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醒來時,薄屹不在床上。
過手機,給爺爺撥了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爺爺洪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明月啊!”
“爺爺…”沈明月坐起,“中午我和薄屹過去。”
“中午嗎?”爺爺聲音里滿是笑意,“好好好,那我讓小食堂送幾個菜過來,讓薄屹陪我喝點?”
“只能小酌。”沈明月叮囑。
“知道知道,就一小杯。”爺爺樂呵呵地掛了電話。
沈明月洗漱完下樓,薄屹正在煮咖啡。
“我給爺爺打過電話了,”走到中島臺邊,“說中午讓你陪他喝點。”
薄屹遞給一杯咖啡:“好。”
“爺爺不適合多喝,”沈明月接過杯子,“你到時候看著點。”
“放心。”薄屹頓了頓,“上午有會?”
“嗯,科室互評大會。”沈明月喝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口很苦,但能接。
薄屹從糖罐里舀了半勺糖放進杯里,“那是什麼?”
“就是各科室之間互相吐槽的大會。”沈明月也沒拒絕加糖,攪拌著咖啡,“每年一次,麻醉科、急診科、ICU永遠是重災區。”
薄屹挑眉:“你們神外呢?”
“我們?”沈明月想了想,“去年被麻醉科投訴手排得太滿,時間太長,加班太多。”
薄屹忍不住笑出了聲,目落在略帶無奈的臉上,心底卻暗自點頭,確實如此。
沈明月看了眼時間,“我得走了,十一點左右回來接你。”
薄屹比了個ok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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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醫院行政樓會議室,長條桌坐滿了各科室主任。
沈明月和其他科室的主治醫師坐在後排。
本來這種會議,不到們來參加,偏是有些科室主任不善舌戰,往年里,在上吃過虧,後來便索帶著底下能說會道的骨干一起來撐場面。
沈明月能來,是因為們科室王主任休假,派了科里的李主任參加,李主任子,怕被人揪住話柄,特意叮囑坐在後排,關鍵時刻幫著圓場兜底。
“各位。”醫務李主任坐在主位,推了推眼鏡,“老規矩,提問題可以,別帶個人緒。”
底下已經有人輕笑。
李主任瞥了一眼,顯然也已經料到接下來的場面,只好又懇求地說:“今年咱們注意點,別再又吹鼻子瞪眼拍桌子的,竟讓科那邊看笑話了。”
下面有人嗤笑,“科,除了會寫病歷外也就會看笑話了。”
會議開始。
果然,第一個發言的普外科趙主任就把矛頭對準了麻醉科。
“我說麻醉科啊,你們能不能別老卡著我們手?一個膽囊切除,病人麻醉評估做了三遍還不給過,病人前食水都快低糖了!”
麻醉科錢主任慢悠悠地回懟:“那個病人我記得,病人心電圖ST段改變,我們不評估清楚,上了臺您負責?”
趙主任:“那也不能拖...”
錢主任:“我們按流程辦事,有意見找醫務改流程。”
“咳咳…”醫務李主任嗓子不舒服。
骨科孫主任往前傾了傾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語氣里帶著幾分憋了許久的無奈:“錢主任,我也替我們骨科說兩句。上個月三臺脊柱融合,原定早上八點半上臺,結果生生等到十點,病人躺得腰酸背痛不說,我們團隊著肚子連臺,下午的門診都差點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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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主任抬眼看向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不急不緩地接話:“孫主任,您這話我就不聽了。那天全院擇期手扎堆,你們那三臺都是四級手,麻醉準備本就繁瑣。我們科那幾個主治醫生連軸轉,早飯都沒顧上吃,總不能為了趕時間,拿病人的生命安全開玩笑吧?”
孫主任眉頭一皺,語氣更急了些,“安全我們當然認,可也不能次次都讓我們等吧?上次一臺骨折復位,就因為你們科臨時調人去支援急診科,讓我們等了快兩個小時,家屬都鬧起來了!”
“急診科那邊搶救生命,總不能見死不救吧?”錢主任放下水杯,聲音不高卻意味深長,“我們科人手就這麼多,全院的手麻醉都要兜底,顧此失彼的時候,還請多擔待吧。”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幾秒,明眼人都聽得出那話里的暗示。
急診科輒占用麻醉資源,才讓各科手頻頻延誤。
就在這短暫的沉寂里,急診科周主任啪地放下手中的筆,坐不住了,“錢主任這話什麼意思?我們急診科是什麼地方?天天都是刀劍影人命關天的!前腳送來車禍重傷,後腳就接急心梗的,哪次不是十萬火急?”
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聲音陡然拔高:“我們要麻醉支援,那都是救急的!難不看著病人在急診室里咽氣?”
“救急?我看是急著甩出去吧。”
角落里突然響起一聲冷笑,ICU吳主任扯了扯角,目直直向周主任,語氣里滿是嘲諷。
“周主任這話可就不地道了。上周我們ICU床位滿員,你們非要往我這兒送個肺炎的病人,我明明白白說沒床,結果你們倒好,連床帶人一起給了,把急診備用床推過來就塞人!”
周主任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
“吳主任你純屬口噴人!那病人氧都掉到六十了,再晚兩分鐘就沒了!你們ICU是全院重癥的兜底科室,難不見死不救?”
他指著吳主任的鼻子,聲音都帶上了點氣急敗壞的音,“備用床是我們科的!推過去是為了搶時間,不是甩鍋!難道要讓我們把人晾在急診走廊里等死?你們ICU嫌忙,我們急診科就不忙了?一天兩百多個號,搶救室永遠滿員,我們又不是鐵打的!”
周主任的話音剛落,心外科的鄭主任就嗤笑一聲,抱著胳膊往後靠在椅背上。
“周主任這話我也不聽了,你們急診科忙,我們外就不忙?前陣子你們送來個心梗病人,病歷上寫著‘外科會診’,我們科醫生火急火燎趕過去,結果人是心下心梗死,明明該送心科!白忙活一場不說,還耽誤了我們臺上臺下的銜接!
心外科吐槽完急診矛頭又指向ICU,說他們收留太短,像快捷旅館。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會議室徹底了炸開的馬蜂窩。
後排的主治醫師們也忍不住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混著前排的爭執聲,吵得人耳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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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扶著額頭連喊了好幾聲“安靜”,嗓子都快喊啞了,卻沒人聽的。
幾張會議桌被拍得砰砰響,有人急得站起,有人氣得滿臉通紅,整個會議室了一鍋粥,哪還有半點開會的樣子。
沈明月低頭看著筆記本,一個字沒寫,倒是畫了好幾個小人。
每年都一樣,同樣的吐槽,同樣的反駁,同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醫務李主任眼瞅著局勢失控,猛地站起,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狠狠砸在桌面,“砰”的一聲巨響瞬間過滿室喧囂。
扶著眼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平日里溫和的嗓音此刻淬著冰碴子。
“都給我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