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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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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公主將隨釵環全部于韋訓,他卻不接,緩緩道:“不敢。這些東西一看就是皇家敕造之,隨便哪件拿去金銀鋪,老板轉頭就會報抓我去拷打。”

公主本以為自己主意不錯,誰知才開頭就了壁,當下有些尷尬。

十三郎好心提醒:“得把首飾熔化金餅,才好出手。”

微微遲疑:“珠寶首飾貴重在匠人的巧思和手工,熔了之後,就只是金子罷了。”

韋訓嘖嘖嘆:“不愧是天家貴主,瞧這話說得,‘只是金子罷了’。”

公主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怫然不悅,揚聲說:“那你就拿去熔了吧!”

“熔了連贖回都沒得贖,你不後悔?”

心想,這不跟自己境一樣嗎?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一旦出宮,就沒有回頭之箭了。

當即下心腸回答:“不後悔!”

眼神堅毅,韋訓這才手拿了包袱,將那些首飾一一取出,當著面,用匕首把上面鑲嵌的寶石、水晶、珍珠之類挑下來,只剩下黃金底座。

接著取來一個掌大的小爐子,并一個茶壺大的小坩堝,將金子放進坩堝,點燃爐子。不知爐子里用的什麼炭火,火苗呈青藍,熱力人。

公主在旁邊觀看韋訓作,初時只道可惜,後來便覺有趣,整個過程跟煮茶類似,只是煮出來的產是金水。

等到黃金完全熔化,韋訓鉗起坩堝,將金水直接倒在青磚上,蜻蜓點水般一點一提,金水在青磚上凝一顆顆金豆,橫行豎列,煞是規整。一個時辰過去,那些貴重的首飾就再也不見蹤影,化作一包金豆和一包寶石散珠。

公主意猶未盡,過了一會兒回過味來,鄙夷道:“原來這就是你們銷贓的手段。”

韋訓撇撇:“瞧公主這話說的,首飾不是您親手遞給我的嗎?怎麼就銷贓了?”

“哼,這下能拿去換錢了吧。記得給我買一匹馬,不需要太神駿,但最好是大宛種或是突厥種;還有方便行的胡服,靴子一定要羔羊皮的,再買一頂帷帽遮;坊間的白胭脂想來品質堪憂,只買一塊石黛畫眉好了……”

有了財帛,公主口吻氣起來,流出一些曾經久居人上頤指氣使的傲氣,口述一串采購清單。

“是是是,好好好,行行行,韋大曉得了。”

韋訓敷衍之溢于言表,直到口述到“角弓、箭囊”等項時才認真聽了聽。

他略帶訝異地問:“你真的會用弓?”

公主甚是驕傲:“我箭頗佳呢。”

韋訓掃了一眼:“確實看不出,你手上沒有繭子。”

“我自然要戴扳指護保護皮,怎會磨出繭子?”

韋訓問索要了弓的尺寸、材質和重量。

一一囑咐,心里暗自納悶:他怎麼知道我手上有沒有繭子?

也不知道清單都記住沒有,太落山之後,韋訓把金貨揣進懷里,懶洋洋地抬腳朝山門走去。

十三郎攏著手高聲喊道:“買幾張胡麻餅!最好是輔興坊老店的!記得多放芝麻!”

公主白了他一眼。就這麼眨眼之間,再回首去,韋訓竟已經杳無蹤跡了。

這一夜過得十分忐忑,既害怕韋訓持寶闖關被抓,又怕他帶著錢財一去不返,那自己真就無分文,只能荒寺等死了。

第二天早上,韋訓還沒回來,看到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的樣子,十三郎安道:“東市西市的店鋪都是正午鼓後才開張做買賣,著什麼急呢。”

公主皺眉道:“我是擔心男人挑的東西不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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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不好說,那輔興坊的胡麻餅絕不會讓你失。剛出爐的餅,面脆油香,味道那個;長興坊韓家的櫻桃畢羅,外皮,能出櫻桃來;還有平康坊北曲鄭家的七返糕,面團抹上油反復折疊七次,先蒸再烤,吃的時候每一層都能完整揭開,手藝堪稱奇絕。師兄又不怕跑麻煩……”

這一天正好灶上沒米下鍋,朝食一人一瓢涼水,兩人都腹中空空,但誰也不說。十三郎反復追憶他曾吃過的食,公主恨不能一團布塞進他里堵上。

宮中日日宴飲不休,膳供海陸之珍饈,奉萬國之奢味。龍肝髓,麟脯豹胎,哪個不是吃厭了懶得看上一眼,母們為了讓多吃一口想盡辦法。

如今真的嘗到滋味,方才知道隨時有東西可吃是多麼難得。十三郎歷數這些坊間賣的小吃,曾經只會嫌臟,現在聽聽就垂涎滴了。

十三郎叨叨一會兒,見發的樣子,立刻識相地閉,撣撣僧袍,拿了自己傍乞食的鐵缽:

“哎呀,小僧出門化緣去了,公主自便吧。”

說罷溜得無影無蹤。

萬壽公主無可去,獨一人被留在荒寺之中,雖是白天,仍有些害怕。加上得心煩意一邊用“此乃我先祖離宮”來壯膽,一邊四閑逛。

此時翠微寺荒廢幾十年,殿堂禪房多傾頹,里家陳設等早被人搜刮干凈了,僅留下一些比丘、文人題在壁上的酸詩。

公主看了一會兒,只讀到一句“龍髯不可,玉座生塵埃”尚可。又有一些押不上韻腳的奇怪歌謠,如“雁行叁,人歸,素乘輿奪春暉”等等不可勝數。

轉頭又進一間院落,但見房舍衰敝,四卻清潔平整,看起來似乎有人居住的樣子。公主進去轉了轉,見院中架上晾著一領竹布青衫,領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原來是韋訓的住所。

公主面上一紅,本應立刻離開,可終究好奇心過了教養,又多瞧了兩眼。不看則已,那禪房敞開的大門里竟然堆著半間屋子的竹簡木牘,車載鬥量,目測千斤以上,不知從何而來。

魏晉之後,紙張逐漸取代了簡牘,為世間書寫傳遞文字的主要載。誰還在使用這麼笨重的書冊?

公主撿起一卷展開讀,不想手勁略重,穿在木片上的細麻繩當即朽爛,一卷書冊嘩啦啦散落在地。

并非新制,乃是古人所著嗎?

公主靈一閃,忽然明白了這些東西可能都來自前朝古墓之中。

“那小賊不盜財寶,挖來那麼多簡牘是做什麼……”

這些書冊不沾墓土,不生蛛網,可見是日常閱讀過的。廊上放置幾個大瓦盆,用清水浸泡著一些字跡模糊、朽爛不可讀的斷簡殘篇,又不知是作何用途。

公主好奇心起,坐在廊下看了起來,誰知一讀之下大失所。書冊容絕大多數都是道教經文、典之類,不乏方煉丹之類荒誕言語。宮中那些旁門左道的方士們說過太多了,實在煩不勝煩。

沉迷煉丹和方的王孫貴戚常見,但都是年邁衰的中老年人。人到暮年恐懼天命,才會想到修仙養生,以求不死,秦皇漢武無不如此。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也在晚年信了天竺方士羅邇娑婆的鬼話。

這韋訓年紀輕輕,看起來勉強二十歲,弱冠年千辛萬苦收集這些干什麼?當即丟下書卷,不再理會。

到了晚間,師兄弟兩人終于陸續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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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訓胳膊上扎著一條白麻布,一臉促狹的笑容。

公主見他的表就覺得有點生氣,問:“你這是作甚?”

韋訓笑嘻嘻地回答:“天子敕令,全城都給公主戴孝呢。”

公主聽聞大是窘迫,面生暈,尷尬到無地自容。

這家伙明明離開長安時就能摘下白麻布條,卻偏要一路戴回來給看,實在是討厭。

韋訓又說:“東西市都在嚴查,羊臂臑沒有買到,炙品、鹿脯一概沒有,大家伙得齋素一個月。”

公主已經氣得不肯同他說話了。

十三郎倒是十分喜悅,歡呼道:“是輔興坊的餅!”

韋訓果然帶回了一摞胡麻餅,十三郎則不知從哪兒討來兩只大紫梨。三個人圍坐爐前,在火上烤餅燒梨。餐點簡陋,也沒有食,但這全因為自己的緣故,公主無可挑剔,也得沒法挑剔。

十三郎興致地說:“一尺大的胡餅,市面上都是兩錢一個,唯獨輔興坊老店要價三錢一枚,五錢兩枚,就這也供不應求,實在是別家的技藝比不上呀!公主請看,這芝麻給的好多,里面夾的油也極香。”

公主無打采地瞥了他一眼,道:“這麼好的餅都塞不住你的,這麼懂行,該封個殿中省尚食局的奉當一當。”

十三郎毫不在意,又好奇地問:“我聽說公主在宮中也吃甜瓜,那瓜和我們吃的有什麼不同嗎?”

公主無奈道:“平時賞賜給百和下人的瓜都是一樣,只是不另外賜冰了。”

十三郎艷羨道:“夏天的冰可比瓜本貴上百倍千倍呀!看來區別不在瓜,而在吃法。”

梨子燒,韋訓用匕首剖幾瓣分給三人,胡餅香脆,梨沛,之下,這些簡陋的食竟然如此味。

吃到七飽,韋訓拿出一方鼓鼓的布帕,展開之後,里面包著幾枚柿子和柑橘。

萬壽公主用過四方朝貢,自然認得這是臨潼產的火晶柿子和庭橘,心中一驚。

臨潼距離長安不遠,柿子秋季大量上市時并不算名貴果品。只是現在才剛六月,以非時為珍,這早的火晶柿必然是皇莊用暖房和篝火不計本催,特供廷的。

再說庭橘,那是吳地遠道新貢的南方產,只有皇帝賞賜重臣才能嘗到,京中豪商巨富都見不著。

雖然只是兩種拿來吃的果品,卻是多錢都買不到的稀罕之。他一介布,又是從何得來?

公主驚疑不定地問:“這些果子從哪兒得來?”

韋訓笑而不答。

十三郎拿出一枚橘子慢慢剝開,一邊品嘗一邊說:“以大師兄的本事,去皇城貢庫里取幾個果子不算難事。既然你以前不花錢就能吃到,現在一樣還是這些呀?還是說公主要為這幾只果子抓我們去見?”

公主愕然,竟一時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皇城千重萬宇,守衛戒備森嚴,他拿取果品如探囊取,卻又不其他重寶,有這樣的本事,自己還穿著磨損的舊,著實奇怪。此時種種異常,可以確定韋訓并非普通盜賊,必定有什麼奇特之上。

吃過水果,公主又長了個見識:十三郎把剝下的橘皮小心攤在爐子旁邊烘烤,說干橘皮煮水喝清肺,是城里藥鋪賣的昂貴陳皮的平價替代品,絕不可輕易丟棄。

填飽肚子,再來檢查韋訓采買的旅途用品,公主大失所

城中沒有鋪,無論貴賤,想穿新要先去綢緞莊買布料,或拿回家由眷裁剪,或花錢請裁鋪制作。就算付了趕制的定金,還要等兩天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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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按下不表。

畫眉的石黛沒有買。韋訓從熄滅的爐子里翻出兩塊帶著余溫的木炭,說:“這個甚好,不用花錢。”

此事按下不表。

最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沒有買馬,而是買了一頭奇丑無比的瘦驢。鬣斑駁,頭大短,起來嘶啞凄厲,聒噪無比。

萬壽公主是鑒馬的行家,曾在苑養了十幾匹純駿馬,每匹都是世間罕見價值萬金的神駒。自覺流落民間,不能挑剔坐騎品質,有匹普通的馬代步即可。誰曉得韋訓竟然買回來這麼一頭全上下都是缺點的寶貨,簡直被他氣得吐

公主怒道:“你要是在宮中當差,是要被削職問罪的!”

韋訓卸下瘦驢轡頭,放任它在院中溜達啃草,他漫不經心地說:“所以我才不去當差呀。”

公主問:“是金子不夠用嗎?”

“夠還是夠的,西市一匹品格普通的馬要價二十五貫錢。”

“這丑驢呢?”

“三百貫。”

公主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無論怎麼跳腳反對,韋訓只有一句:“這是鬼市上最好的坐騎,我買它自然有我的道理。”

所有采購之里,唯一讓滿意的是一張牛筋纏的角弓。外表樸實無華,尺寸、弓力卻十分稱手。配套的弓韜、扳指、護臂等等相當齊全,羽箭標準三十發一筒。假如沒有這些,簡直懷疑韋訓是故意搞鬼,讓無法上路。

兩日之後,韋訓去裁鋪取回裁好的裳。

是套牙的胡服,上面纈印著簡單的郁金團花紋樣。料子并不考究,花紋勉強算清新可。唯一的優點是肩頸腰無不纖儂合度,穿上舒適合子方便騎馬。

賣了珠寶首飾,褪下盛裝宮裳,換上這平民穿的胡服,只剩下一個的香囊是宮中舊,其余都與皇家再無干系。

自己臂膀,早已沒有往日潤,想來今後顛沛流離三餐不繼,本不可能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復昔日秀骨的神采,顧影自憐,不深深嘆了口氣。

換好服走進院里,師兄弟兩人正在準備上路的行李鞍轡等

“瘦了之後穿這倒是剛好,那裁手藝不錯,沒有量也裁得合適。”

說完這話,韋訓一言不發,只當沒有聽見。往日整天喋喋不休的十三郎也不吱聲,不停拿眼睛瞟他師兄。

公主不明就里,問道:“還剩下多錢?路上可夠用?”

“寶石散珠都賣掉了,還剩一包金豆,我兌了七八貫散錢路上臨時花用。”

一貫錢一千文,公秤約六斤,這幾貫錢裝了滿滿一褡褳,幾有五十斤重。韋訓捧著褡褳橫放到驢屁上,那瘦驢不滿地哼哼了兩聲。

所購之,韋訓都一一報了本來價格、折扣和贈品數量,公主雖不了解民間價,倒也能覺出他管錢細致,索把剩下的金子讓他保管了。只是聽到剩下這麼點兒,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兩三天就花個干凈,之後的旅途不知何以為繼。

路上的準備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告別。

公主早命韋訓在大殿掀起一塊石板,往下挖了個。然後將母親的頭釵、宮裳等鄭重地埋在地底,那個丑惡的魌頭則用經幡包裹,塞到偏殿房梁上去了。

蓋上石板,跪地拜了一拜,含著淚說:“兒這就上路了,母親天上有靈,保佑兒一路平安。”

戴上垂著面紗的帷帽,眼前一切籠在輕煙之中,然後騎上瘦驢,韋訓步行走在前面牽著韁繩,十三郎後面尾隨。

韋訓兩手空空,為路上所準備的東西唯有一條蹀躞帶。皮質寬腰帶隔著相同間距垂下八九細帶,細帶上面鑲嵌金屬環扣,懸掛匕首、巾帕、燧石袋等常用小,隨手可以拿取,非常方便。

皮帶一纏,從後去,更顯得背影蜂腰猿背,拔清瘦,腳步輕捷如豹,與曾經那些膀大腰圓的儀衛們完全不同。

見他輕裝上陣,問:“你那些簡牘都不要了?”

韋訓搖搖頭,長長吁了口氣,仿佛從一種無形的桎梏中解了一般:“本來就是些沒用的東西,早該扔了。”

經過山門時,他忽然仰天長嘯,聲遠清越,方圓數十里的鳥雀頓時群起驚飛,山門石梁上的灰塵簌簌而落。

公主只覺得心跳加劇,耳中嗡嗡作響。想他平時說話細聲慢氣,從沒高聲過,這清瘦的膛里竟然能發出這樣豪邁的聲音,不駭然驚異。嘯聲中似有一慷慨悲涼的意思,明明年輕狂,不知何來這般

又想都覺得耳鳴不止,如果坐騎是馬,早已經驚跳狂奔,將主人甩下馬去。然而下這頭丑驢居然之泰然,屹立不。待到韋訓漫長的嘯聲漸漸沉寂下去,丑驢甩了甩尾,以嘶啞難聽的聲音跟著長長吼了一嗓子。

韋訓回過來,臉上已經恢復了玩世不恭的輕松笑容,他輕輕拍了拍驢腦袋,忍俊不地說:“誰要你來和聲了?真會湊趣。”

三人一驢就此離開翠微寺,踏上去幽州方向的道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冠拜冕旒,往日天家寵,紛華靡麗,如同黃粱一夢,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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