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踏出主帥營帳那厚重的氈簾，凜冽的秋風便如刀子般刮了過來，吹得人面皮生疼。
裴子軒一臉晦氣地甩開姜知意的手臂，仿佛那是沾了什麼臟東西。他大步走在前面，里罵罵咧咧個不停，還在為剛才在小叔面前丟了面子的事耿耿于懷。
“真是個喪門星！帶你出來就是個錯誤！平日里裝得跟個木頭樁子似的，關鍵時刻就給我掉鏈子！驚了小叔的馬，還得罪了小叔，若是回去後小叔在祖母面前提上一，我看你怎麼收場！”
他越說越氣，轉指著姜知意的鼻子就要繼續數落。
然而，預想中唯唯諾諾的請罪聲并沒有響起。
姜知意停在原地，不再往前走半步。
那一月白的騎裝上還沾著塵土和點點干涸的跡（那是裴敬川的），發髻散，幾縷青黏在臉頰邊。
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那雙平日里總是低垂順從的眸子，此刻卻直勾勾地著裴子軒。
眼眶里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直到承載不住那份重量，才如斷了線的珍珠般，一顆接一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干燥的草地上，很快便消失不見。
那種無聲的哭泣，比歇斯底里的嚎更讓人心。
尤其是配上那張如今愈發絕艷人的臉，梨花帶雨，楚楚可憐，足以讓任何一個鐵石心腸的男人瞬間了心腸。
裴子軒原本到了邊的臟話，生生卡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仿佛了天大委屈的人，心頭那種莫名的煩躁又涌了上來，夾雜著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和……憐惜。
“哭哭哭！就知道哭！”
他有些不耐煩地吼道，語氣卻明顯比剛才弱了幾分，“我又沒打你，你哭給誰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世子難道沒有欺負我嗎？”
姜知意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糯又凄涼，“世子只知道罵我笨手笨腳，只知道怪我驚了小叔的馬，可是世子有沒有問過一句……好端端的，那馬為什麼會驚？”
裴子軒一愣，皺眉道：“馬驚了就是驚了，還能為什麼？定是你騎不，勒得太了！”
“我自雖不寵，但也學過騎，怎會連基本的馬之都不懂？”
姜知意抬手，用手背狠狠了一把眼淚，那作著一子令人心碎的倔強。
“方才在營地邊緣，若不是那幾只惡犬突然沖出來撕咬我的坐騎，我又怎麼會控制不住馬匹，沖撞了正在巡視的小叔？”
“惡犬？”
裴子軒目閃爍了一下。他自然記得那幾只狗，那是兵部尚書千金帶來的獵犬，當時……當時好像確實是沖著姜知意去的。
見他神搖，姜知意眼底劃過一不易察覺的寒芒，隨即哭得更加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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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一步，仰起頭，出那截修長脆弱的脖頸，仿佛在向他展示自己的無助。
“世子難道沒看出來嗎？那些狗是人指使的！”
聲音凄厲，字字泣，“那只領頭的黑背細犬，我認得！那是婉瑩妹妹最喜歡的‘黑風’！平日里除了婉瑩妹妹，誰也喚不它！若不是妹妹下了令，那畜生怎麼會發了瘋一樣來咬我？甚至……甚至還要咬死我！”
“婉瑩？”
裴子軒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婉瑩平日里連只螞蟻都舍不得踩死，怎麼會放狗咬人？定是你記錯了！”
“我怎麼會記錯？！”
姜知意緒激，子都在發抖，“世子當時也在場，難道沒看見妹妹臉上的笑嗎？我是侯府嫡，是世子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妹妹是庶出，平日里就對我心懷怨懟，如今見我能隨世子來獵場，嫉妒狂，想要害死我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
“這……”
裴子軒一時語塞。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的畫面。
確實，當那些狗撲向姜知意的時候，姜婉瑩非但沒有驚慌，反而躲在他懷里笑得花枝，甚至還說什麼“姐姐小心啊”。
而且，那只被小叔一箭死的狗，確實是姜婉瑩平日里養的那只。
難道……真的是婉瑩指使的？
那個平日里弱弱、對他百依百順的表妹，心思竟然這般歹毒？
裴子軒心里一旦種下了懷疑的種子，便開始瘋狂生發芽。
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最討厭被人當槍使。若是姜婉瑩真的在獵場搞出人命，到時候連累的可是他這個世子的名聲！
“這個賤人……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樣！”
裴子軒咬牙切齒，臉沉得可怕。他想起剛才自己在小叔面前丟的臉，全都是拜這場“意外”所賜！
姜知意看著他臉的變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緩緩後退一步，與裴子軒拉開了一段距離。寒風吹了的發，抬手將鬢角的碎發挽至耳後，出那張蒼白卻決絕的小臉。
那神，凄得像是一朵即將在風中凋零的小白花。
“世子。”
聲音輕了許多，不再哭訴，反而帶著一種心灰意冷的平靜。
“知意知道，世子心里沒有我，只有妹妹。妹妹想要這個世子妃的位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與其讓這般心積慮地害我，讓我整日提心吊膽，甚至連累世子在小叔面前責難……”
說到這里，頓了頓，抬眸看向裴子軒，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涼。
“不如……這門婚事，退了吧。”
退婚。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裴子軒的心口。
裴子軒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你說什麼？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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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為，這門婚事是姜知意求之不得的救命稻草。
畢竟在侯府境艱難，只有嫁給他這個世子，才能翻做主。
哪怕是他剛才對那般辱罵踢打，哪怕是他了要把送人的心思，他也從未想過，這個人會主提出退婚！
“是。”
姜知意垂下眼簾，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既然世子覺得我愚笨不堪，只會給侯府丟臉，給世子惹禍，那知意又何必占著這個位置討人嫌？退了婚，世子正好可以迎娶心的婉瑩妹妹，皆大歡喜，不是嗎？”
“你……”
裴子軒張了張，想要罵不知好歹，可話到邊，心里卻莫名的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