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顛簸的環島土路上疾馳,車燈利劍一般劈開濃重夜。
賀衍單手掌控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死死攥,手背上青筋暴起。
車廂死寂無聲,唯有側人微弱而滾燙的呼吸。
他媽的。
賀衍在心里又咒罵了一句,眼角的余不控制地瞥向副駕上那個蜷一團的影。
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昏睡著,長長的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道脆弱的扇形影。那張曾在他夢里出現過無數次、讓他恨織的面容,此刻因高燒染上了兩抹病態的紅,干裂起皮,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可憐?
賀衍的結滾了一下,譏誚地扯了扯角。
這個人會可憐?
分明是這世上最鐵石心腸、最沒心沒肺的劊子手。
如今千里迢迢追到這荒島上來,又是為了什麼?
離婚。
除了這個理由,賀衍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一定是算準了分居三年的期限,迫不及待地要來和他做個了斷,好徹底從他的人生中消失。
想到這里,一狂暴的戾氣自腔猛地竄起,幾乎要燒毀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一腳踩下剎車。
胎與地面發出刺耳的聲,吉普車在一家掛著“海島國營賓館”幾個歪斜大字的二層小樓前驟然停下。
這里是海島上唯一能住人的地方。
賀衍解開安全帶,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他幾乎是暴地將那個燒得人事不省的人從車里拽出來,攔腰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朝賓館所門口走去。
“咚!”
他一腳踹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柜臺後正打瞌睡的工作人員被這聲巨響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來。當他看清來人時,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一個著筆軍裝、肩上將星閃耀的男人如同煞神般站在門口。他形高大,面容英俊,但那張臉上此刻卻覆著一層能凍死人的寒霜,眼神鷙得仿佛要殺人。
他肩上還扛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
“開一間房。”賀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工作人員哆哆嗦嗦地從屜里出一把鑰匙。
賀衍看都沒看他一眼,扔下一沓錢在柜臺上,扛著人徑直上了二樓。
他找到房間,再次一腳踹開房門,大步走進去,將肩上的人重重扔在那張吱呀作響的鐵床上。
床墊被砸得陷下去又彈起來。
葉清梔發出一聲難的悶哼,卻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賀衍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房間里唯一的燈泡發出昏黃暗淡的,將蒼白的臉映得愈發沒有。
三年了。
整整三年沒見,還是這副清冷又倔強的模樣,仿佛世間的一切都無法在心上留下痕跡。
可又好像變了。
瘦了太多,原本還有些嬰兒的臉頰此刻清減得只剩下掌大小,下尖得能死人。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松松垮垮地罩著,更顯得形單薄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三年,到底是怎麼過的?!
他煩躁地耙了把頭發,轉冷著臉下了樓。
“退燒藥。還有一碗涼白開。”他像一座冰山般杵在柜臺前,聲音冷得掉渣。
工作人員聞言,趕忙從自己的藥箱里翻出幾片退燒藥,又手忙腳地倒了一碗水,戰戰兢兢地遞了過去。
賀衍接過東西,一言不發地轉重回樓上。
房間里,葉清梔依舊昏睡著,只是呼吸變得愈發急促滾燙,臉頰也燒得更紅了。
喂藥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賀衍站在床邊,擰著眉盯著看了半晌,心里的火氣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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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推了推的肩膀,聲音又冷又:“葉清梔,起來吃藥。”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葉清梔!”他加重了力道和音量。
只是難地蹙了蹙眉,嚶嚀一聲,翻了個,用後背對著他。
艸。
賀衍低罵一聲,口劇烈起伏。他真想就這麼把扔在這里,讓自生自滅。可看著燒得越來越紅的臉,他又怕那顆聰明的腦袋真給燒壞了——畢竟,這大概是這個人上唯一的優點了。
最終,他還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彎腰將床上的人打橫抱了起來,讓靠在自己懷里。
悉的雪松清冷氣息將包裹。
燒得迷迷糊糊的葉清梔似乎是聞到了這讓安心的味道,蹙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無意識地朝他懷里蹭了蹭,里含糊不清地溢出一聲夢囈。
“賀衍……”
那聲音又輕又,帶著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賀拽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瞬間跳了半拍。他抱著的手臂不自覺地收,低頭看著懷中那張毫無防備的睡,眼底翻涌著外人看不懂的復雜緒。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冷冰冰地開口,也不知道是說給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我現在給你喂藥。葉清梔你給我聽清楚了,是你自己送上門的,到時候別說我占你便宜。”
懷里的人自然沒有任何回應。
他摳出一粒白的藥片放進自己里,又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水。冰涼的下藥片的苦,他一手托住的後頸,一手住小巧的下頜,迫使張開,然後毫不遲疑地俯吻了上去。
三年來日思夜想的,終于再次及。
的滾燙得驚人。
賀衍的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但他很快便回過神。他撬開的牙關,將含著藥片的水渡了過去。
然而葉清梔在昏沉中本沒有吞咽的能力,藥片和水就那麼停留在口中,眼看著就要從角溢出。
賀衍的眉頭擰了一個死結。
他只能用舌尖頂著那枚小小的藥片,探更深的地方,強地將它往的嚨里送。
清苦的藥味瞬間在兩人纏的齒間彌漫開來。
葉清梔似乎是嘗到了苦味,秀氣的眉頭痛苦地皺了起來,發出一聲抗拒的嗚咽。
看著皺眉的模樣,一惡劣的心思毫無征兆地涌上心頭。
賀衍的眼眸驟然一深,著下的手指微微收,不知不覺加深了這個吻。
這不再是單純的喂藥,而了一場帶著懲罰意味的掠奪。他攻城略地,強勢地席卷著口腔里的每一寸,將那化開的苦藥盡數涂抹在舌,著咽下。
直到那枚小小的藥片徹底融化在兩人糾纏的舌尖,他才意猶未盡地松開了。
葉清梔重新躺回床上,一張小臉皺得像顆苦瓜,里無意識地呢喃著:“好苦……”
賀衍直起,拿起桌上的涼白開狠狠漱了漱口,將滿的苦味了下去。他看著葉清梔那副苦哈哈的樣子,口憋著的那郁氣總算順暢了些。
他輕哼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快意。
“活該。”
*
下半夜。
藥效終于發揮了作用。
賀衍一直守在床邊沒有離開。他搬了張椅子坐在床沿,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的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手探一探的額溫。
當指尖傳來的溫度終于從滾燙恢復正常時,他那顆懸了一整晚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繃的脊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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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正濃,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濤聲。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葉清梔平穩清淺的呼吸聲。
賀衍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月過沒有拉嚴的窗簾隙,灑在沉靜的睡上,為鍍上了一層和的暈。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與疏離,睡著的看起來格外乖巧無害,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賀衍的目一點點化下來。
他抬起手,指尖懸在的臉頰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想,又怕驚醒。
這個人,就是他這輩子都渡不過去的劫。
最終,他站起,替掖好被角,這才轉打開門,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他需要煙,冷靜一下。
***
葉清梔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過薄薄的窗簾照進屋里,能看到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睜著眼,茫然地看著頭頂陌生有些發黃的天花板,大腦宕機了幾秒鐘,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一切。
在部隊門口昏倒了。
昏迷之前,好像聽到了賀衍的聲音。
想到這里,葉清梔的心微微一松。
他上說得再絕,終究還是不忍心把一個人丟在外面不管的。
撐著還有些酸的坐起來,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房間,白的墻皮已經剝落,出發黃的底。屋里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再沒有別的家。
這里是哪里?
是他的宿舍嗎?部隊里的條件……已經這麼差了嗎?
正當胡思想著,“咔噠”一聲,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影逆著走了進來。
男人換上了一嶄新的常服,軍綠的襯衫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襯得他愈發英不凡。他手上拎著一個鋁制的飯盒,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冷得像一座終年不化的雪山。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葉清梔的心跳了一拍,下意識地開口:“賀……”
才剛說出一個字,就被男人冰冷的聲音無地打斷了。
“趕吃,吃完給我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