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年紀小,只知道逞口舌之快,又怎會懂,二字。
周素蕓察覺到兒子周漫開的低氣,卻沒往深想,以為他是不耐煩聽這些陳年舊事,便換了個角度,語氣更加唏噓:“後來你年了,我又想起這茬,私下問過你,說現在長大了,覺得薇薇怎麼樣?你當時正跟你那群朋友打游戲,耳機掛在脖子上,想都沒想,就大聲嚷嚷著……”
模仿著兒子當年那副混不吝的語氣。
“沈凌薇?得了吧!氣得要命,難伺候得很,誰娶了誰倒霉,不是自找罪嗎?我可消不起!聽聽,你這張啊……”
這話一出,池野的掌心攥得更了,角抿一條僵的直線。
他恍惚間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午後,正好。
沈凌薇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碎,跑到他邊拽了拽他的袖子,聲音乎乎的:“阿野,我想去摘草莓,你要不要一起?”
他彼時正和一群伙伴吹噓新游戲的通關籍,被打斷了話頭,不耐地睨了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嘲弄:“自己去,大小姐真拿我當僕人了?”
如今想來,心口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麻麻地疼。
周素蕓還在絮絮叨叨:“當時還以為你們倆是青梅竹馬,能有幾分呢,沒想到你對一點都不來電。唉,這事兒,還真是強求不來。這幾年看你們倆走也了,估計也淡了。都長大了,以後啊,也都會有各自的家庭……”
說著,又繞回了許朝的話題上。
“所以啊,你還是好好考慮考慮朝,那孩子知書達理,家世也配得上。”
“我吃飽了。”
池野放下筷子。
“這才吃了幾口?”周素蕓皺眉。
池野已經站起:“我還有事。”
他沒去車庫,反而轉往樓上走。
周素蕓在後他,他沒應。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還保持著他年時的樣子。
池野打柜子最底層的屜,在一堆舊里翻找。
指尖到一個絨盒子時,他作頓住了。
盒蓋打開,黑絨上躺著一枚耳釘。黑鉆切割不規則的形狀,在燈下折出炫彩的。
這是他十八歲生日時,沈凌薇送的。
那時候眨著亮晶晶的眼睛,笑著對他說:“池野,你這麼張揚的人,就應該像黑鉆一樣,永遠耀眼。”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好像是,黑不溜秋的,丑死了。
現在他著那枚耳釘,指尖微微發抖。冰涼的金屬上耳垂,傳來細微的刺痛。
鏡子里的男人戴著黑鉆耳釘,眼神閃過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偏執。
他下樓時,周素蕓還站在客廳里,見他要走,急忙開口:“這麼晚了還去哪?留下住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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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野沒回答,抓起車鑰匙出了門。
周素蕓站在門口,著那道逐漸消失在夜里的車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聲嘆:“真是長大了,心也野了,家都留不住了。”
如今已經四海為家了。
……
跑車里,池野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無意識地了耳垂上的黑鉆。
冰涼的讓他清醒,又讓他更加恍惚。
原來,在那麼早以前,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青梅竹馬會在一起的時候,命運曾把最好的緣分,輕輕放在他手可及的地方。
卻被他,親手,推開了。
推得那麼遠,那麼決絕。
有些東西,失去之後才會顯出它原本的重量。
黑布加迪威龍靜靜停在檀園門外。
池野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目死死鎖著別墅方向,連他自己都沒發覺,車轱轆竟是循著本能,一路開到了這里。
想見沈凌薇。
這個念頭瘋魔似的在他腦子里沖撞,攪得他心煩意。
他推開車門,倚在車上往院里。二樓燈火通明,沒有那抹他悉的影,一樓圍墻砌得嚴實,半點里景都窺不見。
池野出手機,指尖幾乎是憑著記憶,摁下了那個爛于心的號碼。
手機里響起舒緩的音樂,他一瞬不瞬盯著屏幕,連呼吸都放輕。
無人接聽。
他沒掛,執拗地等著,直到機械的聲響起,才煩躁地摁斷。
一遍,兩遍……十幾遍。
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麻麻全是未接通。
池野咬著煙,指尖抖著點燃,猩紅的火明明滅滅。
煙霧漫過他的眉眼,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緒,煙一支接一支地扔進車里的煙灰缸,很快就堆了七八。
另一邊,檀園客廳。
沈凌薇窩在沙發里,膝頭搭著羊絨毯子,平板上正播著熱熱鬧鬧的綜藝。
看得神,完全沒留意到被扔在沙發角落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顆不安分的心跳。
直到綜藝片尾的音樂響起,才了發酸的眼睛,抬手看了時間。
快晚上八點了。
了個懶腰,沈凌薇這才想起找手機,準備刷會兒朋友圈打發時間。
解鎖瞬間,滿屏的未接來電讓指尖一頓。
全是池野。
挑了挑眉,眼底掠過一訝異,隨即又歸于平淡。
這位大爺,又在什麼風?
還是真有急事?
指尖剛要摁下回撥,手機又響了,屏幕上跳的“池野”兩個字,囂張得很。
“大小姐終于肯接電話了?”
剛接通,那頭就傳來池野沙啞的嗓音,裹著夜風的冷,尾音上揚。
“剛在看綜藝,沒注意。”沈凌薇的聲音淡淡的。
池野低低地“嗯”了一聲,結滾了滾。
他早猜到是沒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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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隔了十幾分鐘再撥,不過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幸,原以為還是落空,聽筒里傳來聲音的那一刻,繃的心弦竟松了半分,又酸又。
沈凌薇垂眸:“怎麼了?”
“我在你別墅外面。”池野避而不答,聲音過聽筒傳來,帶著夜風的涼意。
沈凌薇愣了一下:“景灣?”
那是之前獨居的別墅,他們都去過。
“檀園。”
兩個字,讓沈凌薇握著手機的手頓了頓。
他在檀園門外。
意外,卻又在意料之中。
以池野的本事,想找,從來都是易如反掌,不過是看他愿不愿意罷了。
只是,他這個時候找上門,是想做什麼?
聽筒里傳來他帶著點氣的聲音,漫不經心,卻又帶著幾分強勢:“你不出來,我就直接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