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氣中帶著潤的草木清香，明舒晚額頭的紗布換了更小巧的創可，掩在細碎的劉海下，不仔細看并不明顯。
穿了一簡便的休閑裝，平底鞋，耐心地等在老宅門口。
周臣敘出來時，依舊是一簡單的深，手里只拿了個輕便的背包。
他看到明舒晚，目在額頭短暫停留，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開來的車。
車子駛離老宅，匯城市清晨的車流，繼而轉向通往郊縣的高速。
車廂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發出的提示音。
周臣敘靠著椅背，側臉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不知在想些什麼。
明舒晚專心開車，腦海里卻在整理著蘇念凌晨發來的最新消息，關于周京年公司近期的幾個關鍵項目向，以及何皎那邊看似安分實則小作不斷的跡象。
就在這時，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是周京年。
明舒晚瞥了一眼，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關機。
世界瞬間清靜，連同那份令人窒息的糾纏，也暫時被隔絕在外。
這個干脆利落的作，落在了旁邊周臣敘的眼里。
他轉過頭，目落在平靜的側臉上，又掃過那已經黑屏的手機，眸微深。
車安靜了片刻。
“你和他的不好？”周臣敘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是出于什麼目的問的這個問題。
明舒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沉默了幾秒，才同樣平淡地回答：“不好。”
沒有解釋，沒有抱怨，只是兩個簡單的字。
周臣敘沒有再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
默了片刻，就在明舒晚以為話題已經結束時，他又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陷某種思緒的輕微茫然：“除了家人，我好像還想找一個人。”
明舒晚心頭一跳，下意識地轉頭看他：“找誰？”
周臣敘搖了搖頭，眉心微蹙，似乎在努力捕捉腦海中那些飄忽的碎片：“不記得了，但總覺得應該對我很重要。”
這句話，猝不及防輕輕刺了下明舒晚。
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發僵，視線筆直地向前方的山路。
那個曾經存在于周臣敘心中，讓在時期就而卻步，自覺退到妹妹位置的白月，即使失憶了，那份覺，依然留存在他意識的深嗎？
一難以言喻的意涌上嚨，讓間有些發。
用力眨了眨眼，將那突如其來的酸下去，好一會兒，才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等你想起的名字，或者特征，我幫你找。”
這話說得有些艱難，但也是真心。
周臣敘因為的話而怔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微微抿起的，眸深掠過一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復雜。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重新將目投向窗外。
車子駛悉的村口，搶修的路段已經墊上了碎石，勉強可以通車。
明舒晚小心地駕駛著，終于將車停在了趙爺爺家的小院外。
提前聯系好的醫療團隊已經先一步抵達，正從一輛專業的醫療車上往下搬運設備和藥品。
兩位穿著白大褂的專家看到明舒晚和周臣敘下車，立刻迎了上來。
“明小姐，周先生。”為首的呼吸科專家姓陳，對明舒晚很客氣…“我們已經初步了解了患者的況，設備也基本就位，隨時可以開始詳細檢查和會診。”
“辛苦兩位教授了。”明舒晚連忙道謝，又看向周臣敘。
Advertisement
周臣敘對兩位專家點了點頭，目投向屋，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麻煩二位了。”
小禾也在這個時候跑了出來，先是一頭扎進周臣敘懷里，甜甜地了聲“哥哥”，然後又好奇地看著明舒晚，目在額頭的創可上停留了一下，小聲問：“姐姐，你這里還疼嗎？”
明舒晚心里一，蹲下，了小禾的頭：“不疼了，小禾真乖。”
周臣敘已經隨著專家進了里屋，去看趙爺爺。
明舒晚留在院子里，將一些特意帶來的畫本遞給小禾，一邊狀似隨意地問：“小禾，你哥哥在這里的時候，平時都做些什麼呀？”
小禾抱著新得到的畫本，眼睛亮晶晶的，歪著頭想了想：“哥哥可厲害了，他會幫爺爺修屋頂，還會去鎮上王叔叔家的倉庫搬東西，一次能扛好大一袋呢！就是有時候，哥哥會一個人坐在後山的石頭上，看著遠，好久好久都不說話，我他，他都好像沒聽見……”
小禾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點孩子的不解：“姐姐，哥哥是不是在想家？覺他好像很難過。”
明舒晚聽著小禾稚的話語，心有些悶悶的疼。
這五年，他就在這樣一個閉塞的山村里，靠著力勞作生存，背負著空白的記憶和對自來歷的迷茫。
抬頭，向那扇半掩的房門，能夠看到里面那個沉默拔的影。
他正微微傾，仔細聽著專家對趙爺爺病的分析，側臉沉靜而專注。
一種混合著心疼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緒的覺，在心底蔓延開來。
檢查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專家們給趙爺爺做了全面的檢查，初步確定了治療方案。
由于趙爺爺年事已高，且病拖得較久，需要先進行一段時間的藥調理和穩定，待狀況好轉一些，再接去京北的大醫院進行手。
周臣敘仔細記下了所有的醫囑和注意事項，并向專家深深道謝。
明舒晚則負責與專家敲定了後續藥輸送和遠程跟蹤的事宜，并預付了足夠的費用。
安排好一切，看著趙爺爺服下藥後安穩睡去，小禾也被隔壁嬸子暫時照看，周臣敘才微微松了口氣。
“走吧。”他對明舒晚說。
明舒晚點點頭，知道他心里記掛著尋找那個人的事，而也需要盡快回歸自己的事業軌道。
車子再次駛上回城的路，這次的目的地，是位于城西文化區的李教授工作室。
李教授的工作室在一鬧中取靜的老院子里，青磚灰瓦，爬滿了碧綠的常春藤。
還未進門，便能聞到一淡淡的陳舊紙張、木料和特殊清洗劑的味道，對明舒晚而言，這是讓心安且熱沸騰的氣息。
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悉的、漆皮有些斑駁的木門。
“李教授。”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久別的忐忑和期待。
正在一張寬大工作臺前，戴著老花鏡和白棉質手套，小心翼翼理著一塊青銅殘片的老人聞聲抬起頭。
看到明舒晚，李教授嚴肅的臉上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看到是，立馬出了笑容。
“舒晚？！”李教授放下手中的工，摘下眼鏡，快步繞過工作臺：“真是你這丫頭！”
明舒晚眼眶一熱，快步上前：“老師，對不起，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李教授上下打量著，目在額角的創可上頓了頓，但沒有多問，只是用力拍了拍的肩膀，聲音有些激：“瘦了，也更穩重了，好，好！”
Advertisement
老人的寬容和理解，讓明舒晚險些落淚。
用力眨回眼底的意，鄭重地說：“老師，我想回來，繼續跟您學習，做修復，這次我一定不會再半途而廢了。”
“好！有志氣！”李教授連連點頭，滿是欣。
這時，他才注意到跟在明舒晚後進來的周臣敘。
周臣敘安靜地站在門邊的影里，形拔，氣質冷然，與這滿是古舊件和書卷氣息的工作室顯得有些格格不。
“這位是？”李教授有些疑。
“李教授，這是我大哥，周臣敘。”明舒晚連忙介紹：“大哥，這位就是我的恩師，李教授。”
周臣敘上前一步，對李教授微微頷首，態度禮貌而疏離：“李教授，您好。”
李教授看著周臣敘，眼中掠過一審視和若有所思，但并未多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你好，舒晚的大哥，那就是自己人，隨意坐。”
就在這時，工作室里間又走出一個人。
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戴著金邊眼鏡，氣質溫和儒雅，穿著淺灰的棉麻襯衫，袖口挽起，手上也戴著工作手套。
他看到明舒晚，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舒晚？真的是你。”
“師兄！”明舒晚也笑了起來，笑容真切放松。
來人正是大學時的同門師兄，顧言，也是李教授的得意弟子之一，如今已是工作室的中流砥柱。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顧言走到近前，語氣稔親切，目關切地落在臉上：“幾年不見，差點沒認出來，越來越漂亮了，不過這兒怎麼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示意。
“沒事，不小心了一下。”明舒晚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而問道：“師兄還在忙那個宋代窯的項目嗎？我走的時候好像剛有眉目。”
“早完工了，報告都發表了。”
顧言笑道，語氣帶著一貫的溫和耐心：“現在在做一個明代絹本的搶救修復，難度不小，正需要人手，你回來得正好，老師念叨你好久了。”
兩人自然而然地敘起舊來，聊著分別這些年行業的變化，工作室的新項目，還有從前一起學習的趣事。
明舒晚的眼睛亮亮的，臉上是這幾天來從未有過的發自心的輕松笑容，話也明顯多了起來。
周臣敘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坐下。
他依舊站在門邊那片相對昏暗的影里，靜靜地看著不遠相談甚歡的兩人。
看著明舒晚在顧言面前那鮮活靈的表，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他覺得這個人，話還真是多到離譜。
不管是和誰都能立馬聊到一起。
窗外的日影漸漸西斜，明舒晚一聊起來幾乎忘了時間，直到李教授看了看墻上的老式掛鐘，溫和地提醒：“舒晚啊，不早了，今天先到這兒，你剛回來，也別太累著。”
明舒晚這才恍然回神，不舍地放下手中正在仔細觀的一本修復筆記。
環顧這間悉又增添了許多新痕跡的工作室，心里終于有了回歸的踏實。
“老師，師兄，那我……我先回去了。”站起，聲音有些不自覺的哽咽。
顧言也放下手中的工，走到面前，看著微微發紅的眼眶，了然地笑了笑，語氣像從前一樣溫和：“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一說到要走就紅眼睛？以後天天都能來，還怕見不著我和老師？”
他頓了頓，從旁邊的工作臺屜里拿出一包紙巾，出一張遞給，作自然稔：“快，多大的人了，讓人看見笑話我明天早點來，那個絹本修復的難點正好可以一起探討，我記得你以前理過類似的文。”
Advertisement
明舒晚接過紙巾，被他這麼一說，有些不好意思地破涕為笑，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明天一定準時到，絕不遲到。”
轉向李教授，鄭重地鞠躬：“老師，謝謝您還愿意給我機會。”
李教授扶了扶眼鏡，眼中滿是慈祥：“傻孩子，回來就好路上小心。”
告別了教授和師兄，明舒晚和周臣敘一前一後走出工作室的小院。夕
的余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明舒晚還沉浸在重新回歸的激和與故人重逢的溫暖中，眼角眉梢都帶著輕快的笑意，時不時回頭一眼那扇悉的木門。
周臣敘沉默地走在側半步之後，將所有的表盡收眼底。
兩人上了車，明舒晚還沉浸在興里，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忍不住說：“大哥，看到老師還那麼朗，師兄也還是那麼厲害，真好，我覺自己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上學的時候……”
的話音在車廂略顯凝滯的空氣中漸漸低了下去，因為察覺到周臣敘異常的沉默。
他靠著椅背，側臉對著窗外，下頜線似乎比來時繃得更了些。
車子緩緩駛傍晚的車流，霓虹初上，流溢彩地掠過車窗。
就在明舒晚猶豫著要不要找個話題時，周臣敘忽然冷不丁問了句：“你在誰面前，都這麼容易嗎？”
明舒晚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下意識反問：“什麼意思？”
周臣敘轉過頭，深邃的目落在微微困的臉上，淡淡出聲：“這麼喜歡哭，你是哭鬼托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