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只覺得一陣鋪天蓋地的疲憊涌了上來,太突突直跳。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家委會這個姜主任什麼都好,工作負責任勞任怨,待人也熱爽快。可就是有個天大的病——太給人拉郎配!
整個海島軍區的未婚男就沒有一個能逃過那雙火眼金睛,手里揣著的小本本上麻麻記滿了所有單軍的年齡、籍貫、家庭背景乃至個人喜好,簡直比人事檔案還齊全。
部隊里本就男多,狼多,能分配到這里的同志不是軍嫂就是已經名花有主。
這下可好,葉清梔這麼個絕天、又頂著“未婚”名頭的姑娘憑空掉下來,簡直就像一塊掉進了狼窩里,姜主任這頭“頭狼”哪里有不撲上來的道理!
眼看著姜主任越說越離譜,唾沫星子橫飛幾乎要拍板定下周末的相親時間,小王渾的都快涼了。
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去隔在兩人中間,臉上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姜主任!姜姐!我的親姐!您就行行好別鬧了嗎?”小王急得都快給跪下了,“葉同志,您別聽的,千萬別往心里去!……就是……就是個拉皮條的!”
這話一出口,姜主任那張熱洋溢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松開葉清梔的手,雙手往腰間一叉,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瞪,活像一只被踩了尾的母老虎。
“嘿!小王!你這臭小子怎麼說話呢?”中氣十足的嗓門在小小的辦公室里回,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什麼拉皮條的?我這關心同志們的個人生活問題!是為咱們部隊的穩定和諧做貢獻!你懂個屁!”
“是是是!您說的都對!”小王哪敢跟頂,只能點頭哈腰地賠笑臉,“可您也看看,葉同志坐了一天的船又跑了一下午,臉都白紙了,現在就想趕回家屬院歇著。您就高抬貴手,先把手續給辦了吧!”
姜主任聞言這才把視線重新投向葉清梔。
細細打量了幾眼,發現這姑娘確實是一副懨懨的模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長長的睫垂著,像兩把脆弱的蝶翼,整個人都著一風吹就倒的病弱,眉宇間的倦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
姜主任心里那火熱的“婆之魂”總算是稍稍冷卻了一些。哼了一聲,總算不再糾纏相親的話題,轉回到辦公桌後,拿起鋼筆龍飛舞地在登記簿上寫了起來。
的辦事效率極高,不過三五分鐘就搞定了一切。
“行了。”姜主任從屜里拿出兩本嶄新的證件和一個小小的銅制鑰匙牌遞給葉清梔,里像連珠炮似的代著,“這是你的臨時家屬證和醫療優待憑證,家屬樓三棟二單元402的鑰匙也給你。以後憑著家屬證你就可以自由進出營區,每個月還能去後勤保障部領取一份生活補助,米面糧油什麼的都有。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小病,就拿著醫療證去衛生所,基礎的藥品和診療都是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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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梔默默接過那些東西,輕聲道了句“謝謝”。
然而就在小王以為終于可以,長舒一口氣準備帶人離開時,姜主任卻還是不死心地繞出辦公桌,一把又拉住了葉清梔的手。
語重心長,循循善。
“小葉同志啊,我剛才說的話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咱們軍人保家衛國,是最可的人!找個軍人當老公,那是一輩子的榮!你要是真有興趣留在部隊,或者想找個踏實可靠的軍人過日子,隨時都可以來這里找我!我保證給你介紹個全軍區最棒的小伙子!”
小王聽得頭皮都炸了,再也顧不上什麼禮貌,一把拉起葉清梔的手腕就往門外沖,幾乎是落荒而逃。
“謝謝姜主任!我們先走了!再見!”
他真的怕了。
他怕再多待一秒鐘,這位神通廣大的姜主任就能把偵查營的王營長、炮兵連的李連長直接給過來,當場開個相親大會!
這事要是傳到他們家首長耳朵里,等賀衍從演習場上回來,只怕不是削他一層皮那麼簡單,而是會直接把他打包扔進海里喂王八!
兩人一路疾走,直到徹底離開了那棟二層小紅樓,小王才驚魂未定地松開手,大口大口地著氣。
初春午後的暖洋洋地照在上,他卻覺得後背一片冰涼,軍裝襯都快被冷汗浸了。
他看著旁面依舊平靜的葉清梔,心里又是後怕又是愧疚,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解釋起來。
“嫂……哦不,葉同志,您可千萬別往心里去啊!那個姜主任就是年紀大了沒事干,逮誰都想給人家牽紅線,我們背地里都‘軍營紅娘’,其實就是個拉皮條的!您跟我們賀首長那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郎才貌,神仙眷,般配得不能再般配了!除了我們首長,這世上哪還有男人配得上您啊!”
小王一通馬屁拍得是真意切,恨不得把畢生所學的所有好詞都用上。
葉清梔被他這副張兮兮的樣子逗得有些想笑。
轉過頭,那雙清澈的杏眼在下像一汪溫潤的泉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若有若無的笑意。
“好了,我知道了。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會告訴賀衍的。”
小王聞言頓時如蒙大赦,激涕零地看著,心里那點微末的怨氣也煙消雲散了。
他只覺得眼前的首長夫人簡直就是菩薩下凡。
蘭質蕙心,溫,比他們家那個一言不合就用眼神殺人、脾氣臭得像茅坑里的石頭的狗比首長,要善解人意不知道多倍!
首長能娶到這麼好的媳婦兒,真是他上輩子坐著火箭去西天取經修來的福分!
兩人拿著憑證,沉默地朝著後勤保障部的方向走去。
營區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梧桐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訓練場上傳來的陣陣口號聲。
走著走著,葉清梔的腳步卻毫無征兆地慢了下來,最後徹底停住。
的視線穿過斑駁的樹影,直直地落在不遠訓練場邊緣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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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一個看起來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正獨自一人站在樹蔭下。
他穿著一小小的、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工裝背帶,里面是一件干凈的白襯衫。他長得很瘦小,皮是那種常年不見的冷白,五清秀得像個瓷娃娃。
此刻他正仰著小小的臉,手里捧著一塊餅干,小口小口地啃著,吃得認真又專注,角沾上了一點餅干屑也渾然不覺。
那一瞬間,葉清梔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