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完班,已經快九點。
累是真的,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蘇父的事讓猛然想起,自己也有陣子沒去看爺爺了。
這念頭讓心里泛起愧疚。
爺爺今年八十二歲,雖然子骨還算朗,但畢竟年紀在那里,這個當孫的,理該多去看看。
方向盤一轉,車子駛向京西干休所。
門口持槍的哨兵認得的車牌和臉,核實證件後利落地放行。
沈明月把車停在小院外,提著路上買的糕點下車。
爺爺牙口還好,就吃這老字號的棗泥糕和牛舌餅,但醫生叮囑要控糖控油,每次買都得掐著量。
小院里傳來“乒乒乓乓”的擊球聲,夾雜著老爺子中氣十足的吆喝。
“老李!你這球綿綿的,沒吃早飯啊?”
沈明月推開院門,爺爺正和隔壁樓的李爺爺打得熱火朝天。
老爺子一個漂亮的扣殺,得分。
“爺爺。”沈明月出聲。
沈老爺子看到孫,眼睛立刻亮了。
“不打了不打了,我孫來了!”那語氣,活像小朋友炫耀新得的玩。
李爺爺笑呵呵地收拍,“明月來了。”
沈明月也笑著招呼,“李爺爺。”
簡單寒暄幾句,李爺爺拎著球拍子走了。
爺孫倆也回到屋里。
“今天怎麼有空?不上班?”老爺子問,手已經開始向點心盒子。
“我下夜班。”沈明月眼疾手快,把盒子往旁邊一挪,“您去洗手。”
“好好好!”老爺子聽話地去洗手。
沈明月從廚房找了一個餐碟,拿了一塊棗花,一塊牛舌餅。
老爺子洗手回來就眼的瞅著把剩下的連同盒子一起,放進冰箱。
“………”沈老爺子咂咂,“你這丫頭,比你管得還嚴。”
“還不是為了您能多打幾年球。”沈明月把分好的點心推到爺爺面前。
這話老爺子聽。
他滿意地拿起一塊牛舌餅咬了一口,瞇起眼,滿臉。
沈明月在他旁邊兒坐下,安靜地看著他吃。
爺爺頭發全白,但梳得一不茍,臉頰因為運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神清亮銳利。
是真的朗。
“最近怎麼樣?醫院忙吧?”沈老爺子吃完一塊,打量孫,“我看你這臉……又小了一圈。是不是嘉禾那邊太累?爺爺跟軍區總院打聲招呼,去那邊得了,環境好,力也不大。”
“您可別。”沈明月連忙搖頭,“嘉禾好,我能學到東西。”
孫兒主意正,老爺子是知道的,他也不強求,換了話題。
“薄屹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他去上海出差了。”沈明月如實說。
“哦。”老爺子點點頭,又問,“他對你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沈明月垂下眼,拿起水壺給爺爺添水。
“好的。”
標準答案。
沈老爺子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相方式,只要人靠譜就行。
“你呀,也別顧著工作。”老爺子點到為止,轉而說起干休所的趣事。
沈明月聽著,目落在他雖布滿皺紋卻依舊神矍鑠的臉上。
爺爺住進干休所,背後是沈家一段不算短的變遷。
父母因工作質特殊,常年在外。
從小跟著爺爺,在軍區大院長大。
高中時,去世。
後來考上醫學院,離家住校,家里就只剩下爺爺一個人。
老爺子戎馬半生,子朗獨立,上從不說什麼,但沈明月看的出來,每次離家返校,爺爺站在門口送的影,總會比之前顯得更沉默些。
再後來,進了嘉禾醫院,工作忙得腳不沾地,一周能回去吃頓飯都算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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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上說不用管他,但沈明月有次臨時回去取東西,看見爺爺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播著熱鬧的戲曲,他卻歪著頭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遙控。
那畫面,讓心里堵了很久。
沒多久,爺爺就主提出來,說老戰友們都搬去干休所了,那邊熱鬧,有人照顧,醫療也方便。
沈明月知道,爺爺是不想讓擔心,也是給彼此一個更妥帖的安排。
于是,老爺子就搬進了這里。
一晃也好幾年了。
“想什麼呢?眼睛都直了。”沈老爺子的聲音把從回憶里拉回來。
沈明月搖搖頭,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沒什麼,就是覺得您在這兒,也好。”
老爺子哼了一聲,眼中卻閃過暖意,“是好,天天有人打球,有人下棋。”他頓了頓,看著孫,“你也不用總惦記我,把你自己的生活顧好,爺爺就最高興。”
“我知道。”沈明月輕聲應道。
說到生活,想起一件事。
“爺爺,”放下水杯,“薄家當初送來的禮單您放哪兒了?我想看看。”
老爺子指指屋里,“在臥室左邊屜里,用檔案袋裝著,自己去拿吧。”
沈明月起進屋。
爺爺的臥室收拾得整齊利落,像軍營。
拉開左邊屜,果然看到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袋子手很沉。
拿著回到客廳。
最上面是一份清單,用漂亮的筆小楷工整書寫。
一行行看下去。
房產:京市園別墅,滬上濱江大平層,海南度假別墅……
車輛:品牌型號若干。
接著是投資份額、基金,每一項後面都跟著長長的數字。
再往後翻,還有珠寶首飾,藝品收藏的明細,每一件都附有估價和照片。
沈明月一頁頁翻著,臉上的表從平靜,到微微愕然,再到徹底沉默。
知道薄家誠意足,但沒想到是這種足法。
這哪里是什麼禮單。
倒像是…….家產。
翻到最後,抬起頭,看向爺爺,想到一個實際問題。
“這些東西,會不會影響到我爸?”
父親份特殊,最忌諱的就是家人與巨額財產產生關聯。
沈老爺子擺擺手,“放心,不會。薄家做事有分寸,這些都在明面上,手續干干凈凈。你爸那邊,我心里有數。”
聽到爺爺這麼說,沈明月才真正松了口氣。
只要不影響父親,其他的都好說。
又陪爺爺待了會兒,看看時間,該走了。
下午還得去醫院看蘇叔叔。
“爺爺,我先回去了,您記得按時吃藥,點心不……”
“知道知道,不吃!”老爺子搶答,擺擺手,又想起什麼,“對了,那禮單你帶走,自己的東西自己保管好。”
沈明月點點頭,把文件仔細收好,重新裝進檔案袋。
“開車慢點,回去趕補覺。”老爺子送到院門口,叮囑道,“瞧你那黑眼圈,快趕上熊貓了。”
“知道了,爺爺。”
沈明月坐進車里,系好安全帶。
過後視鏡,看見爺爺還站在原地,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
這個畫面忽然讓心尖微微一酸。
很多年前,角是反過來的。
那時是留守兒,爺爺每天風雨無阻地接送上下學,站在校門口等放學,小小的跑出來,總能第一眼看到爺爺直的影。
現在,長大了,忙得像個陀螺。
爺爺卻了空巢老人,守著這個空曠的院子,等著不知何時才會空回來的家人。
時間像一只無形的手,悄悄調換了他們的位置。
曾經是踮著腳,努力向爺爺高大的背影,追逐那一點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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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爺爺站在原地,著匆忙遠去的背影,期盼那一點短暫的陪伴。
沈明月深吸一口氣,下間突如其來的哽意,朝著後視鏡里的影,輕輕揮了揮手。
爺爺似乎看見了,也抬起手,幅度不大地擺了擺。
******
回到園,把那個沉重的檔案袋放下,目落在上面,有些出神。
為什麼突然想看?
因為薄屹那句“我的就是你的”,讓第一次想正視這段婚姻里自己得到了什麼。
拿出手機,屏幕干干凈凈。
薄屹說得對,確實是個沒事絕不聯系的人。
不止是對他,對家人也是如此。
父母在外,聯系本就限。
起初是時差和忙碌,後來就變了習慣的沉默。
偶爾通話,容也高度雷同,“注意,注意安全,錢夠用嗎。”
標準的家庭簡報。
的表達,像被冷凍在某個遙遠的過去,生疏而笨拙。
記得上次主給母親打電話,還是半年前,因為一個罕見的病例需要查閱國外的文獻庫,母親幫聯系了相關領域的學者。
通話時長十二分鐘,其中十分鐘在討論專業問題。
掛斷前,母親慣例叮囑注意,慣例回答你們也是。
像完某個固定程序。
父親的聯系更,一年未必有幾次。
生日那天算一次,一條簡短的信息。
“明月,生日快樂。平安。”
回了三個字,“謝謝,爸。”
最近一次聯系是薄家提了婚事,父親問意見,通話也不過幾分鐘就掛斷。
不是不想念,也不是不關心。
只是長久的分隔和各自忙碌的軌跡,讓聯系這件事,變了一種需要理由和勇氣的舉。
怕打擾,怕無話可說,怕那份深藏的牽掛一旦流,反而會讓彼此不知所措。
這是家的相之道,這種模式的形,并非一日之寒。
高考填報志愿,選擇學醫,父親起初是不太支持的,在電話里委婉地表達了擔憂。
“明月,學醫太辛苦了,周期又長,爸爸認識幾個叔叔的孩子,學了金融、法律,發展也不錯……”
當時握著電話,異常冷靜地回應。
“在我最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缺席了。現在我已經能自己解決問題,只希你們能給我全力的支持。我尊重你們為了事業和責任所做的選擇,也從未責怪過你們,也請你們不要干涉我的決定。”
那通電話後來是如何結束的,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父親良久之後,才低聲說了一句:“爸爸知道了。”
至此之後,父母對人生重大選擇的建議權被自收繳。
他們變了生活中,經濟上最堅實的後盾,卻也了上最悉的陌生人。
這種模式,塑造了沈明月獨立、冷靜、甚至有些隔離的格。
所以,把更多的力和,投注在眼前能抓住的人和事上——爺爺,醫院,病人,還有蘇睿、邊策這樣可以并肩作戰的摯友。
而現在,薄屹似乎想為那個眼前的一部分,甚至希能允許他,踏劃定的領域。
這讓到陌生,甚至有點無措。
正想著,手機震了。
薄屹發來的。
【到家沒?】
沈明月:【去看了爺爺。剛到家。】
【爺爺還好?】
【好的,剛還打贏了乒乓球。】
薄屹發過來一個[強]的表。
【等回去我們一起去看他。】
【好。】
沈明月看著檔案袋,心復雜到極點。想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你說的對,我確實聯系的太。】
這句話發出去,握著手機,等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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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對薄屹還不算多的了解,他大概會順著這話控訴一下的冷淡。
然而…
他并沒有接這個話題,反而發來一個[托腮思考]的表,然後是一行充滿戲謔的字:
【你這是經歷了什麼思想洗禮?覺悟提升得有點快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調侃意味更濃:
【該不會是爺爺給你上了思想政治課?還是突然發現你老公其實不錯的?】
沈明月看著這兩行字,一時無語。
這人總是這麼準地讓無言以對。
就這還想讓多跟他聯系。
好讓他有更多機會調侃嗎?
沈明月也決定不接他這個話茬。
跟他扯這些,自己永遠占不到便宜。
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直接換了個話題,也是剛才就想問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
這次,薄屹回得很快,沒再逗:【周五晚上,七點落地。】
周五晚上,沈明月心里算了下時間,那天白班,如果不加班,來得及。
盯著屏幕,猶豫了幾秒,指尖在鍵盤上懸停,最後還是落了下去,打出一行字:
【我去機場接你。】
發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出差回來,要麼是司機去接,要麼他自己安排。
從未參與過這個環節。
果然,薄屹那邊沒靜了。
沈明月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
是不是太唐突了?
或者他不需要?
就在開始考慮要不要撤回,或者補一句“如果你不方便的話……”的時候,薄屹的回復來了。
一段語音。
沈明月點開。
他的聲音過聽筒傳來,背景比剛才安靜了些,語氣聽起來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來接我?”
他重復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品味這句話。
“好啊。”他答應得很干脆,聲音里那點笑意更明顯了,“那我等你。”
“路上注意安全,別開太快。”他又補充了一句,是叮囑,語氣格外溫和。
語音結束。
沈明月聽著那句我等你,耳有點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