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開始了。
臺風伴隨暑假準時到來。
在來到這棟房子之前,陳爾同樣以為今年夏天不會有什麼不同。
正如假期開始,老師一如既往布置了致死量的作業一樣。刨去讀書筆記、練字帖、社會實踐調查和一大本暑假作業,六十天不到的假期,語文老師還額外發了十五套卷子,數學十八套,英語十套。
“別以為你們初升高就不用寫了,我會在高中部等著你們。”臨放假前,班主任是這麼威脅的。
海邊的人常說風浪越大魚越貴,作業同理,布置得越多越值錢。
還沒走出學校,就有人跑來跟陳爾預訂作業。
語文主觀強,字多,兩塊錢一小時。
數學和英語都是五塊錢。
陳爾這麼多年口碑在外,要不是這種事得,同學高低得給送錦旗,上書八個大字——明碼標價、叟無欺。
假期開始沒幾天,陳爾已經趕完三分之一。
數學做得頭昏腦漲就換英語休息休息,英語寫累了再切到語文。
天氣預報說第九號超強臺風即將登陸。
臺風天不出門,娛樂活更是只剩寫作業。
陳爾的房間面海,有一扇老舊木質窗,稍大一點的風就能把窗棱吹得哐哐作響。
所以很有預見地塞了耳機,屏蔽掉窗外的風大雨急。
在全神貫注期間,樓下大樹被刮倒一棵,沒了樹枝遮擋,更集的雨爭先恐後撲打下來。
那麼大靜都不曾吸引注意,更別說微弱到幾乎湮沒在風雨里的敲門聲了。
第三遍敲門聲結束,來人推門而。
一直到余瞥見一雙士拖鞋,陳爾才抬頭。
扯掉一邊耳機:“媽媽?”
陳爾的媽媽梁靜今天穿一偏正式的連,難得涂了紅。沉沉、灰蒙蒙的環境下,的紅和這服顯得突兀。
陳爾盯著,有些莫名。
“小爾,媽媽打算和你說件事。”梁靜開口。
心口突突直跳,直覺讓陳爾顧左右而言他:“我卷子還沒寫完。”
“不會很久。”梁靜說。
紅的,艷麗的占據視野。
梁靜平靜道:“這幾天媽媽打算搬走。”
哦,搬走。
陳爾轉頭向窗外,雨太,玻璃上糊了一片。
有點沒明白搬走的意思。
“這邊確實離學校有點遠,我們是要搬家嗎?”見梁靜沒反應,陳爾自顧自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是現在家里太小,來住之後我們總在一起。之前爸爸就說要找個更大的房子。”
“不是的。”梁靜打斷,“是媽媽打算搬去別的城市。”
窗外悶雷滾滾。
陳爾機械點頭,張開半天,沒發出聲音。
大概看出陳爾很懵,梁靜放緩語氣:“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爸爸媽媽其實幾年前就離婚了。之前覺得你小,想等等再說,所以一直這麼湊合住著。”
不知是不是網絡刷多了,陳爾乍聽到離婚二字沒覺得有什麼,反而關注到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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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突然又不湊合了?”問。
梁靜沒回答,繼續開口:“你是想跟著媽媽還是爸爸?”
臨到選擇,陳爾才慢慢反應過來那句離婚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只是盯著梁靜上那點紅:“一定要選嗎?”
紅了:“對。”
一切如同外面這場臺風,昨晚還風平浪靜,大家坐在圓桌邊吃飯聊天,今天便風大雨急,窗棱砰砰響。
要在短暫的幾分鐘決定將來跟誰過。
陳爾一團麻。
無數畫面在腦中閃過。
有一家三口逛集市,趴在爸爸背上吃得腮幫子鼓鼓,媽媽替他倆搖扇子。
有突發奇想一起烤米花,崩得廚房滿地都是。
也有搬來後無論白天夜晚,咚咚咚咚咚咚打斷歡聲笑語、打斷睡眠的腳步聲。
還有咸悶熱的午後同學到窗下喚吃冰。
老太婆拉開窗:“又吃又吃,吃冰不要錢啊?”
回憶是一幅由好到殘破的畫卷,越到後面越是零狗碎。
于是離婚在這些大大小小的畫面里變得合理起來。
“所以你想跟誰?”媽媽又問。
陳爾在那些畫面里找到答案。可以平等地爸爸、媽媽,可始終不了。
于是下定決心:“我跟你。”
的回答給這件事落了定,當天晚上梁靜便收拾起行李。
兩個24寸的行李箱裝下這個家屬于們的一切。
行李箱滿當當,陳爾坐在箱子上問:“就不能是搬走嗎?”
梁靜搖頭:“是你。”
第二天臺風稍弱,爸爸便借車送們出島去搭火車。在陳爾面前,他們和往常一樣,對離婚的事只字不提。甚至到了車站,爸爸還手幫媽媽提行李,另一手在包里不停翻找,翻出了昨天冒雨去買的魚丸和牛丸。
他遞給陳爾。
湊干凈的真空包裝,小拳頭大的丸子攘攘。
陳爾忽然有一種爸媽并沒離婚,而是一家三口要去別旅游的錯覺。
朝爸爸笑笑,爸爸也順勢的頭。
直到進站口告別,一道閘門分隔里外,錯覺消失了。
陳爾抱著那堆吃的重到腳下生了。
覺得好奇怪,離家的時候還覺得說不定明天就會重新踏回悉的門檻,可一道矮矮的、隨時可翻越的閘門卻讓切實到要離開家,離開這座城市了。
人來人往的嘈雜里,陳爾想起家門口水泥臺階下,每次下雨都會積水的低洼。
想起隔壁接不良,時明時暗的街市招牌。
想起未來得及翻頁,停留在7.16的日歷。
想起房間窗框上一沒來得及拔的木刺。
想著這些,艱難挪步伐,終于在人流里再也找不到爸爸不斷張的臉。
……
九個小時的車程。
從海風咸的東南漁島到繁華都市,離別一下象化了腰酸背痛。
下了火車,陳爾還沒來得及這座陌生的城市,便跟著梁靜地鐵,再搭公,最終在夜幕降臨前抵達們的目的地——一家位于江邊的快捷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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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未來的迷茫勝過其他。
眼前所有的事都是聽著梁靜按部就班。
在路上當然問過梁靜為什麼要來這里,梁靜說因為工作調。
又問我們住哪?
梁靜告訴先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落腳,等租好房子再搬。
還沒離開父母的雛鳥不需要考慮太多,陳爾想了想,安心許多。
其實還有個問題沒問。
等暑假結束了,上學呢?上學怎麼辦?
作業還用寫嗎?
作業的檔期已經約出去了,定金也收了,可不想在老家的同學眼里變卷款跑路的壞蛋。
伴隨七八糟的想法睡著。
一覺醒來,臺風居然跟著前後腳登陸了這座陌生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