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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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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秉燭談,還沒說完,忽聽樓下馬棚里驢子嘶啞聒噪的吼聲。

平時都是韋訓伺候那頭瘦驢,他失蹤之後,這兩天本沒人有心思去管它,草料一頓飽一頓,早就心有不滿了。驢撕破了寂靜的夜,接著是一個男人“哎喲喲”的痛呼。

寶珠立刻止住十三郎說話,抄起弓,打開窗戶,搭箭瞄準樓下馬棚。那男子被驢狠狠踢了一蹶子,從馬棚里抱頭鼠竄逃了出來,接著頭頂嗖的一陣冷風,一支羽箭直接穿他的幞頭,像一枚特別長的簪子直在發髻上。

他驚魂未定地頭頂這支冷箭,抬頭去,見二樓一扇窗戶後,一名子正持弓對著他。箭頭往下偏個兩寸,他最會丟一只眼睛,是字面意義的高抬貴手。

陌生男子捂著肋下被驢踢的傷,忍痛低呼一聲:“還請手下留!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看看珠兒姑娘過得好不好!”

這句語電石火般了寶珠,心臟頓時如驚馬一般怦怦狂奔起來,持弓的呼吸節奏全都了——兄長李元瑛的名就小狐,而宮外無人知曉的閨名。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月,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聽到與過去相關的詞語。

寶珠竭力控制心中激著嗓子吩咐十三郎:“去,開門他上來!”

十三郎驚道:“這可是陌生人!我、我未必能……”

“今天見的哪一個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不缺這一個了!”

寶珠連聲催促,十三郎只能拎著子下樓去了。

這一夜過得如此不平靜,霍七走後,又來了個滾一馬糞驢屎的怪人。十三郎不不愿把他迎上二樓,秉燭一照,只見這中年男子年約四十,作商販打扮,斯文白凈的臉上留著三縷細長胡須,因為被驢踢了一腳又得爬樓梯,痛得面容扭曲。

期間店主出來查看,十三郎忙稱是自己給驢添夜草的時候被踢了,才做出響聲,把他哄回去了。

兩人進屋,寶珠仍然持弓守候,厲聲斥問道:“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那男子瞥了一眼十三郎,并沒有開口,只是自懷中掏出一份折疊條形的冊子和一只銀的小口袋,畢恭畢敬地雙手捧著遞給寶珠驗看。

寶珠幾乎不住弓弦了,那口袋是員佩戴證明份的信魚袋,里面裝著魚符。將弓掛在肘上,用抖的手接過冊子翻開,只見朝廷制作公文專用的黃藤紙上,蓋著吏部印,清清楚楚寫著員姓名楊行簡,是從六品的親王府幕僚。銀魚袋是五品以上員佩戴的信,越級賜予,乃是格外的信任恩遇。

那人跪地稽首行了大禮,輕呼:“珠兒姑娘萬安!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的!”

聽聞此言,寶珠到一熱流涌上口,帶著哭腔問:“你是誰?阿兄他、他知道我沒有死嗎?”

中年男子仍是警惕地盯著十三郎,不肯開口。他跪姿拔,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氣質端莊凝重,一派賢良文士風范,與那骯臟狼狽的行頭反差極大。

寶珠立刻命令道:“這小沙彌早知我的真實份,你但說無妨!”

那男子聽了這話,才肅容道:“臣楊行簡,任韶王府主簿。韶王幽州,驚聞公主薨逝的噩耗,哀痛絕,寢食俱廢,始終不愿相信您是因疾猝死。韶王賜銀魚袋,命臣份,前去長安調查您真正的死因。”

寶珠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而楊行簡也流出激的淚水,兩人對坐痛哭,緒都十分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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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哭道:“你怎麼現在才來?調查出我的死因了嗎?”

楊行簡哭道:“臣愧難當,韶王安排在您邊的人全軍覆沒。”

“阿兄在我邊安了耳目?”

楊行簡拭淚解釋:“韶王誣陷前去幽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主,只怕您也人所害,安排耳目為的是隨時得到您平安喜樂的消息。”

寶珠淚盈于眶,慘然一笑:“阿兄一向謹慎,可惜我還是被害了。那你什麼時候才知道我沒有死?”

楊行簡從懷中掏出一角心包裹的布帕,展開帕子,里面裹著一只臟兮兮的履。上面鑲金嵌玉,鞋頭翹起,正是公主下葬時穿的壽鞋。

“臣在長安始終沒有查到什麼頭緒,倒是在安化門那探聽到一則傳聞,有個自稱珠兒的瘋癲子說是公主的人,想要城未果,被家僕領走了。”

寶珠面上一紅,承認道:“那是我。”

楊行簡繼續說:“既然沒有別的線索,臣只能跟著這則傳聞探訪,誰想在路邊發現這只鞋埋在泥中。此翹頭履乃是緙雲錦所制,、圖樣都不是民間富豪家能擁有的,臣因此起疑。”

寶珠回想當時從翠微寺步行趕赴長安,一路魂不守舍,因為鞋不舒服,中途被掉扔了。這人好生細致,竟然從農田里找到了這只鞋。

子的鞋乃是私,并非陌生男人可以持有的,楊行簡告罪之後,畢恭畢敬把鞋給寶珠。

“臣假扮商販在那條路上來回行走,探訪了許多天,終于發現您的蹤跡。當時公主靈柩早已經下葬,臣驚駭莫名,幾乎失態,又滿腹狐疑,不敢相認,只能默默尾隨觀察。其後見公主展示百步穿楊的箭,方才能確定是您本尊。”

“主簿既然早早就認出了我,怎麼一直到今天才來相認,還被驢……咳,還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

楊行簡的臉一下子晦暗了,連著瞅了幾眼十三郎,吞吞吐吐言又止,神更是古怪:“臣當然想立刻與公主相認,只是……只是您被……被惡僕所擄,臣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之力,實無法相救,只能一路跟隨,見機行事。”

終于咬牙道出苦衷,楊行簡回想這一路上險象環生,與惡人鬥智鬥勇,心澎湃不能自已,突然撲倒在地失聲痛哭。

“那惡僕一路上盯梢極,臣始終不能靠近,讓公主生生了這許多日的委屈,臣罪該萬死啊!”

寶珠本來熱淚盈眶,被他這樣一說,莫名其妙,跟十三郎對視一眼,小沙彌出了哭笑不得的尷尬神

問:“什麼惡僕?什麼被擄?”

楊行簡哽咽著道:“就是牽驢的青奴啊,他之前數次半夜破窗威脅恐嚇,臣咬牙關不肯吐口,他就百般折磨,將臣掛在旗桿上晾了一宿。我想寫信求韶王派來救兵,可信也差點被他奪走,臣拼了命將紙張塞進里咽下才保住。公主請看……”

開圓領袍的領口,赫然見到一個青黑的手印握在脖頸上,想必是足以讓人窒息的力量住咽才會形的瘀傷。

“這兩日那惡僕不見蹤影,臣觀察良久,這才敢半夜前來相認,公主,請立刻隨臣離開此等險境!”

寶珠面上發窘,斜著眼睛瞥十三郎,他也局促不安,將手里防范敵的子放下了。

這個誤會鬧得有點大。

十三郎結結地解釋:“師兄、師兄他以為你是壞人……誰讓你一路鬼鬼祟祟地跟蹤九娘?問你為什麼跟著,你就是不說;嚇唬你,你又跟狗皮膏藥一樣不肯離開,怎麼看怎麼可疑,師兄只能不眠不休地蹲守盯梢,以免你對九娘干什麼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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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行簡出憤恨不已的神,指著脖子上的瘀傷,大聲斥責道:“小和尚休得造口業,到底誰是壞人?!他可是數次將我置之死地而後快!”

十三郎嘆息道:“大師兄真想殺你,你有一百個腦袋也都掉了,怎麼還能有命坐在這里叨叨。他不過是看你并沒真正做出什麼壞事,才手下留罷了。”

楊行簡氣得雙手發抖,義正詞嚴地罵道:“休得胡說,公主時常愁容滿面,日日啼哭不休,當然是制于人才會如此!你怎能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十三郎被他這番高論罵得目瞪口呆,訥訥地說:“可是吃到棗里有蟲也能哭一場,不是我們故意欺負啊。”

寶珠尷尬極了,咳嗽了兩聲掩飾,小聲說:“這里確實有誤會,韋訓是我雇來的護衛,并非惡僕,主簿不要多慮。他雖然喜歡捉弄人,看起來也有點兒可疑……但對我沒有什麼……什麼惡劣行徑……”

越說聲音越低,似乎有點理不直氣不壯,畢竟韋訓外表看起來確實相當可疑。一個落拓無籍的流民,臉上常掛著散漫而譏誚的笑容,無論對誰都不恭不順,輒出言不遜。當時在翠微寺初見的時候,也只是因為無人可用才被迫請他護衛,一路上不止被他氣哭過一兩回了。

與劉茂、霍七郎等混跡底層的江湖人士不同,與弘農楊氏出的楊行簡這些高門貴族,都有深骨髓的“惡奴以下克上”恐懼,這不僅是傳奇故事中經常出現的題材,天寶之後兵連禍結,禮崩樂壞,惡僕掌握把柄要挾主人、奪主財產、占其,可說是時有耳聞。甚至連天子都有制于掌軍監的況。

楊行簡見韋訓不恭,猜度他是欺主惡僕,并非想當然耳,更何況公主現在無依無靠,年,正是最可欺的對象。

“總而言之,這里沒什麼威勒索行為,楊主簿不用擔心。”

寶珠出言澄清之後,楊行簡自然恭敬地點頭稱是,但心下卻暗自揣度:公主乃是長于深宮、未出閣的純真,那惡人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必然使了種種險卑劣的手段折磨公主,讓難以啟齒。本人不在,還留了個嘍啰眼線在此,公主必是畏懼他威,才不敢吐真相。

他心想公主萬金之軀,何等尊貴,如今玉明珠淪落惡僕之手,飽恐嚇折磨,反而要頻頻看家奴的眼,何其可憐!此間種種經歷不堪細說,不愿承認是理所當然。為臣子,他自當假裝不知,小心呵護,想盡辦法維護公主的清譽和面。

韶王無一時一刻不惦念這唯一的胞妹,可說是思之狂。公主現在能活著已經是奇跡,他就算碎骨,赴湯蹈火,也要將好好護送到幽州。想清楚重點,楊行簡不再多說,又是同又是憐惜地

寶珠看楊行簡狼狽不堪,兼且傷痕累累,想必這些天被韋訓折騰慘了。雖然是出于誤會,但一個連驢都打不過的弱質文人,能咬牙關不肯吐份,想方設法、百折不撓地試圖“營救”,算得上是忠誠頑強,也難怪深得兄長信任,派他一個人打探真相。寶珠又是同又是憐惜地著他。

兩個人互相同了半天,寶珠“啊”了一聲,突然想明白為什麼前些天韋訓一直作息反常,時常盯著別出神了。他誤以楊行簡為敵,不清底細,這人又窮追不舍纏著不走,除非辣手除之,還真沒什麼好辦法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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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盯梢跟蹤者,并非在看多寶塔?

沉思之間,窗外又飄來衙役搜查呵罵的聲音,聽著越來越近了。

楊行簡問:“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敢問公主怎麼從地宮中逃出來的?”

寶珠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又是一段編故事都沒人信的奇聞了,以後有空時再講給你聽。現在最迫的是,我沒有份戶籍,吳致遠下令封城捉賊,如果查驗到此,皂隸必然對我盤問非難,該如何是好?”

楊行簡說:“公主不必擔心,臣正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說著掏出一份登記戶籍的手實,上面詳細記錄著一戶人家男六口人的姓名、年齡、份的信息。

楊行簡指著其中一行“ 芳歇 十五歲 小”的字樣,說:“還請公主屈,暫時扮行簡的兒。”

寶珠拿了手實細看,驚喜道:“你辦事確實妥帖。”想了想又問:“芳歇本人何在?確實是你的兒嗎?”

楊行簡答道:“是臣的長,前年患時疫沒了,因家中老母疼,念念不忘,一直沒去注銷戶籍。”

寶珠一愣,見楊行簡神如常,心中納罕。

有了這份手實,就算是有份的合法人口了,想來不會再被下圭縣差為難,以後也方便旅途中通過各種關卡。如果不是韋訓失蹤,可算得上稱心如意了。

楊行簡問:“敢問公主,那個青護衛去了何?”

寶珠愁容不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只說出去辦點事,然後再也沒回來,接著就封城了。”

楊行簡念頭飛轉,心想那青僕失蹤之時正好遇上下圭縣封城,大約他就是個負重案的逃犯,怕被這一盤查揪出老底,才畏罪潛藏起來。如此一想,封城倒救了公主。

楊行簡本就是親王府足智多謀的參謀,轉念之間已想好策略,說:“那就不勞煩公主深夜遷移了,臣這就住孫家店,方便近侍奉,只是這位小師父得換地方了。”

十三郎一愣:“為什麼?大師兄我留下照顧九娘。”

楊行簡道:“小師父還不知道吧,城里正在嚴查游方僧人,你在這里會連累公主。”

十三郎解釋說:“我是有僧籍的,已經在蓮華寺掛單,不是浪人。”

楊行簡故作驚訝:“什麼!已在蓮華寺掛單,你怎麼沒回去?現在府已經將全寺僧人就地關押,你若在此,公主必被牽連!”

寶珠也是吃驚:“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楊行簡道:“蓮華寺正是盜珠案事發地,難干系,寺中僧人從上到下都有嫌疑,掛單游方僧也一樣當作本寺僧眾理。當然嫌疑有輕有重,多數人都只是關在寺里不許外出,等待盜竊案結果出來。”

寶珠頓時慌了:“他已經在僧堂單據上落字畫押,人沒有到,名單已經有了,倘若在寺外抓住,立刻就能判作潛逃,罪加一等。”

楊行簡點了點頭:“此時立刻回去點卯,就說是在檀越家吃住了兩天,他年紀小,倒不會引起懷疑。”

十三郎一聽,大聲說:“我不能落下九娘一個人走!”

寶珠急道:“你懂什麼!被當作逃犯抓住是要上刑的!”

十三郎鎮定自若,說:“我從小挨打習慣了,并不怕打。”

“胡說八道!上刑跟挨打差之千里!你這死小孩……”

寶珠已經跳了起來,翻出一張包袱皮,將旅途用品和一些吃食一腦裹了,塞到十三郎懷里:“你看看還缺什麼?天一亮你立刻去蓮華寺點卯,裝得天真爛漫一些,就說這幾日都在外面流浪化緣,才聽說衙役要拿僧人,趕過來聽候發落。”

十三郎急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楊行簡苦口婆心地勸道:“你走了,公主才安全。要是在客棧被抓,必然要一并帶去縣衙講清楚你們之間的干系,就算小師父你頭鐵不怕杖刑,公主萬金之軀,豈能披枷戴鎖辱?”

十三郎一下愣住了。

韋訓不在,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小年,哪里是這老巨猾的政客的對手,楊行簡利用他與寶珠互相關切的心意,三言兩語就把他安排了。

天亮之後,寶珠一迭聲催促,命十三郎離開客棧,去蓮華寺點卯。

楊行簡雇了個走卒,把他的行李從另一家客棧取來,以楊芳歇之父的名義正式住孫家店,新的監護人。

他一路上殫竭慮,提心吊膽,如今終于功把公主從惡僕手中解救出來,打發了嘍啰眼線,將護在羽翼之下。一時間心舒暢至極,只想縱舞蹈,連被韋訓毆打、被驢踢的傷都不覺得疼痛了。

唯一覺得不妥之,乃是假稱公主之父,雖然只是權時制宜迫不得已,自己不免心中惴惴,如此僭越,只怕要大大地折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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