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干休所大門前剛停穩,沈明月就瞧見了一個悉的影立在寒風里。
爺爺裹著件半舊的軍大,沒戴帽子,花白的頭發被寒風得有些凌。
他背著手,朝路上張,看清來車後,臉上倏地漾開舒心的笑,朝著他們揮手。
沈明月心頭一,不等車完全停穩就解了安全帶。
“您怎麼在這兒等啊?”
推開車門快步走過去,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心疼。
“天兒這麼冷,風又大,凍著了怎麼辦?”
爺爺哈哈一笑,拍了拍的手背,“不冷不冷,正好活活筋骨。”
“再說了,這不是想早點看見你們嗎?”爺爺說著,目已越過的肩頭,落向走過來的薄屹。
“爺爺。”薄屹恭敬地問好。
爺爺點點頭,“來了。”
他轉朝門崗招了招手。
一位站得筆直的年輕士兵立刻小跑過來,在老爺子面前立正,利落地敬了個禮:“首長好!”
爺爺指了指倆人,“這是我孫和孫婿,我跟你們領導打過招呼了。”
士兵又轉向他們,再次敬禮,然後接過薄屹遞上的證件仔細核對,又繞車檢查了一圈,確認無誤後,這才抬杠放行。
大院里限速,車子開的不快。
院道路寬敞整潔,兩側是一棟棟樣式統一的紅磚小樓,樓前大多圍著一方小院。
雖是冬日,但也能看出來院里主人打理有方。
爺爺住的那棟樓在院子最深,門前有一小片空地。
停好車,爺孫三人提著東西進了屋。
房門一開,一暖意夾雜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上的寒意。
客廳不大,卻收拾得干凈,著軍人家庭特有的整潔利落。
穿過干凈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得滿室亮堂。
“薄屹,坐,別客氣。”爺爺招呼著,自己也在常坐的沙發坐下。
“明月,你去廚房看看,小食堂把菜已經送來了,應該還熱著,你收拾一下,我們吃飯。”
“好。”沈明月應聲走進相連的小餐廳。
灶臺上確實擺著幾個保溫食盒,先探手了,到一片滾燙,便麻利地從消毒柜取了碗筷,在小圓桌上一一擺妥。
“可以吃飯了。”的聲音從餐廳傳來。
爺爺站起,看向薄屹,眼里帶著點老小孩似的期待和試探:“喝點?”
“聽您的。”薄屹說著便起去拿酒。
等回到飯桌上,他先恭恭敬敬給爺爺斟了一小盅,而後又給自己倒上些許。
爺爺端起酒盅,沒急著喝,先湊到鼻尖聞了聞,瞇起眼睛,一副的樣子。
“好酒啊,這香味….醇厚。”他看向薄屹,“你懂酒?”
“不太懂。”薄屹笑著頷首,語氣謙遜,“就跟著長輩們學個樣子,品不出什麼門道。”
爺爺聞言,暢快地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小子,年紀不大,倒會說話。”
“這酒…”他晃了晃手里的盅,“不用懂太多門道,喝著順口,心里舒坦,就是好酒!”
爺爺率先端起,朝薄屹抬了抬:“來,走一個。”
薄屹立刻雙手舉杯迎上,杯沿略低于爺爺的,輕輕一,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他未豪飲,只是淺酌一口,眉眼間依舊帶著恰到好的敬重。
爺爺卻樂得開懷,仰頭將那盅酒一飲而盡,滿足地咂回味著。
“嗯,這酒勁道是足,但口不沖,回味也香,不錯,是正經好東西。”
他放下酒盅,話鋒卻是一轉,看向薄屹,“不過啊,酒再好,也不能貪杯。咱們今天就是高興,小酌兩杯,解解饞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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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您說得對。”薄屹點頭,“適量最好。”
坐在一旁的沈明月看了爺爺一眼,松了口氣。
看來今天老爺子自己心里有數。
飯中,爺爺問了薄屹一些工作上的事,不深,只是尋常的關心。
薄屹答得沉穩有度,不過分渲染生意的復雜,也不刻意貶低自己的努力,偶爾還提到些趣事,把老爺子逗得掌大笑。
沈明月大多時候安靜地吃著飯,聽著他們聊天,偶爾在話題轉到悉的領域時,才上一兩句。
氣氛比預想中要輕松自然得多。
幾杯酒下肚,爺爺臉上泛起些紅暈,話也多了些,但神智清醒。
薄屹面如常,只是眼底比平日更亮一點。
吃完飯,沈明月收拾碗筷去廚房清洗。
水流嘩嘩作響,客廳傳來爺爺和薄屹模糊的談聲,心里漫過一陣奇異的安定。
收拾妥當,沈明月干手出來,看見爺爺已經從柜子里拿出一副象棋。
棋盤是木質的,邊角被經年挲得溫潤,棋子是沉甸甸的實木,握在手里頗有分量。
這幅象棋,歲數比都大。
“會下嗎?”
爺爺一邊練地將紅黑棋子歸位,一邊抬眼問薄屹,話語里帶著點躍躍試。
薄屹在對面椅子坐下,幫著擺放另一邊的棋子,“會一點皮,都是小時候胡學的,肯定下不過您。”
“哈哈,年輕人謙虛是好事。”爺爺擺好最後一顆棋子,大手一揮,“來,讓我看看你的會一點到底有多斤兩。”
沈明月對下棋一竅不通,小時候爺爺想教,總是坐不住,覺得那些車馬炮的走法太枯燥。
在沙發坐下,拿起遙控開了電視。
爺爺家的電視沒開通視頻會員,翻來覆去也就幾個衛視臺可看。
調到一個央視頻道,正在放一部歷史紀錄片,聲音不大,剛好能蓋過窗外偶爾的風聲,又不干擾那邊對弈的兩人。
昨夜研究病例睡得有些晚。
今天又起了個大早去開會。
此刻酒足飯飽,室的暖意像一張的網,悄無聲息地將籠罩。
起初還端正地坐著,看著電視屏幕,不知不覺間,漸漸放松,從端坐變了斜倚在沙發上,眼皮也開始一下下地發沉,越來越重。
薄屹正凝神思考著一步棋。
爺爺開局穩健,步步為營,他需要謹慎應對,手指捻著一顆卒子,在幾個落點間猶豫。
他微微側頭,下意識想看看沈明月在做什麼,卻發現沙發上那個纖細的影已經許久沒有過了。
他轉過頭。
沈明月側蜷在沙發上,頭枕著扶手,幾縷發順地在頰邊。
呼吸輕淺均勻,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已然睡了。
午後的,在上投下一小片暖黃的斑,讓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恬靜。
“將軍!”恰在此時,爺爺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一顆棋子啪地落在棋盤上,帶著幾分穩勝券的得意,“哈哈,看我這一手!你這邊的象可就飛不過來了吧?”
薄屹聞聲,視線不得不從沈明月上收回,重新落回棋盤。
爺爺剛才那步棋走得確實巧妙,看似只是尋常的調,實則暗藏鋒芒,瞬間形了殺的威脅,將了他的軍。
但他此刻的心思,已無法完全聚焦在這棋盤之上。
“爺爺,您稍等一下。”薄屹放下手中捻了許久的棋子,低聲說道,然後站起。
爺爺正沉浸在即將得勝的喜悅中,聞言一愣,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
只見薄屹放輕腳步,走到沙發旁。
他彎腰,從沙發另一端拿起一個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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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緩緩展開,作輕地蓋在了沈明月上。
先給蓋好肩膀,拉平毯子攏住手臂,最後掖腳踝的毯邊,不讓風進去。
整個過程,他做得自然,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刻意張揚,一切流暢得如同本能。
睡夢中的人似乎到了驟然的暖意,無意識地在毯子里輕輕蹭了蹭臉,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依舊平緩悠長,睡得更沉了。
薄屹角微,這才轉,悄無聲息地回到棋桌前坐下。
“我來看看怎麼走這一步。”他著棋子思忖著說。
爺爺手里還著棋子,看著沙發上蓋得嚴實、睡得正香的孫,又看看對面凝神棋盤的薄屹。
他心里那點因為棋局占優而生出的得意,像退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洶涌的緒。
欣,濃濃的欣。
像一杯被文火溫得恰到好的老酒,從心口最的地方緩緩漾開,那暖流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了每一個角落。
他比誰都清楚孫工作的辛苦,手臺上一站就是大半天,神高度張,下班後還要看書學習,熬夜寫論文,研究病例是常事。
他也明白,眼前這樁婚事,起始并非源于兩相悅,更多是家族層面的考量與結合。
因此,他心里始終揣著一份放不下的擔憂,沉甸甸的。
他怕孫委屈求全,怕在這段突如其來的婚姻里再次到孤獨,怕得不到關懷與真心實意的溫暖。
可眼前這一幕,勝過千言萬語。
那年輕人細致周到絕非刻意,他看時,眼里的在意,老爺子活了大半輩子,閱人無數,自認絕不會看錯。
棋藝高低,禮輕重,言辭是否漂亮周到,在那一刻,都變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份將對方納自己日常關照范疇的心意。
也是孫最需要的。
爺爺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于踏踏實實地落回了原地。
他甚至覺得眼角有點發酸,連忙借著低頭看棋盤的姿勢掩飾了過去。
老爺子清了清嗓子,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更暖。
棋盤上,勝負未分,但老爺子心里,已經有了比贏棋更重要的答案。
又下了約莫半小時,棋局以和棋告終。
爺爺意猶未盡,但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又看了看沙發上依舊睡的沈明月,擺擺手。
“不下了,不下了,這盤棋下得痛快!薄屹啊,棋力不錯,不驕不躁,是塊下棋的料。”
“是爺爺手下留了。”
薄屹收著棋子,他作很輕,木質棋子相的聲音被他刻意住了。
“讓再睡會兒吧,不著急醒。”
爺爺站起,活了一下有些僵的腰背,“我去里屋躺會兒,年紀大了,中午不瞇一會,下午沒神,你自便,看看電視,或者也休息一下。”
“好,爺爺您休息。”薄屹也站起來。
爺爺拍拍他的肩膀,轉進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時間緩緩流淌。
沈明月睡醒後,先到的是覆蓋周的溫暖。
坐起,毯子落到腰間。
抬頭便看見薄屹坐在腳邊,正垂眸看著一本軍事雜志,一臉沉靜。
聽到靜,他抬眼看來,“醒了?”
沈明月有些不好意思,捋了捋睡得糟糟的頭發,“我睡了很久嗎?爺爺呢?”
“爺爺在里屋休息。”薄屹合上雜志,放回茶幾,“沒睡多久,兩個多小時。”
了上的毯,隨口嘟囔了一句,“爺爺蓋的?”
“是我。”
沈明月沒想到是他,以前也經常在沙發上睡著,爺爺就會給蓋個毯子。
“謝謝。”
薄屹轉移了話題,“不早了,你要是休息好,我們該回去了,你晚上不是還指導論文嗎?”
“對,差點忘了。”沈明月連忙掀開毯子,整理了一下服。
睡了一覺,神確實好了很多,但想起自己竟然就這麼睡過去,還讓薄屹在這里干等,心里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你怎麼不醒我?”
他沒舍得,“看你睡的。”
回程時,沈明月主坐進了駕駛座。
薄屹喝了酒,自然不能再開車。
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長長的睫垂著,遮住了眼底的緒,看起來竟有幾分脆弱的模樣。
沈明月瞥了他好幾眼,見他始終沒靜,當是喝酒後子不舒服,放緩了車速。
“很難嗎?”
薄屹聞聲,緩緩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狡黠的笑意,但很快掩去,裝作虛弱的樣子。
“有一點。”
沈明月開著車,并沒注意到他這變幻的表。
“早知道就不讓你們喝了,我開慢些,到家給你沖蜂水解酒。”
薄屹看著認真的側臉,角悄悄勾起,低聲應了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