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降臨時,暴風雨來了。
不是傍晚那種溫和的細雨,而是真正的、康沃爾郡夏季特有的狂暴風雨。閃電撕裂天空,雷聲如巨怒吼,海浪拍打懸崖的聲音變得狂野而不祥。
沈懷逸在廚房煮面——他堅持說這是他的“招牌海鮮意面”,盡管溫瑜私下認為那只是一種“將所有能找到的海鮮和意大利面扔進鍋里煮”的烹飪方式。
幸運趴在廚房門口,耳朵警惕地豎著,琥珀的眼睛盯著窗外。
忽然,整個房子瞬間陷黑暗。
不是跳閘,不是保險燒斷,而是一種徹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溫瑜對這種黑暗再悉不過,這是日常生活的底。但這一次,黑暗來得太突然,連沈懷逸都發出一聲低低的咒罵。
“懷逸?”站起,雙手向前索。
“我在這里。”他的手很快握住了的手,“可能是跳閘了,我去看看電箱。”
他點燃一支蠟燭,燭在他臉上投下跳的影。溫瑜看不見,但能覺到熱量和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沈懷逸舉著蠟燭走向地下室,幸運跟在他後,發出不安的低吠。
幾分鐘後,他回來了,眉頭鎖。
“電箱沒問題。”他說,聲音里有明顯的困,“奇怪了,我打電話問問。”
電話撥出去。
“電力公司說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恢復供電。”沈懷逸朝客廳喊道,“雷擊損壞了附近的主線路。不過別擔心,我們有蠟燭。”
溫瑜的心臟開始加速跳。一種久違的、冰涼的恐懼從腳底升起,沿著脊椎緩慢爬升。
半個小時後,門鈴響了。
尖銳的電子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幸運猛地站起,對著門口狂吠起來,那是警告的、充滿敵意的吠。
沈懷逸和溫瑜同時僵住。
“誰會在這種天氣來拜訪?”沈懷逸低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他示意溫瑜待在原地,自己舉著蠟燭走向門口。
過貓眼,他看見兩個模糊的影站在門廊下,穿著明黃的反背心,上面印著“Western Power”的字樣。
一個高而壯碩,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另一個矮小些,手里拎著一個工箱。兩人都舉著黑的大雨傘,雨水順著傘沿流水簾,看不清他們的臉。
“什麼事?”沈懷逸隔著門問,聲音刻意保持鎮定。
“電力公司的。”矮個子男人回答,帶著濃重的利浦口音,“附近線路故障,我們接到報告說您這里也停電了,過來檢查一下。”
沈懷逸猶豫了。邏輯上說得通,但他的直覺在尖不對勁。幸運的吠變得更加激烈,狗狗沖到門邊,用爪子抓撓門板,發出刺耳的刮聲。
“不需要了。”沈懷逸說,“我們自己能理。”
“先生,暴風雨天氣,電力故障很危險。”高個子男人第一次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木頭,“讓我們檢查一下,確保安全。”
溫瑜突然從沙發上站起,憑借記憶迅速走向門口。“懷逸,不要開門!”
的聲音里有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稱為恐慌的緒。沈懷逸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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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嗎?”沈懷逸對門外喊道,“我妻子說不必了。請離開。”
短暫的沉默。只有雨聲、風聲、幸運的吠聲。
然後,矮個子男人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雨夜中清晰可辨。“那就沒辦法了。”
工箱落地的悶響。接著是金屬撞的清脆聲音,沈懷逸太悉那種聲音了,他在靶場聽過無數次。
是槍械上膛的聲音。
“退後!”沈懷逸猛地轉,撲向溫瑜,將拉到墻後。幾乎同時,門外傳來輕微的“噗噗”聲,門鎖木屑飛濺,鎖芯被子彈擊穿。
“電話!”溫瑜喊道。
沈懷逸已經沖向座機,拿起聽筒,但沒有撥號音。他順著電話線索,發現線路在墻外的接口被整齊地剪斷了。
“他們切斷了電話線。”他的聲音依然冷靜,但語速加快了,“手機也沒信號。後門,溫瑜,從後門走,去布朗太太家報警。”
“一起走!”
“幸運和我拖住他們。”沈懷逸已經從茶幾屜里取出那把格克17,練地上膛,“你跑得快,快去!”
溫瑜知道爭論只會浪費時間。索著沖向廚房,推開後門,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的臉上、上。只穿著一件質睡,赤著腳,但寒冷已經被腎上腺素制。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人,救沈懷逸。
院子里的石板路,憑記憶數著步子——十步到玫瑰花叢,左轉,十五步到院門。雨聲淹沒了屋的一切聲音,不知道門是否已經被攻破,不知道沈懷逸和幸運是否安全。
的手終于到了院門的鐵質門閂。冰冷、。抖的手指索著,解開扣鎖,用力推開門——
然後,停下了。
不是因為改變了主意,而是因為覺到了另一個人的存在。
即使看不見,即使雨聲嘈雜,盲人敏銳的知力讓知道:有人站在門外,很近,近得能覺到對方呼吸時空氣的流,能聞到一種特殊的、與周遭雨水泥土氣息格格不的味道。
古龍水,很淡,混雜著煙草和另一種難以名狀的氣味,危險的氣味,記憶的氣味。
一把黑的雨傘在頭頂展開,擋住了傾瀉而下的雨水。雨點擊打傘面的聲音突然變得沉悶而遙遠。
“溫小姐。”一個聲音說,溫和、悅耳,甚至可以說是彬彬有禮,“好久不見。”
溫瑜渾的仿佛在瞬間凍結。的手指抓住漉漉的門框,指甲陷木質紋理。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聲音繼續,帶著一種幾乎可以稱為懷念的語調:“六年兩個月零十七天。你看起來一點沒變。”
雨傘微微傾斜,傘沿抬起,閃爍的雷電約勾勒出傘下人的廓——修長的形,剪裁合的黑風,一不茍的頭發。他的臉大部分在影中,只有下和被微鍍上一層冷白的邊。
鐘秋旻。
他沒有變老,時間似乎對他格外仁慈,或者說格外殘酷。
六年前在法庭上,他曾被稱為“香港最俊的重刑犯”,那張致的臉與他的罪行形詭異反差,為報紙頭條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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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站在英國康沃爾郡的雨夜中,像一個從最深層噩夢中走出的幽靈。
“你要去哪?”他問,語氣仿佛在詢問一個迷路的孩子,“雨這麼大,穿著睡會冒的。”
溫瑜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盡管它抖得不像屬于自己:“你……你的目標是我,放過他吧,他是無辜的。”
“無辜?”鐘秋旻輕笑,那笑聲低沉而悅耳,卻讓溫瑜的脊背竄過一陣寒意,“那我的妹妹就不無辜嗎?頌伊死的時候才21歲!”
溫瑜心尖了,腔里莫名涌起一難以言喻的酸。
“對不起。”
“哈哈哈……”男人聞言突然縱聲狂笑起來。
溫瑜心中一驚,溫瑜本能地向後退,寒意仿佛鉆進每一個孔直達的深。
“雨這麼大,進屋說吧。”他說,聲音里有一種詭異的溫,“溫小姐,我有很多話想和你慢慢說呢。”
屋傳來一聲模糊的悶響,像是重倒地。幸運的吠聲戛然而止。
溫瑜的心臟幾乎停止跳。

