有半分病膏肓的樣子?
立刻意識到,沈霜辭沒有吃杜大夫開的藥!
這個認知讓心煩意。
沈霜辭就像一刺,扎在嚨里,不上不下,讓寢食難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