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濃得化不開。
海島的晚風帶著咸的涼意,穿過營區高大的梧桐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家屬樓三棟二單元403室。
“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人從外面暴地撞開。
一道小小的影如炮彈般沖了進來,帶起一陣混著泥土和汗臭的風。
賀沐晨在外面野了一天,渾臟得像剛從泥地里打過滾。
他那原本干凈的藍工裝背帶上沾滿了草屑和灰塵,白襯衫的袖口磨得發黑,在外的膝蓋上甚至還有一道剛剛摔破的新鮮傷,正滲著細的珠。
他懷里夾著一個灰撲撲的籃球,那張被太曬得黝黑的小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閃爍著野未馴的,像一頭力旺盛不知疲倦的小狼。
“沐晨回來了啊!”
一道溫和慈的聲音從廚房里傳來。
接著一個形微胖的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走了出來。
看到賀沐晨那副小泥猴似的模樣,臉上非但沒有毫責備,反而堆滿了寵溺又和善的笑容。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又跑哪里瘋玩去了?快去洗個手,阿姨今天給你做了你最吃的紅燒,聞聞香不香?”
溫慈說著,完全不嫌棄賀沐晨黑乎乎的小臟手,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夾起一塊瘦相間、燉得糯油亮的紅燒,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賀沐晨的里。
塊上濃郁的醬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賀沐晨滿足地瞇起了眼,腮幫子鼓囊囊地咀嚼著,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好吃!”
“好吃就行!”溫慈笑得眼睛都瞇了一條,手慈地了賀沐晨的頭,語氣里是化不開的溺,“好吃就多吃點,今天這鍋都是我們沐晨的!”
就在這時,旁邊書房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
一個白白凈凈的小腦袋從門後探了出來,那是個和賀沐晨差不多大的男孩,正是溫慈的親生兒子葉小書。
他也聞到了那香,饞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滿了,小心翼翼地小聲喊道:“媽……我也想吃紅燒……”
話音未落,溫慈臉上那春風般和煦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猛地轉過頭,那張原本慈眉善目的臉剎那間變得刻薄又嚴厲。
“葉小書!”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作業寫完了嗎?期中考試的卷子訂正了嗎?還有臉在這里要吃?你沒寫完作業也配吃?!趕給我滾回去寫作業!寫不完今天晚飯都不許你出來吃!”
一連串的質問像鞭子一樣在葉小書上。
他那張白凈的小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圈瞬間就紅了,委屈和恐懼讓他渾發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搭搭地啜泣起來。
賀沐晨看著這一幕,得意地朝葉小書齜了齜牙,角勾起一個勝利者的笑容。他像一只耀武揚威的小老虎,抱著籃球橫沖直撞進了衛生間,嘩啦啦的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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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餐桌上。
那一大碗澤紅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被賀沐晨一把拉到了自己面前,了他的專屬品。
他本不管桌上還有另外兩個人,埋著頭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往自己里拉著,吃得滿流油,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旁邊的葉小書眼地看著,終于鼓起勇氣,怯生生地出筷子,想要夾一塊離自己最近的土豆。
可他的筷子尖還沒到那塊土豆,一只筷子就從旁邊橫過來,“啪”的一聲,不輕不重地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溫慈。
冷著臉,語氣里滿是責備:“葉小書!我怎麼教你的?你是哥哥!要懂得謙讓!先讓弟弟吃,等弟弟吃完了你再吃!”
葉小書的手猛地了回來,手背上泛起一道清晰的紅痕。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進面前的白米飯里。
他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瘦小的肩膀一一的,抑著嚨里的哽咽。
溫慈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心里的火氣更盛。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作業寫不完你哭,說你兩句你還哭!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窩囊廢!你看看沐晨!這才像個男子漢!你什麼時候能有沐晨一半的擔當?”
賀沐晨聽到夸獎,更加得意了。
他從堆滿紅燒的碗里抬起頭,挑釁地朝著葉小書抬了抬沾滿油的下,那神仿佛在說:聽見沒?你就是個廢。
葉小書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進飯碗里。
溫慈冷哼一聲,終于不再理會這個只會掉眼淚的兒子,轉而用一種溫得能掐出水來的語氣對賀沐晨說:“沐晨啊,慢點吃,別噎著。來,喝口湯。”
一頓飯就在這樣冰火兩重天的氛圍里結束了。
賀沐晨一個人就干掉了大半碗紅燒,吃得肚子滾圓。他把筷子往桌上隨手一扔,抹了抹油,仰頭對溫慈發號施令:“溫阿姨,我想吃糖。”
“好好好,糖就在柜子上的罐子里,你自己去拿吧,想吃多拿多。”溫慈的語氣里沒有半分不耐,反而充滿了縱容。
賀沐晨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蹬蹬蹬跑到櫥柜邊,踩著小板凳,打開那個印著紅花的糖罐,抓了一大把五六的水果糖塞進口袋。
然後他看也不看桌邊還在默默流淚的葉小書,抱起他那個臟兮兮的籃球,再次“砰”的一聲拉開門,像一陣風似的沖了出去,消失在濃稠的夜里。
他又要出去野了。
隨著賀沐晨的離開,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一直冷著臉的溫慈,臉上的表忽然松弛了下來。
看著自己那個依舊低著頭、連筷子都不敢的兒子,眼神里閃過一復雜難辨的緒。
沉默地起,收拾了賀沐晨留下的狼藉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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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葉小書以為今晚自己真的只能吃白飯的時候,溫慈卻端著空掉的紅燒碗,轉走進了廚房。
片刻之後,又走了出來。
這一次,手里竟然又端著一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的紅燒!
那碗和剛才賀沐晨吃的那碗一模一樣,甚至因為剛從鍋里盛出來,香氣更加濃郁人。
溫慈將那碗輕輕推到自己兒子面前。
低了聲音,眼神里帶著一警惕和催促。
“快吃。”
“趁他還沒回來,趕吃,別被賀沐晨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