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依然是他們四個人。
桌上卻是地地道道的扈城菜——清炒秧草,瓜豆子,響油鱔,油蝦,再一個雪菜黃魚湯。
和前些天餐桌上刻意加的屬于陳爾的家鄉菜相比,今天的菜同樣刻意。
郁馳洲坐下就發現了。
他看一眼梁靜的方向,梁靜并沒有邀功。反倒是阿姨盛好飯從廚房出來時,對著他眉弄眼:“你梁阿姨特地代的,以後多做幾個你吃的,顧著你的口味。”
郁馳洲沒說話。
阿姨又講:“說是昨晚上看你沒吃多。”
昨晚所有人明明都圍著另一個中心。
那纏繞在指尖的怪異又來了,這次直奔他面上而來。郁馳洲不自然地偏開一點臉。
好在阿姨嗓門不大,不至于讓所有人注意到他。
幾分鐘後,郁長禮打完電話坐下。
他臨時有活,這段時間要飛一趟國外:“孩子麻煩你照顧了,好在暑假都沒什麼事。你和小爾要是有什麼需求,盡管跟我提。”
“我能有什麼。”梁靜笑笑,“你就放心吧。”
郁長禮轉過頭:“那小爾呢?”
陳爾乖乖說:“我很適應了,郁叔叔。”
兩邊都無事,郁長禮放下心。
正準備拿起筷子,忽然聽到陳爾又喊了他一嗓子。
“郁叔叔。”
他和悅:“說吧!什麼要求?”
以為是小孩子胡鬧,梁靜輕咳一聲暗示兒。兒卻置若罔聞,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認真地說:“該問哥哥了。”
有那麼片刻,誰都沒反應過來的意思。
包括郁馳洲自己。
待到郁長禮哈哈大笑起來,他才跟著回過點味來。
剛才郁長禮問了梁靜,問了陳爾,卻獨獨沒有過問他。他咀嚼著里寡淡無味的菜,一時不知該擺什麼表。
這邊郁長禮笑完難得沒擺父親的譜:“好,Luther想要什麼?妹妹替你問的。”
咀嚼,下咽。
今天的菜是不是忘放鹽了?
郁馳洲平靜道:“沒有。”
怕自己語氣太生,停頓兩秒,他又補充:“下次吧。”
家里的氛圍好像在某頓飯之後變得不再那麼繃繃。偶爾抬頭不見低頭見,陳爾也會主跟同住二樓的那人打招呼。
雖然他大多數時間臭著臉。
也有沒聽見的時候,他從面前徑直掠過。
陳爾沒意見。
看到了他耳朵里的耳機。
長長的耳機線消失在寬松領下,唯獨有一次他彎腰撿東西時,陳爾不小心看到了空落落的那頭。
他居然沒孔。
震驚數余秒後,陳爾快速收回視線,眼睛往天花板的方向瞟。
其實很好理解,在家的時候不想聽絮絮叨叨,就會特地在腦袋上扣一個巨大的耳機。不為什麼,就為了給旁人釋放一則訊息: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別來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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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打招呼的時候、或是打了招呼怕尷尬,所以才戴耳機。
陳爾覺得他就是這麼想的。
替他解釋完,眼珠子依然定在天花板上,佯裝沒發現。
現在的表面和平已經是最期的結果。
反正梁靜好好的,郁叔叔看起來也的確是個好人,至于自己,現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死磕新教材……
一想到新教材,陳爾垮起了臉。
第一次速通的時候覺得不難,可以勝任。
第二次配合習題作業再看,就多了許多不理解的知識點。
特別是卷末給出的思考題、競賽題,還有英語創新作文,這些簡直讓痛不生。
什麼和外對話關于某某國際形勢,什麼跟你的好朋友談談線上支付帶來的消費觀變化。
看題干腦袋都想炸。
陳爾覺得自己的水平應該還停留在直給的題型上,譬如談談環境保護措施、說說你最喜歡的名人這種。
哀嘆一聲。
以目前的水平普通班都困難,更別提進強化班了。
自尊心不允許當尾。
挑燈數個夜晚後,陳爾終于忍不住找到梁靜。
“媽媽,我要補課。”
扈城這樣的地方無論尖子生還是落後生都逃不開補課的宿命,但在陳爾家鄉不是。補課基本上等同于告訴別人,你就是班里跑不快的那幾名。
陳爾做了好久心理建設,才提要求。
提完,自己先苦哈哈皺起眉:“我去新學校,可能要墊底了。”
生活那麼大變化,好不容易看兒恢復生,梁靜原本都要噗嗤笑出聲了。對上兒苦大仇深的臉覺得太不厚道,又生生給按了回去。
梁靜一本正經:“可以是可以,但老師的話……”
“燈,等燈等燈。看這是什麼!”陳爾從兜里掏出一張便簽,“那天去學校我都打聽好啦。”
陳爾長這麼大了,到哪都是不心的小孩。
梁靜啊的一聲長嘆,眼尾揚起漂亮弧度:“行啊,那媽媽給你聯系。”
“就是不知道貴不貴……”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啊,聽到沒?”
“知道啦知道啦!”陳爾往梁靜上蹭了會兒,豪言壯志,“等我以後賺很多很多錢,你也有不用考慮的一天!”
郁長禮不在家,面朝花園的法式鋼窗下只有母倆的影。夏夜悶熱,梁靜卻習慣開一窗,喜歡自然風吹拂的覺,還有樹葉沙沙、蟬鳴鳥,這些人平靜的靜。
坐到窗下,將防蚊紗拉好。
忽然想到其他。
“那天怎麼想到幫哥哥說話的?”
陳爾還在補課的話題里,腦子拐了一圈才想到,梁靜在說那天飯桌上的事兒。
“……不是你說的嗎,要道德綁架,哦不是,要互相關心。”皮子打。
“總算我沒白教。”梁靜朝比一個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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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爾得意地撇撇。
半晌,又同梁靜心說:“而且我覺得郁叔叔有時候太忽略他了。”
梁靜詫異:“你看出來了?”
“我不知道。”陳爾搖搖頭,“可能是郁叔叔太把他當大人了,覺得不用特殊照顧。可如果是我的話,我多大都是媽媽的小孩,永遠想要媽媽最最最照顧我。不然我會有一點點傷心的,還會有一點點吃醋。”
梁靜著的臉頰沒說話。
陳爾往懷里拱了拱:“說不定他也是吧。”
蚊子似的話絮絮叨叨傳出紗窗,攀著月爬上臺。搖椅吱呀呀響,躺在那的人很緩地眨了下眼。
兜里手機不合時宜震起來。
他拿起。
王玨的消息在夜中顯得格外刺目。
王中王:【和你那個十五歲的大妹妹相怎麼樣?】
小池塘咕得一聲蛙。
他回:【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