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郁馳洲都沒再出現。
郁長禮上樓找過一次,發現他不在家。
打電話,手機占線。
找他朋友,他朋友支吾不清。
直到晚飯過後和梁靜在說陳爾上學的事,門口才傳來輕微鎖響。梁靜比了個噓推著他出去看,正好在拐角見拎著背包回來的郁馳洲。
畫架斜支在包里,看樣子他是外出寫生去了。
“好好說啊,別兇的。”梁靜在郁長禮耳邊囑托,轉回了房間。
天底下父子或許都如出一轍,不管寵不寵不,總是習慣去擺父親的譜。
沒了旁人,郁長禮肅下臉:“回來了?”
“嗯。”
郁馳洲拎著包路過,表冷淡。
“早上的事我都聽你梁阿姨說了。”郁長禮道,“不知道那棵白蘭花是你媽種下的,沒過問你的意見覺得很抱歉。不過人家本意是好心,你回來的時候看到了吧?樹移到前院好好的。”
經過一天,郁馳洲已經趨于平靜。
他淡聲道:“是來讓你說的?”
“梁阿姨倒是想親自和你道歉,不過我想你不是那麼小氣的人,總不至于要讓長輩來跟你認錯。”
郁長禮說著拍拍兒子的肩,不知不覺他已經高過自己,眉眼是介于男孩與男人之間的凌厲。
他停頓半晌:“你都這麼大了,你媽媽也已經離開很久,還要因為爸爸找新的伴不高興嗎?”
距他媽媽過世快要十年。
每個人都有向前走的權利。
這番看似心的話,忽然讓郁馳洲意識到自己是否有些自私。
他愿意過父子倆單調的生活,卻用同樣的念頭捆綁了其他人。
“我沒這麼想。”靜默片刻後,郁馳洲說。
“那就好。”郁長禮點點頭。
除此之外父子倆好像沒有更多要講的話。
短暫沉寂後,郁馳洲晃了晃手里的包:“我上去了。”
“好。”
邁出幾步後,父親在後不自然道:“早點休息。”
“哦。”
樓道慢慢沒了腳步聲,房門上鎖。
郁馳洲深吸一口氣倒在沙發里。
從前畫畫是讓他最快靜心的事,今天一天,他畫了無數張廢稿,依然心煩意。
王玨,也就是王中王,帶著他妹出來吃必勝客。
知道他就在附近,非得過來個頭。
郁馳洲見過他妹幾次,蘑菇頭,大眼睛,可的一個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他家也住進一個惹人煩的陌生妹妹,這次看到人家,代哥哥的立場,他腦子里已經沒了可的想法。
趁蘑菇頭在旁邊啃冰淇淋,郁馳洲問王玨:“你和你妹打架嗎?”
“打啊,怎麼不打。”王玨若無其事,“我單方面挨打。”
“……”
王玨拍拍他:“有妹的都這樣,多正常。”
他指指蘑菇頭:“。”
又指指自己:“犬子。”
“……”
見郁馳洲不吭聲,只是冷著一張俊臉,王玨又道:“說說你唄,問這麼仔細。你家那個新後媽要給你生妹妹啊?”
郁馳洲收了畫筆,啪得一聲關上料盒。
而後語不驚人死不休:“有了,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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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很長時間消化完勁消息,王玨哆哆嗦嗦地問:“郁叔婚出軌啊?”
郁馳洲無語地看過去:“不是他的。”
“哦哦哦我說呢!”王玨松一口氣,用力捋著腦袋,“那他被下降頭了啊???”
很巧,這個心路歷程郁馳洲本人也經歷過一次。
他以“在外面給我宣傳”為結束語,拒絕再談這個話題。
現在夜深人靜,重新回到這棟房子,白日里的話又在他腦海里盤桓而出。
如果不只是妹妹,將來他們還會有其他孩子呢?
他心煩,于是走上臺。
意外的是臺上居然有人。
那張被他置放在角落的搖椅正因為座椅上兩條不安分的而輕輕搖晃。幅度變小了,多探出一點,繃直踮地,于是搖椅再度晃。
好像很愜意。
這個認知讓心煩一天的人生出不爽。
夜中不耐的“嘖”聲打破安逸,陳爾驀然回頭。
嚇了一跳。
白天背的單詞正在腦子里一一復習,沒注意到臺來了人。
搖椅急剎停。
陳爾兩踩到地上,瞬間警惕。
郁馳洲沒看,視線反而在本該有一簸箕鳥屎的地方停了停。早晨他沒來得及打掃完,這里理應狼藉,可是就算夜昏暗,花園燈不明,落在眼里的依然是潔無垢的瓷磚。
大概是他注視時間太長,搖椅里的人突然出聲。
“我打掃干凈了。”
郁馳洲抬眼。
又說:“對不起。”
是夜會降低人的防備嗎?
怎麼突然朝著他意想不到的局面發展了?
眉弓不著痕跡地了下,郁馳洲問:“你說什麼?”
對方用力抿著,片刻後,用小心翼翼卻又還算真誠的語氣:“……如果是因為我的行為讓你不滿,你才去針對我媽媽,那我跟你道歉。”
如果……那……?
給道歉加了限定詞,那就不算道歉。
郁馳洲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笑出聲:“真是難為你了。”
“還好。”
那頭,陳爾干地說。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接道歉。相隔數十步,花園燈又朦朧,不太看得清對方的表。
緩了數秒後陳爾再度開口:“後來你走了郁叔叔一說,我們才知道那棵樹是你……媽媽種的。我媽確實不知。你要是不信的話,可以去看看樹,的確是臺風天泡了水。”
不用再去查看,園丁挪時他已經確認過。
他“哦”了聲,態度冷淡。
就……哦啊?
陳爾不放心。
話已經講這麼多,不在乎再多一句。
又問:“那你以後能不針對我媽了嗎?”
這句過後,對方終于正眼多瞧了一會兒,譏誚的視線落在上如有實質。
半晌,他勾起笑:“如果我說不呢?”
“……”
夜風吹梧桐綠蔭,濃重到發黑的樹影下兩道影無聲對峙。
陳爾頓了會兒:“為什麼?”
“沒為什麼。”郁馳洲道,“我樂意。”
至此,談判宣告破裂。
陳爾默默抿,如果時能倒流,一定要把那句“對不起”給撤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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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起搖椅上的單詞本,利落轉。
走出幾步後又頂著那人視線回頭,把搖椅拖回原來的地方。
用實際行告訴對方:哪里來的哪里去,不用挑我的刺。
細瘦的胳膊看著孱弱,起來力氣卻不小。
等到一切復原,終究氣不過,回頭道:“如果你對我們住在這里很有意見,你應該找你爸商量,而不是在這為難我們。你以為我很想住?”
“不想嗎?”郁馳洲反問。
他神疏離,語氣卻因為好不容易攢起的脾氣有了波瀾。
“你不想不代表你母親不想。”他善意提醒。
這句提醒讓陳爾一下了炸的貓:“你到底想說什麼?”
郁馳洲饒有興致地看著:“看來你們母倆也不是什麼都會互通。”
“……”
陳爾不明其意,本能地攥手指。
比起的繃,對方卻愈發松弛。
抄在兜里的手好心地打著節拍,他整個人靠在欄桿邊。夜風徐徐吹他的額發,明朗的臉上笑意明顯。
“忘了告訴你了。其實那天,你母親的姜湯里也放了芥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