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蘭境里沒有黑夜。
葉清梔從那張得不可思議的大床上醒來時,窗外依舊是溫暖和煦的,稻田里金浪翻涌,果園中瓜果飄香。
這是母親用的方式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個,也是最安全溫暖的家。
可不能永遠躲在這里。
從床上坐起,走進一樓的廚房,摘了幾個鮮紅滴的西紅柿,又從水井里打上一捧清冽的泉水。簡單洗漱果腹後,沒有毫留,意念一,整個人便再次出現在了那個清冷寂靜的深夜公園里。
初春的寒風瞬間穿了單薄的衫,冷得刺骨。
葉清梔裹了上那件不合的舊警服,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朝著記憶中火車站的位置走去。
要去部隊找賀衍。
葉曼麗說得對,那個男人是現在唯一的出路。
份敏,曾經是大學教授。母親的失蹤與不告而別,更是在的檔案上留下了濃重且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筆。一旦失去了姐姐的庇護,以如今的分,若是繼續留在京都,唯一的下場便是被下放到某個偏遠貧瘠的地區進行勞改造。
不想落得那樣的結局。
所以必須去找賀衍,那個法律意義上的丈夫,那個背靠著龐大紅家族,手握軍權的男人。
要去求他,求他看在過往的分上,收留自己。
哪怕搖尾乞憐,哪怕卑微到塵埃里。
只要能活下去。
*
綠皮火車轟鳴著,鐵軌撞擊的單調聲響持續了一天一夜。
葉清梔靠在堅的椅背上,周圍是汗味、煙味和各種食混雜在一起的渾濁氣息。從擁的人中換到搖晃的渡上,咸腥的海風吹了整整大半天,將烏黑順的長發吹得凌不堪。
第三天清晨,當天邊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海島上的薄霧尚未散盡時,葉清梔終于拖著灌了鉛似的雙,站在了那座戒備森嚴的部隊大門前。
風塵僕僕,一張清麗絕的臉蛋上沾著些許灰塵,顯得有些狼狽。連續兩天的奔波讓看起來憔悴不堪。
大門前,一個姿筆的哨兵荷槍實彈地站著崗,門口不遠靜靜地停著一輛墨綠的軍用吉普車,車上印著醒目的白編號。
葉清梔停下腳步,遠遠地著。
提著一口氣,腦子里飛速地盤算著。
等下該怎麼跟那個哨兵開口?是直接說自己是賀衍的家屬,還是讓他先幫忙打個電話?他會信嗎?上除了那張被撕下來的戶口頁和份證,再沒有任何能證明份的東西。
萬一……萬一賀衍還是不肯見怎麼辦?
已經走了這麼遠,退路早已被親姐姐親手斬斷。若是賀衍再將拒之門外,真的就無可去了。
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像一只無形的手,攫住了的心臟。
就在胡思想之際,“嘎吱——”一聲,部隊那扇厚重的鐵門從里面被緩緩推開。
幾道影逆著晨從里面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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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男人著一筆的軍裝,肩上扛著熠熠生輝的將星。他形高大拔,寬肩窄腰,一雙長包裹在軍之下,顯得格外有力。晨曦微勾勒出他冷分明的側臉廓,鼻梁高如山巒,薄抿一道凌厲的線條。
那張臉,不是賀衍又是誰?
他邊還跟著一個同樣穿著軍裝的人。那人姿窈窕,一頭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束一個干練的馬尾。正側著頭,仰臉對著賀衍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明而自信的笑容。
郎才貌,軍裝襯著軍裝,說不出的般配。
兩人并肩而行,徑直走向那輛軍用吉普車。
“賀衍!”
幾乎是出于本能,下意識地張口喊出了那個名字,同時邁開雙,不顧一切地朝著吉普車的方向沖了過去。
可的腳步哪里快得過鋼鐵鑄就的機。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賀衍拉開車門,和那個軍一起坐了進去。
引擎發的聲音沉悶地響起,那輛墨綠的吉普車沒有毫停頓,在眼前劃過一道冷的弧線,隨即疾馳而去,很快便化作遠方的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的視線里。
葉清梔著氣停下腳步,雙手扶著酸痛的腰,腔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他果然在部隊。
這幾個月來,他所謂的“出任務”,所謂的“三個月後回營”,全都是騙的。
他一直在躲著。
葉清梔緩緩直起,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
抿了干裂的,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
今天,非見到他不可。
*
吉普車平穩地行駛在環島公路上。
車廂一片安靜。
“怎麼了衍?頭痛?”晏昭月看著側男人忽然蹙起的眉頭,地開口詢問。
和賀衍共事多年,深知這個男人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極會將緒外。剛才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的一煩躁和困雖然極淡,卻還是被敏銳地捕捉到了。
賀衍搖了搖頭,英的劍眉依舊微微擰著。他有些奇怪地轉頭,過車窗向後了一眼。
天還蒙蒙亮,海島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晨霧之中,空無一人。
奇怪。
他剛才怎麼好像聽到了葉清梔的聲音?
那個無無義、沒心沒肺的死人的聲音。
來島上找他了?
怎麼可能。
賀衍冷冷地扯了一下角,眼底劃過一抹自嘲的譏誚。
他還清楚地記得,剛調來這座偏遠海島時,他瘋狂地想,厚著臉皮在電話里求,求來部隊看看他。
可電話那頭的是怎麼回答的?
說:“賀衍,我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沒有義務為了滿足你的緒,就拋下一切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沒有義務。
是啊,對他,從來就沒有任何義務。
他們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他強求來的。說到底,不過是他賀衍一個人的一廂愿。
所以,怎麼可能會主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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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真的來了……
賀衍的眸一沉,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一個最壞的可能。
肯定是來離婚的。
算算時間,他們分居已經滿了三年,只要向法院提起訴訟,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就會被強制畫上句號。
終于下定決心,要徹底擺他了。
想到這里,一暴躁的郁氣猛地從賀衍心底升起,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冷靜和自持。他煩躁地收回視線,向後靠在冰冷的車座上,雙手環,擺出一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姿態,隨即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想了。
那個人,從來就沒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