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夜班,沈明月忙得腳不沾地。
急診手一臺接一臺,從顱腫清除到急脈瘤夾閉,手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雖然不是主刀,但作為一助,要跟手全程。
等合好最後一針,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上午八點十分。
沈明月了有些發僵的頸後,掉手,洗手的領口因為反復穿和一夜的忙碌而微微敞開著。
對著洗手池上方的鏡子簡單整理了一下,冷水撲了撲臉,試圖驅散一些倦意。
鏡中的自己臉蒼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而更扎眼的,是隨著作從領出的幾抹曖昧紅痕,在白皙的皮上顯得格外清晰。
沈明月皺了皺眉,下意識想把領口攏些,卻發現這洗手的領口設計就是如此,并無紐扣可系。
只能手遮擋,轉朝住院部走去,準備接班。
走廊上迎面見了神經外科的護士長陳姐。
陳姐四十多歲,是科室里的老人了,業務能力強,人也爽朗熱心,因為工作配合默契,私下里和沈明月關系不錯。
“沈醫生,下夜班了?又是一晚上沒歇吧?”
陳姐打量著滿是倦容的臉,目在脖頸掃過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眼里閃過一抹了然的笑意。
“嗯。”沈明月有些尷尬,想側避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喲….”陳姐湊近了些,低了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調侃。
“我說呢,前陣子院里傳你已婚,我還不信,心說這工作狂哪有時間談結婚,現在看來,是我消息不靈通啊。”
沈明月的耳有些發熱,不太習慣這種私事的討論。
“陳姐…”試圖含糊過去。
“咳….,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陳姐笑道,語氣真誠,“結婚了是喜事啊!不過你這丫頭也太不夠意思了,怎麼也不通知一聲?咱們科里這幫人,再怎麼著,也得給你包個大紅包,熱鬧熱鬧不是?”
紅包……
熱鬧……
沈明月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和薄屹領證那天的畫面。
像簽到打卡,辦完就各忙各的去了,跟趕場兒差不多。
“只是領了證,沒辦婚禮,就沒想著說。”沈明月找了個最平實的理由,語氣盡量平淡,“而且,科里也忙。”
陳姐理解地點點頭,但眼神里還是著一不贊同,“再忙,人生大事也得有個儀式嘛,不過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對了,”話題一轉,聲音又低了些,帶著關切,“看你這累的,你家那位也舍得?下次他要是來接你,可得讓咱們見見,給你把把關!”
沈明月含糊地應了一聲,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
把關?和薄屹的婚姻,哪里需要旁人把關,好與不好又有什麼意義。
中午十二點,嘉禾醫院中庭的正好。
初冬的寒意被玻璃穹頂隔絕在外,留下滿室明亮與暖融。
幾株高大的綠植點綴其間,長椅上零星坐著休息的醫護人員和穿著病號服的患者。
有的在說話聊天,有的閉目養神著沐浴。
沈明月坐在靠邊的一張長椅上,手里拿著手機,目卻有些游離。
直到一個悉的影穿過中庭,手里拿著兩個小巧的冰淇淋,朝走來。
“等久了吧?”蘇睿在邊坐下,遞過來一個,“給,你吃的草莓味。”
沈明月接過,冰涼的從指尖傳來,撕著包裝紙,“剛忙完?”
“嗯,上午看了二十多個號,嗓子都快冒煙了。”
蘇睿咬了一口自己的巧克力味冰淇淋,隨即看向沈明月,語氣平常地拋出一句,“我都知道了。”
Advertisement
沈明月吃冰淇淋的作頓了頓,抬眼看向,沒有驚訝只有確認,“他找你了?!”
“嗯,昨晚。”蘇睿點點頭,目落在中庭中央一個小型噴泉汩汩涌出的水花上,聲音沒什麼起伏,“約我出去,攤牌了。”
“說他對不起我,求我原諒,又說希還能做朋友……總之,就是渣男標準流程的那一套。”
蘇睿說得輕描淡寫,可沈明月知道,這平靜之下,必定經歷了驚濤駭浪。
八年的,豈是幾句輕飄飄的話就能揭過的。
“你…..”沈明月想問是否還好,卻又覺得這話蒼白無力。
蘇睿看穿了沈明月的言又止,轉頭對扯了扯角,出一個笑容。
“放心,” 蘇睿的聲音有點啞,語氣卻異常平靜,“沒哭沒鬧,也沒潑他一臉咖啡,就說了句好,然後走了。”
沈明月看著,心卻揪得更,越是平靜,往往意味著里的風暴越是洶涌。
蘇睿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咽下後說:“就是走出來之後……不知道怎麼回事,有點,在路邊,蹲了一會兒。”
沈明月好像能想象那個畫面,得知八年付諸東流的人,強撐著最後的面離開,卻在無人看見的街角,力般地蹲下,許是不想讓自己摔倒,也許是想把自己一團,藏起來。
“覺得好丟人。” 蘇睿又咬了一口冰淇淋,含混地補充道,角甚至還帶著一點自嘲的弧度。
“不是因為被劈覺得丟人。” 搖了搖頭,目投向遠,“我是覺得自己怎麼會看上他這種人而丟人。”
沈明月心口猛地一酸,酸順著嚨往上涌,堵得鼻尖發疼。
向來笨,安人的話不會說,只會笨拙地出手,攥住對方冰涼的指尖,掌心的溫度一點點熨帖上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用力。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沈明月問。
蘇睿沉默了幾秒,將最後一點蛋筒塞進里,慢慢嚼著。
過玻璃頂棚,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影。
“還能怎麼辦?”抬起頭,眼神恢復清明,帶著下定決心的銳利,“當斷則斷,不其。古人早就說了。”
呼出一口氣,“其實張潤年出軌,早就有跡可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從大概一年前開始吧,他回信息越來越慢,打電話總是說在忙手在開會。”
“見面次數越來越,好不容易見一次,也心不在焉的。”
“提結婚,他永遠說再等等,等攢夠錢買房子。”
“我當時真的信了,覺得他力大,覺得自己應該更諒他。”
蘇睿冷笑,“現在想想,哪有什麼買不起的房子,只有不想娶的人罷了。”
“後來,他開始頻繁提起科室新來的醫生,說業務能力強,家世背景好,爺爺是醫學界泰鬥,院士級別的人。”
蘇睿的語氣里出一冰冷的嘲諷,“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是發亮的,那種……我從前在他談起夢想時見過。”
“那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他只是欣賞同行,甚至鼓勵他多跟優秀的人學習流。”
“再後來,他上有時會有陌生的香水味,解釋說手室消毒水味太重,噴了點清新劑。”
“手機碼改了,說是醫院要求加強信息安全。”
一樁樁,一件件,其實破綻百出。
“是我自己把眼睛閉上了,耳朵堵上了,還拼命給他找理由。”
“現在才明白,他欣賞的,想靠近的,從來不只是優秀,更是優秀背後能帶來的東西。”
Advertisement
看向沈明月,眼神清冽,“我爸生病住院,他敷衍了事,可我聽他們醫院的同事說,那段時間,他對那個生關照得無微不至,幫悉環境,帶參與重要手,甚至用了關系幫爭取一個很好的科研項目名額。”
“我當時心里不是沒有懷疑,只是總用他想在領導面前表現,同事之間互相幫助來說服自己。”
“現在回頭看,一切都有了解釋,他不是在幫同事,他是在為自己的未來鋪路。”
“那人的爺爺,手里握著多人脈資源,課題經費和晉升通道,張潤年那麼一個目標明確,野心的人,怎麼會看不到?”
沈明月握了的手,心里一片冰涼,原來不只是變質,更是一場明的利益權衡,八年真,在現實的天平上,輕如鴻。
“所以,當昨晚他真的攤牌時,我除了最初的刺痛,更多的是惡心。”
蘇睿的聲音微微發,不是悲傷,而是憤怒與鄙夷,“為自己的八年到不值,也為他的選擇到可悲,靠著人往上爬,他也就這點出息了。”
“不是你的錯。”沈明月的聲音斬釘截鐵,“是他卑劣,配不上你的一片真心。”
“我當然沒錯。”蘇睿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緒,“所以,斷得干干凈凈,反而痛快。只是……”
苦笑著搖搖頭,“想起自己曾經那麼認真地規劃過和這個人的未來,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中庭里人來人往,卻仿佛與們隔著一層明的屏障。
“房子我會盡快掛出去賣掉,”蘇睿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務實,“當初買它,是為了結婚,現在婚結不了,留著也沒意思,看著還添堵。賣了還能拿回一筆錢,我爸後續康復也需要。”
“需要幫忙嗎?”沈明月問。
“暫時不用,中介我已經聯系好了。”蘇睿說。
沈明月毫不猶豫,“我那房子一直空著,你不如搬過去住。”
“再看吧。”蘇睿激地笑了笑,隨即目落在沈明月臉上。
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你和你家那位,沒事吧?昨天聽說…後來他又突然出現……”
沈明月知道瞞不過,便將昨晚薄屹誤會,以及後來兩人之間有些微妙的對話簡要說了一遍,略去了那些過于私的細節。
“是要和他解釋一下。”蘇睿了然,隨即有些歉然,“抱歉,我的事連累你了。”
“跟你沒關系。”沈明月搖頭,“是我們之間本來就有些問題要通。”
蘇睿看著,言又止。
“走吧,”蘇睿站起,將冰淇淋包裝紙扔進垃圾桶,“我下午還有門診,你也一夜沒睡,趕回去休息。”
沈明月也跟著站起來,兩人并肩朝住院部大樓走去。
將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