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暴雨侵襲,這棟屋子仿佛被雨幕隔離在了另一時空,窗戶出去只有白茫茫一片。
陳爾的臥室被安排在二樓,靠西的一間。
走廊另一頭靠東,則屬于的新哥哥郁馳洲。
搬行李上樓的這個下午,郁馳洲就靠在樓梯邊,一趟又一趟冷眼看上上下下。大人腳步聲近了,他裝模作樣出一只手,幫忙提一下袋子,等腳步又遠了,手指一松。
啪——
袋子敞著口掉回地板上。
陳爾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默默把滾落的東西一件件撿起來,塞回去。
大概是覺得默不作聲的太無聊。
哥哥懶懶向後抻了下雙肩,開口:“姜湯好喝嗎?”
“不好喝。”陳爾如實回答。
那位哥哥仿佛來了點興致,拖著涼薄的語調問:“不告狀啊?”
陳爾抿,沒說話。
不悉這里,更不悉這里的人。
比起莽撞,只能察言觀。
塞完最後一本書起,陳爾將脊背得筆直,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好欺負。可事實是與面前的人有一段不可忽視的高差,視線平直過去,只夠到對方鎖骨。
略略抬高一點,才對上他冷淡的眼睛。
他看起來真傲慢。
尤其在高的加持下,傲慢超級加倍。
在觀察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在肆無忌憚打量。
不同于剛進門時渾漉漉的可憐模樣,現在的陳爾已經干。在T恤和短外面的四肢又細又直,骨勻稱。
與追求白瘦的病態不同,的纖細能在作間看出合骨骼的理。
譬如蹲下時,小後側會繃出流暢的線條。
現在站直時也是一樣。
因為郁馳洲發覺正在踮腳,腱用力,漂亮的線條遠山似的再度浮現。
他對這種無用的行徑到好笑,輕嗤一聲。
被嘲笑的人裝沒聽見,提起袋子就走。走出兩步又突然停下:“我沒想住你家。”
沒料到來這麼一出。
郁馳洲雙手環,眼神不加掩飾地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他沒說話。
不過陳爾讀懂了。
他的意思是,別裝模作樣。
也是。
正在往房間里搬東西的說出這種話,的確不值得相信。
解釋不清,于是甩過頭,用後腦勺回復。
那枚飽滿的後腦勺晃了幾秒,在看不見的地方郁馳洲抬起手,虛空描出幾筆。
頭骨飽滿,頸直肩平。
簡直是教科書級的人骨骼結構。
手在半空支了一會兒,後知後覺緩緩收回。
等放完東西出來,兩人又恢復了剛才對峙的模樣。
陳爾瞥一眼對方。
為了拿最後一件行李,不得不再次路過。于是咬咬牙,一鼓作氣,特地繞開巨大一個弧形。
剛彎腰。
某個冷淡的聲音從後響起。
“真這麼想躲的話,建議你別住這個房間。”
提袋子的手微頓,隨後扭頭。
視野里,對方已經俯,雙手撐在膝蓋上像看小狗一樣地看著。
逆讓他的表愈發冷漠:“你猜它之前是誰住的?”
……
在們母來之前,房子不是這樣的格局。
把主臥從二樓搬下去,這是郁長禮思前想後的結果。
他知道這個夏天梁靜一定會帶著兒搬離故鄉。他當然希對方能住家里來,給這個沒什麼煙火氣的房子添一點人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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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臺環屋一周,除去臺,只剩兩間臥室的空余。如果安排的孩子在一樓客房,而他們其余人住二樓,多顯得厚此薄彼。
讓自己兒子搬去一樓,又不免讓人覺得他這個做父親的胳膊肘往外拐。
為家庭和諧,他索將主臥搬了下來。
一樓客房改作主臥。
而二樓格局相似的兩間,靠東的那間,也就是原主臥留給兒子,另一邊則給陳爾。
所以當陳爾在房間里尋到線索後,一下便明白了過來。
來不及取下的簽名版球、限量版鋁合金汽車模型、還有殘留在窗棱下碳素筆的痕跡都在提醒,這是那位哥哥的房間。
表現得對他避如蛇蝎,走路都恨不得繞著走,最後還不是要住他的房間。
甚至被迫睡他的床,用他的柜,和書桌。
陳爾氣餒坐下,頭頸低垂。
即將踏高中這一年的對父母離婚無能為力,對新生活也無能為力。
想到樓道里那人冷漠的臉,還有他藏在話里的未盡之言——真那麼想躲,不如趁早滾出去。
可此時此刻無能為力的只能在心里暗暗發誓:
將來我一定要搬——
誓言伴隨屜嘎達一聲戛然而止。
陳爾第一秒還在呆滯,第二秒已經跟隨本能彈了起來。
“啊”一聲後仰。
一只滿是的黑蜘蛛從屜攤開的隙里一躍而出,直直沖的面門而來。
絨絨的張牙舞爪,幾乎踩到鼻尖。
嚇得連人帶椅往後跌出半米。
瘋狂晃後,蜘蛛終于停了下來。
心臟在腔里七八糟地跳,終于緩下來後,陳爾眼睛才恢復清明。
蜘蛛後面居然連著彈簧,只是個驚嚇玩。
太真了。
後怕地吞咽,而後閉眼。
蜘蛛而已,蜘蛛而已…
假的,假的…
一邊安自己,一邊忍著頭皮發麻的後勁兒將蜘蛛塞回盒子,然後揣進口袋。
誰放的蜘蛛不言而喻。
幾乎快要承不住接二連三來的惡意。
滿懷噴薄而出的緒,陳爾踩著樓梯噔噔噔下樓。
樓下傳來歡聲笑語。
的臺風天,空氣中彌漫著香噴噴,甜的氣息。
陳爾一下就聞了出來,這是棗泥核桃麥芬的味道。
那是小的時候媽媽經常做給吃的東西。
後來來了,嫌棗泥甜,嫌核桃齁,嫌蛋糕粘牙,嫌蛋放得多浪費錢。原本愉快的一件事最終都會盡磋磨,鬧得誰都不愉快。
慢慢的,梁靜就不做了。
可今天廚房里傳出的是笑聲,夾雜一句又一句郁叔叔真誠的夸贊。
他們轉時發現了。
郁叔叔招呼過去。
陳爾走近,視線停留在梁靜邊淡不去的笑意上。的是豆沙的,看起來很溫,也很自由。
一定是干雨水後重新涂上的。
而在家,梁靜大多數時候連潤膏都不會。
好像從灰頭土臉的日子里一下活了過來,變出了。
現在,那抹豆沙正溫和地晃。
說:“媽媽做了你喜歡吃的麥芬,我覺得好像甜過頭了,郁叔叔又說正好,搞得我都糊涂了。你來嘗嘗?”
“好。”陳爾的手進口袋,攥了攥放蜘蛛的盒子。
的仿佛出走了,忘了害怕,也嘗不出里蛋糕的味道。
機械咀嚼與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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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靜期待地問:“怎麼樣?會太甜嗎?”
只有才會說出打人的話來。
陳爾搖頭又點頭:“很好吃,媽媽。”
“我就說吧!”郁叔叔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我這麼挑剔都說好吃肯定不會有錯。一會兒我喊Luther下來,他一定也捧你的場。”
“真的?那我再嘗嘗。我以前可會做這個了,好長時間沒做,怕是生疏。”梁靜說著掉烘焙手套,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問陳爾,“剛剛媽媽說幫你整理東西你都不要,怎麼突然下來了?”
郁叔叔也扭過頭:“是房間哪里不合適嗎?需不需要叔叔幫忙?”
攥在口袋里的手松了,了松,最後徹底放開。
陳爾搖頭,隨之出恰到好的笑:“沒有,我就是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