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圭縣縣令吳致遠、縣丞汪岳、縣尉郝晉片刻間全都到了,孫家店這間縣城普通客棧,從未接待過如此多的達貴人。店主臉上被衙役毆打的瘀傷高高腫起,他哪里敢抱屈,驚慌失措地前後張羅,心里琢磨今日這太可從西邊冒出來了,也不知是福是禍。
楊行簡立刻請示寶珠,假父悄悄對了對詞,迅速敲定應對盤問的話。老楊此時張得裳,被衙役們推搡得發散,幞頭都歪了,好生狼狽,他干脆換上行李里面的深綠公服,重新梳頭正容。又命店主搬來一扇好屏風,為寶珠遮蔽影,擺出員家眷的矜貴派頭,然後才正式開門迎客。
吳致遠躬唱個喏,恭恭敬敬接過楊行簡的告,和縣丞一起逐字逐句細看。
衙役們多不識字,只認得魚符魚袋。而這告冊子上有吏部印,容書寫在添加了草藥防止蟲蛀的特制黃藤紙上,又有員名字、籍貫和貌特征等信息,全都對得上。
下圭縣諸員心道苦也,遇上百年難遇的奇案,丟了節度使的寶珠不說,又冒犯了這位越品拿著銀魚袋的親王府幕僚。蓮華寺都了案發現場,想來燒什麼高香求轉運都沒用了。
吳致遠昨天被保朗隨意殺人嚇得心膽俱裂,回到縣衙宅,半邊臉就麻木了,一作表便歪眼斜,此時也顧不得了。他雙手端著告遞還給楊行簡,先以下的份告罪一番,又問:“楊主簿這是要去哪里,邊怎麼連一個隨員都沒帶?”
楊行簡大大嘆了口氣,懊惱地說:“我帶著家眷要去,行經新縣境時遇到匪盜,馬驚了,放行李的車被拖走,隨員們也都了傷,我急忙帶著兒趕路,想著進城了方能安全些。誰曾想遇到這糟心事……哎,流年不利,時運不濟啊。”
當下匪盜猖獗,流民作,甚至敢于襲擊人數的員隊伍,已是讓人相當頭疼的現象。
吳致遠惺惺作態地同一番,還是問到關鍵主題:“敢問主簿,這青奴又是怎麼跟您扯上關系的?”
楊行簡道:“我們被匪盜襲擊之後,這人便主尋上門來,自稱是失地流民,食無著,想自己發賣為奴。我當時正著急沒有人手伺候,便雇了他路上打雜牽驢,一路上倒也殷勤妥帖,無甚異常。因此前幾日突然悄無聲息地逃了,我心中還十分詫異。”
縣尉郝晉心中一,看了看上司的眼,對楊行簡說:“主簿這是賊人套路了,這青奴必然跟那群匪盜是一伙兒的,先唆使人去傷了您的隨員,搶奪行李車馬,他自己再來裝作好人幫忙,獲取信任後混到您邊,再行勒索等不法之事。”
楊行簡故作驚訝:“是這樣嗎?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屏風之後突然傳來一聲問話:“你們怎麼知道這青奴就是盜珠殺人的嫌犯?”
吳致遠等人都是一愣,這嗓音脆聽,如燕語鶯啼,聽起來是個說長安話的妙齡。
眾員討論嚴肅案件時隨意話,楊行簡卻不以為忤,還以溫和寵慣的口吻介紹說:“這是我的楊芳歇,最是聰明伶俐。”
說:“你們大張旗鼓來抓人是執行公務,本無可指摘,但我父親為朝廷命,又是韶王親信,你們不問由,差點將他當場毆殺,關于此案,我們也理當知悉。”
下圭縣眾員聽語氣嚴厲,全無之怯,訓他們跟訓灰孫子似的,心里又驚奇又尷尬。吳致遠咳嗽兩聲,說:“今日縣衙有人飛刀傳書,說殺人盜珠者為孫家店青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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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後的又說:“連信源都不可證,你們就信以為真了?若明天飛刀傳書說張三李四,後天又說王五趙六,你們都一一抓去審問嗎?也怪不得獄房都不夠用了。”
楊行簡笑容滿面,得意非常,捋著胡須點頭稱是。
縣尉郝晉出聲說:“這位楊……楊氏小娘子,飛刀傳書之人恐怕是城里的黑道,因不方便跟家報案,才用這種方式提醒。他們的信源來自江湖,或有特別之也未可知。”
屏風後的“哦”了一聲,譏諷道:“恐怕、或許、未可知……古人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你們可真是靠得住呀。”
在座諸員都有品級在,年紀胡子也一大把了,被一個只看得見廓的厲聲責問,竟沒一個人敢說話。吳致遠看風向不對,跟縣丞使了個眼,縣丞汪岳知律令,便以謙卑的語氣問楊行簡:“楊主簿既然用了這人做奴僕,可立了‘市券’沒有?”
市券乃是府發給買賣雙方的券契,買賣奴婢必然要走這道手續,若無憑無據,雙方都要罰,易也不立。
楊行簡一聽,惱怒道:“我剛剛被土匪劫道,大部分行李財都沒了,哪有心思和時間去辦理這等雜務?”
汪岳笑著說:“若無市券,這人也算不得主簿之僕,若是瞞同行人犯罪……”
楊行簡冷笑:“你們就是想把這口黑鍋扣在老夫上是吧!不如現在就來搜一搜,看那失竊的珠子在不在我上?來啊!”接著站起來,張開胳膊。
吳致遠忙道:“主簿這說的哪里的話。惡僕在外犯罪,主人雖有不察之過,倒說不上與之同罪。”
楊行簡冷笑道:“那吳明府意下如何?”
吳致遠心想如果是平時,別說這青奴殺了一二個人,就是推倒了他家祖宗牌位,也不會跟他的主人撕破臉。可是節度使的寶珠失竊,封城到如今還沒有任何蛛馬跡,他上責任大有萬鈞之重,今日好不容易抓住這一條線索,實在不敢放棄。
昨日保朗當著他面出手殺人,就是殺儆猴,給本地府緝拿力,他怎能不懂?兩害取其輕,跟那個令人膽寒發豎的可怕男人比較,如今只能得罪這位京,走一步看一步了。只要能找到節度使的寶珠,挽回罪過,他吳致遠到時候大可以給楊行簡跪下磕頭謝罪。
想到這里,吳致遠下定決心,咬著牙說:“下之意,主簿父屈就在這小客棧,邊無人伺候,也太委屈了。既然一時出不了城,不如搬到縣衙暫住,下的宅還有許多房舍空著,下的家眷也可陪伴楊氏娘子,方方面面條件都比這里好得多。”
楊行簡一驚,拔高了聲音:“怎麼,你還想我們?你好大的膽!”
吳致遠扯著一邊角干笑著說:“下不敢。只是想著如果那惡僕還藏在城中,說不定什麼時候便回來擾,那時主簿邊只有,無人保護,豈不是任人魚?還是說……咳,還是說主簿就等著他回來呢?”
這番含沙影的話把楊行簡氣得胡須發抖,腦中正在構思一篇千字大論罵他,吳致遠已經招了衙役們進屋,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收拾房屋,把楊行簡父所剩無幾的行李搬了出去,連驢都牽走了。
又來一輛裝飾豪華的大牛車,派八九個膀大腰圓、強力壯的僕婦,將這父倆半扶半架地“勸”到車上,簇擁著送去縣衙吳致遠的宅。一切用度,都照著下圭縣最頂尖的水準供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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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盤上放著一套鵝黃纈印紗羅衫,妝匣里是一支簇鳥金簪,一支瑪瑙垂珠步搖,金銀各一對柳葉手釧,一個卷草紋的環形玉佩,金燦燦堆了一匣。此外,還有胭脂鉛、茶筆墨、吃用點心等一應雜,想得非常周到。
送來這些東西的老婦臉上堆著笑,對楊行簡父道:“我家主人說楊公路上被匪盜搶劫,小娘子的裳首飾都沒了,夫人特命老奴送來替換的裳,請小娘子將就著用。”
寶珠臉上不喜不怒,淡然掃了一眼,一言不發扭過頭去。
老婦心中納罕,這做未婚打扮,穿著最普通的布帛胡服,頭發上只了一把玉梳,然而旁若無人的一坐,竟比當家主母的氣派還要高貴。
老婦得了主母命令,本來想以聊家常的名義來打探消息,問問是否婚配啦,未來郎君是哪家之類,然而只是站在面前,這些閑言碎語就咽了下去,自覺噤聲了。心想長安的子做派氣度就是與眾不同,先不說相貌高下,同樣年紀,吳縣令家的兒還像只怯生生的兔子。
楊行簡二人被一群僕婦強行“勸”到縣衙宅暫住,名義上是客人,其實是被在此。父二人被安排在一座題為“思過齋”的二層小樓居住,其暗示已經很明顯:請他們對放縱奴僕作惡的不察之過進行反思,看能否協助抓住青奴,了結此案。
楊行簡護主失利,怏然不樂,不等寶珠發難,一迭聲把送東西來的幾個奴婢罵了出去。
寶珠緩緩地說:“是給我的,首飾是賄賂你的。”
楊行簡豈能不懂。設地,他也能理解吳致遠左右為難的境,既不想得罪節度使,又不想得罪他,甚至送了一匣金銀首飾想平他的憤怒。
“我們住‘思過齋’,這真是當面打臉了,想來吳致遠沒有這個膽量。他若有這膽,就不該再送這些東西過來亡羊補牢道歉,難道把我們劫持到縣衙,是節度使崔克用那邊人的意思?”
寶珠此時心里卻在想別的事,前天那個自稱本地黑道掌的老翁劉茂來訪,請求韋訓歸還被盜寶,讓他們擺嫌疑繼續生活。現在案件仍未偵破,看來他們已經按捺不住,直接飛刀傳書將韋訓舉報給府,二人才有了今天跌宕起伏的遭遇。
不管那顆珠子是否是韋訓所盜,這口黑鍋他是背定了。
楊行簡反復斟酌良久,很不自在地說:“公……芳、芳歇,還是把這些首飾穿戴上吧。”
寶珠被他打斷思路,一愣:“怎麼?”
楊行簡低嗓音,悄聲道:“水至清則無魚,咱們現在孤立無援,收了這些賄賂,吳致遠才能安心。倘若崔克用的人想找麻煩,還能暗地拉攏一下吳,否則,咱們就站在他們所有人的對面了。再說捧高踩低乃是人之本,您打扮越尊貴,他們越不敢造次。”
經過這老謀深算的幕僚一點,寶珠登時明白了,當下不再多說,上樓去更。縣令夫人派了兩個婢來伺候,寶珠正好讓們給自己梳頭。一路上只有韋訓師兄弟兩個完全不懂子務的人陪伴,自己又不會梳發髻,幾乎能算作是蓬頭襤褸了。
打開發辮,寶珠所珍自豪的四尺長發如同銀河瀑布般奔瀉而下,搖首一抖,烏雲錦緞一般閃亮,兩個婢都驚呼從未見過這般好頭發。指點們給自己梳宮中時髦的樣式,雙螺用不完頭發,又在腦後多挽了一雙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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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上好香啊,這是什麼香?”
“長安如今流行雙螺雙鬟嗎?哎,要不是這麼多的發量,得加許多假發進去才梳得。”
“您氣真好,勻紅都省卻了,這鉛也用不上多,真真是‘脂污’了。”
“斜紅是畫新月還是兩道抓呢……”
楊行簡坐在樓下,一邊喝茶,一邊反復琢磨如何才能襄助公主擺這惱人的困境。樓上子們嘰喳不休的商討聲音斷斷續續傳了下來,他不知怎麼,一時間心神恍惚,突然想起自己親生的兒——戶籍上真正的楊芳歇。
當年他們一同出門,他也是這樣坐等梳妝,子裝飾復雜,梳頭、、描眉、更,一個時辰轉瞬即逝,等來等去不出來,他總是煩躁地頻頻催促。是沒有公主那般貴氣風范的,但也同樣明可,口齒伶俐……
如今那孩兒冷冰冰地躺在地下,無論坐在這里耐心等待多久,也等不到出來亮相那一刻了。環珮聲遠人何在,魂歸月夜憶故鄉。再聽這嘰嘰喳喳梳妝的聲音,楊行簡淚眼迷離,中涌出一酸脹難當的熱流,嚨擁堵滯,一口茶水也咽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