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濃墨般化不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公安局的大門。
已是深夜,連最後一班公車也早已停運。初春的風依舊帶著冬末的凜冽,像一把把無形的刀子刮過皮,卷起地上的殘葉枯枝發出蕭索的沙沙聲。
葉清梔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外面套著李警給的舊警服外套。那外套洗得發白,布料單薄,本抵不住這穿骨的寒意。
一陣冷風襲來,不控制地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抱了雙臂。
走在旁的葉曼麗立刻察覺到了的異樣,停下腳步,眼神里流出幾分關切:“冷嗎?要不把我的外套給你穿吧。”
說著便作勢要解自己上那件薄呢子大的扣子。
葉清梔抬眼看。葉曼麗跑得急,出來時只在外面套了這件大,里面連件打底的襯衫都沒穿。若是把服給了自己,恐怕會立刻凍病。
或許……姐姐還是關心自己的。
搖了搖頭,聲音因寒冷而有些發,卻還是固執地拒絕了:“不用……”
不想讓姐姐也凍。
“我……”
剛想說點什麼,葉曼麗卻突然打斷了。
“清梔。”葉曼麗的聲音忽然低,“你取消訴訟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風停了,遠約的車聲也消失了。
葉清梔面無表地看著葉曼麗。
葉曼麗被看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避開了的視線。停下腳步,從外套口袋里掏出幾樣東西,借著昏暗的路燈芒,葉清梔看清了。
那是的份證,戶口本,以及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嶄新的火車票。
車票的目的地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南方城市,發車時間是明天清晨六點。
原來趕來公安局的路上,就已經為自己鋪好了所有的“後路”。
葉清梔的目從那張薄薄的車票上移開,緩緩落回到葉曼麗的臉上。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問,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種沉默的注視比任何聲嘶力竭的質問都更迫。
“噗通”一聲。
在葉清梔冰冷的注視下,葉曼麗雙膝一,竟直直地跪在了冰冷堅的水泥地上。膝蓋與地面撞發出的沉悶聲響,在這寂靜的深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葉清梔的瞳孔驟然收,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這個人是的親姐姐,是那個曾經會為了跟鄰居家孩子打架,會把省下來的糖果塞給,會在父母責罵時將護在後的姐姐。
可現在,為了另一個男人,跪在了自己面前。
“清梔,你離開我家吧。”葉曼麗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哀求的意味,“姐姐求你了。你繼續留在我家,我和志宏,還有你,我們三個人都不會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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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發生的事,我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等他從醫院出來,我會好好教育他,我讓他跪下來給你道歉,給你賠罪!但是清梔,你不能起訴他啊!他要是坐了牢,我們這個家就全毀了!三個孩子怎麼辦?們不能沒有爸爸啊!”
“你去找衍吧。”葉曼麗像是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他從小就護著你,你們夫妻哪有什麼隔夜仇?你去找他,把事好好跟他講講,他那麼疼你,肯定會答應讓你跟他隨軍的。這樣,你就有了安的地方,我們……我們也能各自安好,不好嗎?”
葉清梔愣愣地聽著。
原來在姐姐心里,自己被的丈夫企圖強暴,只是需要趙志宏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小事。
原來在姐姐心里,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搖尾乞憐地回去求那個早已與恩斷義絕的男人。
原來在姐姐心里,自己只是一個需要被“解決”掉的麻煩。
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茫然地開口,像是在問,又像是在問自己:“姐姐,媽媽走之前,你明明答應過,我們是一家人,你會永遠好好照顧我的。”
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孩般的困與天真。
“我們是一家人啊……”
葉曼麗的眼底迅速閃過一濃烈的愧疚與掙扎,但那緒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洶涌的決心所淹沒。
猛地出手,死死抓住了葉清梔冰涼的手腕,強行將那冰冷的證件和車票塞進了的手心。
“清梔,對不起!”葉曼麗的指甲幾乎要掐進葉清梔的皮里,的聲音凄厲而絕,“但是,我真的很志宏!我離不開他!就算他有千般不是,他也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親!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你送進監獄!”
松開手,開始用力地朝地上磕頭,一下,又一下。
“砰!”
“砰!”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夜里回響,格外刺耳。
“求求你全我吧!你從小就懂事,最會諒人了!是姐姐對不起你,是我不是一個好姐姐!我對不起媽媽的囑托!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葉清梔垂眸看著在面前不斷磕頭,額角很快就滲出跡的葉曼麗,心中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消散了。
沒有哭,甚至沒有一憤怒。
哀莫大于心死。
緩緩出手,攔住了葉曼麗再次砸向地面的額頭。的作很輕,聲音也平靜得沒有一波瀾。
“姐姐。”
“別磕了,都出了。”
葉曼麗的作僵住了。猛地抬起頭,額上的鮮混著淚水糊了滿臉,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用一雙充滿希冀的、通紅的眼睛著葉清梔。
葉清梔靜靜地回著。
“我會離開家。”
葉曼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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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會取消訴訟。”
葉曼麗臉上的狂喜凝固了,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清梔將手里的份證件和那張薄薄的火車票收進口袋。
“他該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是法律說了算,不是我,也不是你。”
“至于你怎麼去救他,那是你的事。”
“你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不再看葉曼麗一眼,轉朝著街道的另一頭走去。
葉曼麗愣愣地跪在原地,看著葉清梔離開的背影。抿了抿干裂的,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抬手了一下額頭上的跡。
看著葉清梔蒼白瘦削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越拉越長,最終,只是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聲:
“……對不起。”
然後,也轉過,朝著家的方向,匆匆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