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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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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去幽州,最便捷的途徑是取道

京師長安距東都八百多里,兩京之間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驛,可說是北方最方便的一條道了。只不過驛站僅供家傳遞信息和貨,或為來往員提供住宿,平民百姓有錢也住不進去,得自尋旅店或者寺廟投宿。

關中地窄人稠,五谷稔的收年份,糧食尚且張。稍有天災,則立刻荒。

本來是麥子收割的季節,田地卻裂板結,放眼去都是枯死的荊棘荒草,雖然還沒到殍遍野的地步,卻也百業凋零,與京城長安的繁華稠有天壤之別。

路上偶然到擺攤的小販,還能吃上一口熱食,如果不湊巧,只能以隨帶的干糧馕餅充,以水相送才能勉強咽下去,許多時候有錢也沒使。

韋訓師兄弟過慣了這種日子,自然不覺苦,公主這千金之軀可遭罪了。木胎的馬鞍生,連著騎了兩天驢,大側的皮都磨破了。

曾跟韋訓抱怨過鞍子質量不佳,他卻說這是前主贈送的。如果不是說會騎,需要馬鐙輔助,他干脆就不要這一套馬板騎驢,還能多講下兩貫錢來。

韋訓的理財風格就是這樣能摳則摳,寶珠心有不滿,卻知道旅費不富裕,若是按照以前的生活用度來消耗,只怕還沒上路就把錢花了。于是只能強自咬牙忍耐,心里盼化作飛鳥,扎上翅膀立刻趕到阿兄的邊。

至于韋訓,在心里暗自封他個太府寺卿,總領左藏署右藏署,專管國庫金帛帑幣,市肆財貨易。腹誹如果以這種吝嗇的勁頭管理國庫,那就再也不怕庫中空虛,不敷出了。

這一日天漸晚,三個人投宿于路旁一家小客棧,店主卻說單獨房間已經客滿,大間通鋪還有幾個位置。寶珠不知道通鋪為何,進屋一瞧,只見幾個著膀子的腳夫坐在鋪上摳腳,還沒看清楚陳設如何,就被他們濃郁的汗餿腳臭味熏出來了,奔到店外只是干嘔。

嫌惡地說:“我就算宿荒野,也絕不睡那里面!”

韋訓道:“如果加腳步,或許還可能在關城門之前趕到新縣。但你沒有公驗,怎麼縣城是個問題。”

他之前提過,如果偽造一份買賣奴婢的合同,以份行走倒也方便,但良賤份差之千里,奴婢賤隸在律令中跟牲畜沒有區別,兩者之間甚至不能通婚。寶珠愿意裝作庶民百姓,卻寧死不肯當賤婢。

如果偽裝民逃荒,一般心懷仁義的縣令會默許經過,但別說服不像,公主這發舉止,也本不像是到了山窮水盡。

十三郎說:“新這種小地方沒有長安那麼嚴,若是私下賄賂門吏,大概也能城,只是要多花個二三百錢。”

寶珠立刻拍板:“就這麼辦!”

韋訓提醒道:“一路上要勘驗的關卡有幾十個,次次賄賂,加起來可不是小數哦。”

寶珠仍堅定拒絕:“若為賤役,永世不得翻,就算我答應,祖宗也不能答應。”

于是韋訓從褡褳里數出三百錢給十三郎,讓他先行去新涉。如果事,第二天一早再會合城。

寶珠略顯訝異,問:“這小孩兒才十一二歲,能自己去辦事?”

韋訓笑言:“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從小到討生活,接人待頗機靈。”

寶珠仍然放心不下:“要是賄賂不差翻臉抓他怎麼辦?”

“十三門太晚,雖沒學到什麼本事,自保也足夠了,你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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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口氣自信,寶珠才半信半疑地讓小沙彌自行去了。

無論如何,今夜城是沒希了。

韋訓走過去向店主打聽,附近有沒有寺廟或者村落能夠借宿。

那店主道:“附近是有一座尼姑庵,只不過那是大戶人家的家廟,不留外客。”

有個客人坐在門外乘涼,指點說:“沿著道往東走一里,有條小路,朝北走上六里,有個方莊的地方應該可以投宿。”

店主呵斥道:“別害人,那莊子早廢棄了。”

那客人也是吃驚:“怎麼就廢棄了?我還有個遠親住在那呢。”

店主道:“你多年沒來關中了?涇原兵變的時候軍就駐扎在那,能搶的都搶走,搶不走的全燒了,還能剩下什麼。”

客人驚訝道:“方莊有個富賈,好大一片宅院,家中一百多口人,也滅門了?”

店主不無幸災樂禍地道:“方財主是吧?早年他時常炫耀家中有一寶,附近人家都知道。所以軍進村的時候先去他家宅院,問拷打之下沒找到什麼寶貝,就把所有家資都搜空了,方財主家連一條狗一只羊都沒活下來。後來他族兄弟繼承了那座大宅,沒過多久瘟病流行,又是全家橫死,從此再沒人打那座宅子的主意了。”

店主之妻出來說:“最近幾年呀,聽說里面有不干凈的東西游,夜里鬼連連的,去年有個小氣的走商舍不得錢想討個便宜,夜宿在那宅子里,第二天就暴死了!看來那個方大戶,就算死了也放不下家里的寶貝。”

韋訓意興盎然聽得認真,寶珠瞧他表,心中暗暗覺得不妙,向老板娘問:“既然死了人,府沒有派人來查訪嗎?”

老板娘轉過頭來說:“那當然是要報的,但是家也管不了鬼怪作祟啊,還能跟閻王爺要人不?”又對寶珠說:“小娘子太過氣,旅途行走哪有跟家里一樣講究的,通鋪掛個簾子男分開,人有床鋪,驢有嚼頭,不比宿強多了?”

寶珠想起那開間里的腌臜氣味,一條簾子可是擋不住,堅定地搖了搖頭。

已晚,無論如何都得另找地方投宿。

兩人一驢往新縣方向走了一程,果然見到一條朝北的小路,路口站著個挑擔賣魚的人,韋訓上前打聽。

寶珠等得無聊,便騎在驢上湊過去看,見草編的筐里各裝著一只泥瓦盆,盆中盛水,裝著大大小小七八條魚。

賣魚人見有興趣,連忙推銷:“小娘子買魚嗎?新鮮大魚,早上剛捕的,做魚羹魚鲊都十分味,又鮮又甜。這天也晚了,我想便宜賣掉回家,大魚只要十錢,小的五錢。”

連吃了幾天干糧,寶珠早就想換點別的,想到各種魚類菜品,更是食指大,當下就要解囊購買。

但見到盆中的魚黃背白肚,鱗片上有十字花紋,遲疑地問:“這可是鯉魚?”

“鯉”字音同“李”,被稱為國姓魚,為避忌諱,府幾次下令捕,如有不從,依律杖責。

這一問,那賣魚人登時變臉,尖聲反駁:“哪兒有什麼鯉魚,你可不要胡說,這分明是鯽魚!”

他這樣,倒讓寶珠以為是自己眼拙認錯了,便改口說要買鯽魚。但賣魚人卻死活不肯賣了,挑上擔子快步走開。

寶珠莫名其妙,不解道:“府確實不讓捕撈鯉魚,我問一句怎麼了?”

韋訓全程看熱鬧,樂不可支,“這種事向來民不舉不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有工夫日日盯著?窮困之人糊口尚且艱難,當然是捕上來什麼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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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眼見到的魚游走了,大為沮喪,嘟著腮說:“我也不是特別在意這個,誰知他又不賣了。”

“你已經破這一行的規矩,他自然怕你買了魚轉頭拿去報,哪怕生意不做,也不想惹這個麻煩。”

“好吧……那附近可有客棧旅店?”

韋訓搖頭:“只有剛才路過那一家。”

寶珠心生憂愁:“那怎麼辦,今晚是要宿嗎?”

“倒也不至于。”韋訓眼神閃爍,流出一,“既然走到這兒了,不如去那方莊瞧瞧。”

寶珠杏眼圓睜:“你沒聽見那開店的夫妻說的話嗎?”

韋訓滿不在乎地說:“他們不過是危言聳聽,想你住在他店里,未必據實以告。”

韋訓一邊敘述,一邊牽住驢的韁繩走上那條荒蕪的小路,顯然有了目的。

寶珠聽他語氣里沒有一點兒憂慮,反而頗為,驚道:“你干什麼?都說了是兇宅還要去冒險?”

“機會難得啊,來都來了,怎麼能不去見識一番?”口中說話,韋訓腳步加快,幾乎跑了起來。

寶珠心道不妙,趕踢驢,但韁繩早被韋訓搶到手中,他腳程又極快,哪里還能阻止,雖然一路喝罵,還是被他扯著奔向那所謂的“兇宅”。

如店主所說,方莊經過兵患,已經變得十室九空,茅草房屋大多過火,殘垣斷壁不堪住。整座村莊黑魆魆的,沒有半點燈火,寂寥中著一森,比那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嶺更有幾分瘆人。

在這荒涼的廢村中,唯一沒有遭火災的就是那座傳說中的方氏大宅。這宅院前後有四五進,屋舍寬敞,堂高柱,想來曾經的主人非常富貴,只是如今空黑暗,令人心生畏懼。

若不是帳齊全、人多勢眾的胡商商隊,其他形單影只的旅客誰也不愿宿。戶外不僅蚊蟲叮咬,還有野、匪盜種種危險,若是被水打生一場病,子弱的只怕會客死他鄉一命嗚呼。

寶珠極不愿,但夜漸濃,只得勉為其難跟著韋訓進去了。

院中荒草有一人多高,墻上爬滿藤蔓,此時夏季未過,外面依然灶上蒸籠一般熱,宅子里竟然冷森森的,穿堂風一陣接一陣,出一涼氣。

韋訓將驢上的鞍轡行李卸下來,說:“你不是總抱怨天氣熱嗎?這里多好,涼快得很。”

寶珠恨恨地從他手里奪過包袱,畢竟整日趕路,塵土滿面,得在有屋檐的室才好盥洗,否則明天就得繼續臟著上路。

韋訓從腰間蹀躞帶上掏出燧石火折,給點了蠟燭,寶珠不敢深,尋了間偏房,用水浸巾帕略,只是屋子里霉味撲鼻,無坐臥,心中又極害怕,連忙拿上包袱回去。

韋訓手持蠟燭,正四查看正房堂屋,寶珠看到墻邊擺著一口油漆斑駁的舊棺材,頓時到一陣冷的寒風撲面而來,令心驚膽戰,忍不住嚷:“你看見這東西還要住這里嗎?!”

韋訓笑道:“這又不是什麼特別家,沒什麼可怕的。”他過去敲了敲棺木,木質鏗鏘有聲,一聽就是空的。接著臂上用力推去棺蓋,覺得手頗沉重,棺蓋轟然打開。

“看,干干凈凈,沒有死人用過。”

寶珠不想靠近棺材,踮著腳了一眼,里面確實空無一。可能是因為常年封閉,部看起來倒比外面新一些,也沒有塵土和霉氣,只有一淡淡的木頭味。

韋訓道:“年長老人提前給自己備下壽材,放在家里一遍遍涂漆是常有的事。皇帝一登基,別的正事不干,也是先征集勞役給自己準備陵墓。”

寶珠聽他這麼說,覺得似乎有些道理。只是看著這棺材已經如此陳舊殘破,顯然主人死後并沒有用上它。

韋訓隨口說道:“晚上你可以睡在這里面。”

寶珠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愕地問:“你說什麼?”

“別的家都朽爛不堪,只有這件干凈,讓給你睡。”

寶珠頓時花容失,驚恐地睜大眼睛,聲嚷道:“休想!”

韋訓察覺到聲音有異,看到雙手抱住包袱,面容慘白,才意識到自己失言。眼前這個,曾經被活生生埋葬在棺中。

念及于此,心中略歉疚,于是說:“說笑而已,別當真。我去尋些稻草幫你鋪床。”說完,他拿起蠟燭就要離開。

寶珠想到要孤一人跟一口棺材待在一起,就嚇得發悚立,連忙道:“等等我!”

想了想放下包袱,將箭囊掛在腰間,拿出弓箭上了弦。

韋訓見帶上了武,不失笑:“你打算見到鬼就一箭嗎?”

寶珠聽他有戲謔之意,憤恨地道:“就算不中鬼,也你一箭解恨!”

韋訓笑道:“韋某自當領教公主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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