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衍三兩口便將碗里剩下的飯菜拉干凈。
他將鋁制飯碗往桌上一擱，抬起頭，眸子恰好對上通訊員小王那雙瞪得像銅鈴一樣、寫滿了“臥槽我們首長居然吃人剩飯”的眼睛。
“看什麼看？沒見過人吃飯？”
小王一個激靈，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眼珠子摳出來塞進兜里，里結結地念叨著：“沒看沒看！首長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就是覺得今天食堂的地面真干凈，能照出人影兒來！”
賀衍冷哼一聲收回視線。
他能覺到四周那些年輕士兵們投來的、混雜著震驚、好奇、八卦的目，讓他本就煩躁的心愈發暴戾。
這些兔崽子，平時訓練的時候沒見他們這麼神，一到看熱鬧的時候，一個個眼睛比探照燈還亮。
他正要開口呵斥幾句，讓他們都滾回去訓練，一道清亮悅耳的聲卻忽然從不遠傳了過來。
“衍，原來你在這里。”
那聲音明亮干練，帶著一運後的微。
眾人循聲去，只見一個穿軍綠作訓服的人正快步走來。姿高挑拔，扎著馬尾，五明艷大氣，眉宇間自有一英氣。即便是在男人堆里，也像一株傲然獨立的白楊，毫不減半分。
來人正是軍事技攻關小組的主任，晏昭月。
似乎找了賀衍一會兒，額角沁出細的薄汗。徑直走到桌前，目先是在賀衍上定了定，隨即才落到他對面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的人上，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暗沉。
但并未多問，而是將注意力重新轉回賀衍上，語氣嚴肅地匯報道：“我剛剛接收到軍區總部的加電報，下個星期的海登陸軍事演習，提前了。命令我們即刻出發，趕赴指定海域。”
賀衍那張繃的冰山臉終于出現了一裂痕，他猛地蹙眉：“提前了？”
“對，剛下的急通知。”晏昭月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無奈，“我找了你半天，辦公室和宿舍都沒人，沒想到你今天竟然跑到大食堂來吃飯了。”
說話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餐桌，最後準地落在了葉清梔那張清麗絕倫卻又過分蒼白的臉上。
人的直覺是種很玄的東西，能敏銳地察覺到賀衍邊這不同尋常的氣場。看著葉清梔，眼底閃過一探究，隨即臉上綻開一個溫和得的笑容。
“嗯？這位是？衍，不介紹一下嗎？”
這一瞬間，食堂里所有豎著耳朵聽的士兵們都屏住了呼吸。
小王更是張得手心都開始冒汗，他看看自家首長那沉得能滴出水的臉，又看看旁邊安靜得像個瓷娃娃的葉清梔，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賀衍的薄抿一條冷的直線，他似乎正準備開口，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翻涌著無人能懂的復雜緒。
然而沒等他出聲，一直沉默不語的葉清梔卻忽然抬起了頭。迎上晏昭月探究的目，那雙清澈的杏眼平靜無波，聲音輕卻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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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顆驚雷在小王耳邊炸開。
他猛地張大了，視線在葉清梔和賀衍之間來回掃，臉上的表彩得堪比調盤。
我的老天爺啊！嫂子……竟然自己承認是表妹了！
賀衍周的低氣似乎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凜冽駭人，他面無表地看著葉清梔，眼神幽深，讓人完全看不他此刻在想什麼。
晏昭月聞言也是一愣，但很快便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親切真誠。主朝著葉清梔出手，舉止落落大方，毫無矯造作之：“你好，我是晏昭月，部隊軍事技攻關小組的主任。很高興認識你。”
“你好。”葉清梔也緩緩站起，出自己那只微涼的手，與晏昭月那只溫熱干燥、帶著常年握筆和作儀的薄繭的手輕輕一握，“我葉清梔。”
兩只截然不同的手，短暫握，又迅速分開。
握過手後，葉清梔便重新坐了回去。眨了眨那雙水洗過一般干凈的眼睛，看向旁那個渾散發著“我很不爽”氣息的男人，聲音得能掐出水來，語氣里充滿了善解人意的。
“你如果有事的話就去忙吧。演習是大事，不能耽誤。我自己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不用擔心我。”
說得那樣真誠，那樣為他著想，仿佛真的是一個恤表哥辛苦的懂事表妹。
然而只有自己知道，在聽到“軍事演習”、“立刻出發”這幾個字眼時，的心里簡直樂開了花。
原本最擔心的就是賀衍不肯讓住進家屬院，會想方設法地把趕走。現在好了，他要出任務，而且是立刻就走，本沒時間再盯著。
簡直是天助我也！
等他一走，就想辦法去軍區醫院或者後勤部門找份工作。
只要能安頓下來，每個月有固定的收，能養活自己，等他回來……就算是想趕走，也沒轍了！到時候就賴在這里，撒潑打滾也好，裝可憐也罷，就不信他還能真把自己扔進海里去！
葉清梔在心里暗地盤算著自己的小九九，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溫順乖巧、惹人憐惜的模樣，看得賀衍心頭那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他晴不定地盯著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這個沒良心的人！
不得他走吧？
瞧聽說他要離島參加演習，那雙杏眼里都快要放出來了，那點幾乎無法察覺的雀躍，本逃不過他的眼睛！就這麼不想看見他？
分居三年，好不容易見了面，先是鬧著要離婚，現在又盼著他趕滾蛋。
賀衍只覺得自己的那顆心，被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反復碾，疼得一陣陣發。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要將滿腔的怒火與失一并排出外。
他不再看，轉而看向晏昭月，恢復了首長該有的冷靜與威嚴，微微頷首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小組去做準備，通知下去，所有人員五分鐘後在樓下集合。我安頓一下，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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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晏昭月干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又朝葉清梔友好地笑了笑，這才轉離去。
只是在走到食堂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對氣氛詭異的“表兄妹”。
表妹嗎……
為什麼總覺得這麼古怪？
如果是普通的表妹，賀衍的態度也太在意、太過火了。
這兩天，從通訊員小王里聽到的只言片語，還有他此刻渾上下那被惹了的雄獅一般的暴躁氣息……
這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表明，他因為這個所謂的“表妹”，緒已經失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這可不像他認識的那個永遠冷靜自持、泰山崩于前而不變的賀衍。
晏昭月收回視線，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