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後的第一場大雪,毫無征兆地席卷了整個上京城。鵝般的雪花在狂風中肆,將長公主府籠罩在一片肅殺的銀白之中。
夜已深,聽雨軒一片死寂,而鄰的主臥暖閣,卻了一鍋粥。
“太醫!太醫怎麼還沒到!”
大丫鬟紅袖端著銅盆的手都在劇烈抖,盆中的熱水因為的慌濺了地毯。看著床榻上那個面紅、呼吸急促的子,急得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
床榻之上,蕭驚鴻正陷在厚厚的錦被中。
平日里,是權傾朝野的攝政長公主,是一紅、劍指朝堂的修羅。的脊背永遠得筆直,仿佛天塌下來都能用肩膀扛住。
可此刻,卻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那一向凌厲上挑的眸閉著,眉心死死地擰一個“川”字,似乎陷了某種極其可怕的夢魘。額頭上布著細的冷汗,卻干裂起皮,整個人燒得像個火爐,卻在不控制地劇烈抖,牙關閉,嚨里溢出破碎的低:
“冷……好冷……”
這是舊疾復發了。
五年前,先皇駕崩,帝登基,邊境蠻族趁大舉侵。為了穩住大乾的江山,年僅十九歲的蕭驚鴻披甲上陣,率領黑甲軍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死守孤城整整三個月。
那一戰,殺退了蠻族,保住了帝的龍椅,卻也因為在雪地里埋伏太久,寒氣骨,落下了嚴重的寒癥。每逢嚴冬大雪,或是心力瘁之時,那深埋在骨里的寒毒便會反噬,如附骨之疽,痛不生。
“別怕……殿下別怕……”紅袖拿著帕子想給蕭驚鴻汗,卻發現怎麼也不凈。
就在這時,暖閣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一裹挾著風雪的寒氣涌屋。
“讓開!”
紅袖驚愕回頭,只見謝辭披頭散發地沖了進來。
他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驚醒,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甚至連鞋都沒來得及穿,赤著一雙慘白的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平日里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無辜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片駭人的慘白與驚慌。
“駙馬爺?您怎麼來了,這屋里……”
謝辭本沒理會,徑直沖到床邊。當他看清蕭驚鴻此刻的模樣時,瞳孔驟然收,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這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蕭驚鴻嗎?
蜷在被子里,整個人小了一圈,像個被全世界棄的孩子,正在絕地尋找著一溫暖。
謝辭抖著出手,探向的額頭。
滾燙。
那是足以將人理智燒毀的溫度。
“怎麼會燒這樣……”謝辭的聲音都在發抖,他猛地轉頭看向紅袖,平日里那雙溫的眸子此刻充滿了暴戾的紅,“太醫呢?為什麼太醫還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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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已經派人去請了,路難行……”紅袖被他的眼神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去打井水來!要最涼的!還有烈酒!快去!”謝辭厲聲吼道,那氣勢竟比長公主發怒時還要恐怖幾分。
紅袖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屋只剩下他們兩人。
謝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寒癥復發若是不能及時降溫,極易傷及心脈。
他爬上床榻,顧不得自己上的寒意,手去解蕭驚鴻的領。
“殿下,得罪了。”
抖的手指挑開那繁復的盤扣,撥開被汗水浸的中。
然而,當那一層布料褪去,出原本的時,謝辭的作猛地僵住了。
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定在原地。
在那原本應該如凝脂般白皙的上,赫然橫亙著一道道目驚心的傷疤。
左肩,是一道貫穿傷,那是當年蠻族將領的長矛刺穿留下的,雖然愈合了,但那猙獰的疤痕依舊蜿蜒如蜈蚣;
腹部,是一片早已結痂的燒傷,那是守城時被火油濺到留下的痕跡;
還有後背,那是無數刀劍劃過的細傷痕……
每一道傷疤,都是一次死里逃生。
每一道傷疤,都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那個弱的弟弟,拿命換來的勛章。
謝辭看著那些傷疤,眼眶瞬間紅了個徹底。
他一直在暗中調查蕭驚鴻,知道是所謂的“戰神”,知道手段狠辣。他以為那是貪權勢,卻從未想過,這權勢背後的代價,竟是這一的支離破碎。
世人只道長公主囂張跋扈,誰又知道這里,早已是千瘡百孔?
“疼……”
昏迷中的蕭驚鴻似乎覺到了涼意,下意識地想要蜷起來,里發出無助的呢喃。
“不疼了,阿辭在,不疼了……”
謝辭的聲音哽咽得不樣子。
紅袖端來了井水和烈酒。謝辭一把奪過帕子,浸刺骨的冰水中,沒有毫猶豫,直接用手去擰。
冰水刺骨,凍得他那只剛剛傷包扎好的左手鉆心地疼,但他仿佛毫無知覺。
他用冰涼的帕子敷在的額頭,又用沾了烈酒的棉布,避開那些傷疤,極其溫、極其細致地拭著的掌心、腋下和脖頸。
一遍,又一遍。
每過一道傷疤,他的指尖都在抖,仿佛那是傷在他自己上。
“殿下……”
謝辭一邊,一邊低聲喃喃,像是在哄,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你怎麼這麼傻……”
“明明是個子,為什麼要扛這麼多?那個小皇帝值得你這麼拼命嗎?”
“你護著天下人,誰來護著你?”
整整一個時辰。
謝辭不解帶,不知疲倦地重復著換帕子、拭、掖被角的作。他的手已經被冰水凍得通紅僵,甚至失去了知覺,但他始終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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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蕭驚鴻在夢魘中驚恐地揮手,他總是第一時間握住的手,將冰涼的手指在自己溫熱的口,一遍遍地重復:
“我在。”
“蕭驚鴻,我在這里。”
“就算全天下都不要你了,我也在。”
窗外的風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掩埋。但這暖閣的一方天地里,那個平日里最需要人保護的質子,卻了長公主唯一的守護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