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長禮人在國外,還不忘發來消息。
他問家里沒事吧?
郁馳洲知道他忙,看手機是忙里閑,于是也不拐彎抹角:“家里沒事。梁阿姨帶去找補習班了,回來你記得報銷。”
許久之後郁長禮才聽到語音。
回了個“你小子”。
都是親父子,郁馳洲當然知道他意思,這句話補充完整就是:你小子心,這還幫妹妹想著補課費呢。
并非破冰,也不是向那對母低頭。
這只是那天不小心把丟在學校的補償。
他還記得在街角找到時,除了那句“沒電話不會早說”之外,他其實還有另一句話。
他想問問是不是故意。
明明有那麼多辦法,偏選了最笨拙的一種走路回家。就像來他家的第二天一樣,非要著肚子等郁長禮坐下,在郁長禮面前展示自己被扁的肚子,來換一頓對他的訓斥。
同樣的伎倆用兩次三次就沒意思了。
可是話到邊,看到被汗沁到蒼白的臉、抱著書包不斷哆嗦的手臂,郁馳洲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故不故意都好,苦頭已經吃足。
再加上這份補課費的補償,怎麼也算公平了吧?
郁馳洲收拾好畫室,順手鎖上門。咔噠一聲,樓下大門閉合的聲音也順著樓道爬了上來,靜謐的空氣中這一聲落鎖存在十足。
接著是一對母在說話。
“那你試上一節之後覺怎麼樣?”
“嗯……還行吧,沒我想得那麼難。只要找對解題思路萬變不離其宗,競賽題也就那樣吧。”
翹起的尾音藏著點小得意。
“這麼厲害啊!”人夸張地說,“不愧是媽媽的乖乖。”
“一般一般啦!”
“那跟老師說好了,暑假後半段確定跟著去上課?”
“嗯!”
“到時候看怎麼方便吧,從這里到補習班——”
“哎呀別心了,上次是猝不及防,這次我認真研究過公路線。沒問題的!”
“行,錢夠花嗎?”
“夠的夠的。”
兩人說著進屋,聲音逐漸接近,最後停在樓梯口。
“那我先上樓洗臉啦?”
“別忘了看看哥哥在不在,喊哥哥下來吃晚飯。”
“哦——”
有人拖長音調,不不愿的樣子。
郁馳洲三兩步邁下閣樓臺階,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趁著樓梯還沒響起上樓的腳步聲快速回到房間,掩上門。想了想又回頭落鎖。
這套作做完,腳步聲終于越過拐彎角,來到二樓。
倒是不不慢,走路還在背著單詞。
“Confliction…confliction……”
單詞停在他的房門口。隔著一扇門,男生修長的指搭在門把上,隨時要拉開的姿態。
“c、o、n、f……”
門外,那人還在定定心心拆解單詞。
最後一個“n”終于在兩秒後落音。
但聲音突然一轉,伴隨腳步被拉到更遠。
咔噠——
有人一套小連招溜回了自己房間,還順道上了鎖。
“……”
手始終搭在門把上的哥哥曲起指節抵住自己眉心,緩了緩,發出短促一聲:“嘖。”
……
陳爾洗完臉對著鏡子左看右看,今天補習班卷子上蹭到的油墨終于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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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路上梁靜就笑過的大花臉。
當時拿紙巾抹了好幾個來回,油墨深固,反而被花了,變更大面積的一塊。
頂著這張臉連親媽都笑,別說某個高傲刻薄……
哎算了。
陳爾趕打住。
看在創口和藿香正氣水的面子上,撤回小心眼,撤回報復心強。
洗完臉再出來,對面房門居然敞著。
樓梯在連接兩個房間的走廊上,正常況陳爾下樓是不需要路過他房門的。但這次特意繞了幾步,小心翼翼挪過去,眼睛也跟著往里瞧上一眼。
這間房是與差不多的戶型,朝東南。
這會兒沒有西曬,因此未開燈的房呈現出灰調,再加上家偏復古,本就暗沉沉的屋乍眼一看顯得有些寂寥。
忍不住又探頭一眼。
寂寥的房間里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下樓啦?
什麼時候的事?
不著頭腦的陳爾一路往下,邊走邊跟雷達似的掃描,最後終于在餐廳找到了人。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坐那的,手邊放一瓶冰可樂。長睫下斂,整個人就跟剛拿出冰箱的可樂瓶似的。水珠掛著壁,看起來冷涔涔,拒人千里之外,卻又帶著點夏天旁人難有的清爽。
輕手輕腳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這樣的場景日復一日。
他們好像在這棟房子里除了坐一張桌上吃飯之外沒其他集。但凡回想起來同一屋檐下的相,必定是在餐廳,在這張餐桌。
單調乏味,涇渭分明。
“回來的時候媽媽買了蛋糕。”陳爾突然說。
有人拿起冰可樂喝了一口,放下時易拉罐發出嘎嘎輕響。他偏頭,燈襯得他夠冷酷,但額前、帶點兒微卷的頭發又顯出了和的假象。
陳爾鼓足勇氣:“吃好飯我給你拿一塊。”
他了,陳爾怕被拒絕,于是更快地堵在他前面:“現在不行,我媽不讓正餐前吃零食。”
“……”
哄小孩嗎?
郁馳洲那句即將出口的“我不吃”實在沒了發揮余地。
結長長一滾,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你點我呢?”
陳爾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緩了緩,突然想到此時此刻這人正在喝可樂。手指一下下敲擊瓶罐,上書八個大字——耐心很好脾氣極差。
長長“呃”了一聲。
失誤,這絕對是失誤!
正想著如何化解尷尬,那人突然話鋒一轉:“看過話劇沒?”
陳爾雖不明,但還是老實道:“看過畫。”
“畫?”
郁馳洲本意是想知道怎麼把話劇和畫聯想到一起的,但陳爾顯然會錯意了,居然開始正兒八經介紹。
從貓和老鼠到虹貓藍兔,古今中外,涉獵居然廣的。
看不出來啊。
他還以為是那種只知道學習的悶葫蘆。
悶葫蘆講完自己看過的畫,話題蹦極似的又跳回來:“所以問話劇干嗎?”
郁馳洲無語:“那你聊半天畫干嗎?”
兩相對峙,空氣似有重量一般了下來。
陳爾這才發覺自己腦子一,把兩個概念混淆到一起去了。撓撓鼻尖:“……活躍氣氛。”
沉默數十秒後的下一句:“你說的話劇在哪個頻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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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生活環境造就了此刻的不同頻。
郁馳洲眼皮極緩地垂了下:“在劇院。”
“……”
哦,劇院。
那……又看不了。
聊這個干嗎?
也是活躍氣氛?還是這里頭有陷阱?
該不會接下來就嘲笑小地方出生沒見過世面吧?
陳爾抿,神凝重地開始思考。
這個話題不敢隨意往下接,認真想過後還是干重復:“哦……在劇院。”
誰知對方又拋過來一枚大的。
“看嗎?”他問。
這下陳爾連思考都不會了,慢慢抬起手撓了下耳朵,再一後腦勺,最後佯裝咳嗽。
短短十幾秒小作幾百個。
“不……看了吧。”在心里下定決心,“沒看過,看不懂,貴的。”
一下三個理由冒出,夠合理了吧?
拒絕完,只見對方從容地嗯了聲,手搭上可樂罐。
手腕下垂,陳爾看到他白皙皮下鼓脹的青筋。
“高中必讀書目,高考占一部分分數,一般老師都會推薦——”
“看!”陳爾急大轉彎,“我看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